兩個人混在人流里往食堂走。
一路上薛武的嘴就沒停過。
從昨晚副本沒打過,到他媽新買的空氣炸鍋把雞翅烤成了炭,再到論壇上又有人掛楊才博,話題切換得行雲流水。
姜竹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腳步跟著他走。
進了食堂,姜竹站在門口,腳步忽然頓住了。
一股十分奇妙的感覺從腦海中升起來。
又新奇,又熟悉。
新奇是因為他確實是第一次來這裡。
這種食堂他已經闊別了小十年了,看著琳琅滿目的窗口,正如一個剛入學的新生,他每一個都想試試。
可熟悉的是原主的記憶。
左邊第三個窗口的西紅柿炒蛋太甜,右邊第二個窗口的紅燒肉全是肥的。
盡頭那家麻辣燙的湯底是勾兌的,吃完嘴干,中間那家蓋澆飯的宮保雞丁,雞丁少得可憐,應該叫宮保胡蘿蔔丁。
每一道菜他都「吃過」,每一道菜他都知道哪裡不好吃。
看到它們,一股膩歪的感受從記憶深處翻湧上來,糊在嗓子眼裡,讓他想立刻掉頭就走,寧可去超市買包幹脆面啃。
兩種感受在他身體裡打架。
一個說「嘗嘗這個」,另一個說「別吃,難吃」。
一個說「來都來了」,另一個說「走就對了」。
他站在食堂門口,整個人僵在那裡,表情十分擰巴。
「哥?哥!」
薛武拽了拽他的袖子。
「你擱這發什麼呆呢?走啊。」
姜竹回過神來,抬腳跟上去。
然後他們開始了漫長的食堂巡禮。
從一食堂逛到三食堂,又從三食堂逛回一食堂,再從一食堂走到二食堂。
十多分鐘後,他們最終在三食堂停了下來。
「吃啥?」薛武問。
「蓋飯。」姜竹回答得斬釘截鐵。
「啊?」薛武的臉垮了下來,朝麻辣燙窗口的方向伸長了脖子,「我想吃麻辣燙……」
「只有娘們才吃那玩意兒呢。」姜竹頭也不回地往蓋飯窗口走。
薛武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反駁,但看著姜竹的背影,最後只是撓了撓後腦勺,小跑著跟了上去。
姜竹站在蓋飯窗口前,掃了一眼菜單。
一葷一素,八塊。
他不吃麻辣燙其實是因為麻辣燙貴。
那玩意小心著拿,隨便夾幾樣,上秤一稱也得二十。
雖說看薛武那意思肯定是不讓他掏錢。
但別人的錢也是錢,他可不是某些小紅薯戰將,每天想辦法吃白食。
二人各自要了一份盒飯,便端著餐盤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姜竹拿起筷子,扒了兩口飯。
一股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覺襲上味蕾。
擦,好特麼難吃,應該吃麻辣燙的。
什麼?
你說這樣豈不是成白吃了?
那咋了。
薛武可是他的摯愛親朋,手足兄弟啊。
白吃一頓那是這小子的榮幸。
他嚼著胡蘿蔔丁,另一隻手掏出手機,拇指在屏幕上劃拉,刷這個世界的短視頻。
別說,這世界的短視頻質量還真不賴。
有活的段子手不比前世那些天驕差,甚至因為題材沒被開發完,反而有種野蠻生長的生猛感。
他刷到一個腦袋戴著西瓜皮漂移的,又刷到一個把牛打扮成獨角獸的,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翹。
可嚼著嚼著,他的動作慢了下來。
不對。
他放下筷子,左右看了看。
左邊,兩個女生正在吃飯,低頭湊在一起看手機,沒什麼異常。
右邊,三個男生正在埋頭扒飯,也沒什麼異常。
一切都很正常。
但他就是感覺不太對。
在他的後背上,有一種密密麻麻的針刺感。
有人在看他。
還不止一個。
「嘶……」他轉回來,眉頭皺成一團。
為什麼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臥槽!」薛武忽然發出一聲壓低的驚呼,「哥,你火辣!」
「?」
姜竹一臉懵地看著他,「什麼情況?」
薛武沒說話,把手機屏幕翻轉過來,推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一個網頁,背景是學校論壇特有的那種復古藍白配色。
頂部的標題欄用紅色加粗字體寫著「熱門帖子」,後面跟著一個小小的火焰圖標。
帖子標題:【速報】校門口驚現仙女!!!有圖有真相!!!
發帖時間就在幾分鐘前。
姜竹把手機拿過來,拇指往下劃了一下。
一張照片赫然占據了整個屏幕。
校門口,傍晚,夕陽把地面染成暖橙色。
池安站在門衛室旁邊的樹下,淺色的針織衫被晚風吹得微微揚起,長發柔順地披散在肩上。
她正抬著頭,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眼睛彎成了月牙。
而站在她對面的那個人,穿著校服,側臉被夕陽勾出一圈金色的輪廓正低著頭看她。
是他自己。
兩個人就這麼面對面站著,一個抬頭一個低頭,嘴角都帶著笑,目光在半空中交匯。
抓拍的人簡直是個人才。
那角度、那光線、那一瞬間的表情,抓得恰到好處。
明明兩個人之間還隔著半米的距離,明明只是在說「走吧」和「好」這樣普通的對話。
但從照片上看,就是一副深情對視、欲語還休、甜蜜到冒泡的畫面。
當真是郎不才女很貌。
當真是破銅玉女。
姜竹的嘴角抽了抽。
他把頁面往下劃,評論區已經炸了。
「這朵鮮花就插在這麼一塊牛糞上了?」
「牛糞?老鼠屎!!」
「感覺脖子變得很有勁,我要跟房梁比劃比劃[微笑][微笑]」
「那特麼叫上吊!」
「我去!不早說!」
「幾班的幾班的,來個人給個情報!!」
「當個事辦!」
然後是一條回復,ID是一串看著眼熟的數字和字母組合。
「十九班,姜竹。」
再往下,評論區的畫風急轉直下。
「我屮艸芔茻!」
「真的假的十九班那個姜竹?」
「他不是家裡出事了嗎?怎麼還有心思談戀愛?」
「所以這女的是誰啊?外校的?」
「不是,你們不覺得奇怪嗎?這種級別的美女憑什麼看上他啊?」
「還用說,肯定用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手段唄。」
姜竹的目光停在「見不得人的手段」這六個字上,面無表情地看了兩秒,然後把手機推回給薛武。
「這該死的楊才博!」薛武咬牙切齒,小眼睛裡冒出火來,「他把你情報爆出去了!」
姜竹眨了眨眼。
怪不得他覺得有人看著他。
原來不是在看他是不是本人,是在看他本人配不配得上照片裡那個姑娘。
「你怎麼知道是楊才博?」他問。
「他大號小號,還有他小弟的號,我都知道。」
薛武說這話的時候,下巴微微揚起,小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整個人的氣勢忽然不一樣了。
姜竹愣了一下,隨即嘴角一翹。
「喲呵,木葉村要是有你的話,自來也沒準死不了了。」
「什麼木葉村?」薛武一臉茫然。
姜竹反應過來。
哦,這世界沒有火影。
商機誒!
可惜他不會畫漫畫。
「沒有,就是感慨你的情報工作做得很好嘛。」他擺擺手。
「那當然!」薛武的胸膛一下子挺了起來,拇指朝自己一指,「情報科科長豈非浪得虛名!」
姜竹這才想起來,自己這個死黨確實是有這麼一個頭銜。
當然,「情報科科長」是自封的,實際上只是學校論壇八卦吧的吧主。
但這個吧主也不是白當的,論壇上誰是誰的小號,哪個ID背後是哪個班的人,他門清。
「哥,需要闢謠麼?」薛武收起手機,壓低聲音,表情變得認真起來。
「辟啥謠。」姜竹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顆花生米丟進嘴裡,「管他們。」
「啊?」
薛武愣住了,小眼睛眨了眨,顯然沒料到這個回答。
姜竹繼續扒飯,語氣隨意。
「起鬨而已,越解釋越黑。」
「你放任不管他們就行,別看網上說的凶,真見面能放出來個屁我敬他是條漢子。」
「額……」薛武撓了撓後腦勺,「這樣啊。」
他低頭看了看手機屏幕,又抬頭看了看姜竹,最後還是啥也沒做。
但他沒吃飯,筷子擱在餐盤邊上,眼睛還盯著手機屏幕,拇指時不時劃拉一下,表情跟著屏幕上的內容一抽一抽的。
姜竹把最後一口飯扒進嘴裡,嚼了幾下咽下去。
一抬頭,發現薛武碗裡的飯還沒吃一半,筷子橫放在餐盤上,整個人湊在手機屏幕前,眉頭擰得能夾死一隻蒼蠅。
「看啥呢。」
「真不闢謠麼哥。」薛武抬起頭,表情像吞了一隻蒼蠅,「他們已經有傳你用了陰謀詭計,有了對方的把柄,這才和對方在一起的。」
姜竹的筷子頓了一下。
不是,這幫學生的想像力這麼豐富麼?
但他轉念一想,自己和池安結識的經過,好像比論壇上編的還要離奇。
算了。
「不用,不管他們就好了。」
他把筷子往餐盤上一擱,「快吃,吃完了早點回去,我補個覺。」
「哦,好。」
薛武終於拿起筷子,往嘴裡扒了兩口飯。
嚼著嚼著,他又停下了,腮幫子鼓著,小眼睛轉了兩圈,然後假裝不經意地開口,聲音含含糊糊的。
「所以哥,你和池小姐現在的關係到底進行到哪一步了?」
他咽下嘴裡的飯,補了一句。
「確定關係了沒。」
「沒啊。」姜竹靠在椅背上,打了個哈欠,「昨天中午不是說過了,我們只是朋友。」
「啊?」
薛武的聲音拔高了半度,筷子差點掉進碗裡。
他瞪著姜竹,滿臉的不可置信,嘴唇抖了好幾下,才擠出一句話。
「池小姐都這樣了,你們還只是朋友嗎。」
姜竹沒說話,只是看著薛武。
薛武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表情一變。
那張小胖臉上先是閃過一絲恍然,然後是深深的同情,最後定格成一種「我完全理解你」的深沉。
他放下筷子,把手搭在姜竹的肩膀上,語氣變得鄭重其事。
「哥,我懂你。」
「面對這樣的一個天之驕女,大家肯定都會自慚形穢。」
「但是哥,幸福都是爭取來的。」
他握緊拳頭,小眼睛裡燃燒著熊熊火焰。
「不去做,哪知道能不能得到呢!」
姜竹翻了個白眼。
滾啊。
一個超級白富美,括弧,背景無敵深厚,全國都能排上號的那種,和一千萬到帳,哪個更重要,他還是拎得清的。
見他翻白眼,薛武反而更來勁了。
他整個人湊過來,上半身幾乎趴在餐桌上,小眼睛裡滿是急切。
「哥,你聽弟弟的,真的!我看池小姐對你是真的在意,只要你行動,成功率絕對大!」
「至於行動嘛……」
他摸著下巴,眼睛往上翻,陷入了思考。
忽然,他猛地一拍桌子,餐盤都跟著跳了一下。
「你等著!我聯繫一下我初中同學,我聽說他會玩無人機。」
「咱來個無人機編隊表白,絕對帶π!」
姜竹正準備起身的動作忽然頓住了。
無人機編隊表白。
這句話好耳熟。
在哪裡聽過。
他腦子裡忽然划過一道光。
昨天晚上,夜香,那個護士姐。
她躺在沙發上,面具下的嘴巴一張一合,語氣里滿是嫌棄。
「地上鋪個心形蠟燭,拿噴漆寫幾個大字,弄幾朵玫瑰花。」
「不是不嫌丟人嗎?」
「又窮又土,窮就老老實實的滾去賺錢。」
「現在人家都玩無人機編隊,煙花字,那樣多浪漫啊。」
姜竹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
對啊。
無人機編隊表白。
又俗、又貴、又沒新意。
在那個護士姐嘴裡,這是「浪漫」。
但她是什麼人?被生活磨平了稜角的打工人,每天面對的是病人、投訴、護士長的訓斥。
她的審美,是被短視頻和朋友圈裡那些炫富內容餵出來的。
可池安是什麼人?
清棟集團的大小姐,從小含著金湯勺長大的。
無人機編隊?煙花字?這些東西在她眼裡,大概就跟普通人眼裡的心形蠟燭一樣,又土又俗又下頭。
完美。
太特麼完美了。
他一把抓住薛武的肩膀,力道之大讓小胖子整個人都僵住了。
「臥槽!」
「薛武!」
「你當真是我的諸葛丞相啊!」
「當年劉皇叔要是有你,何愁北伐不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