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武被他這一下子弄得渾身一激靈,小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了張,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哥……你沒事吧?」
「沒事,我好得很。」
姜竹鬆開手,深吸一口氣,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
臥槽。
他怎麼就沒想到這招呢。
從昨天晚上到現在,他絞盡腦汁,把能想的都想了一遍。
也沒想出什麼好辦法,能在系統規則之下,搞出一個既能讓他執行、又能讓池安覺得他下頭的行動。
可現在,薛武這一句話,直接把他點亮了。
池安對他的好感度現在正好卡在百分之四十,「漸悅」這個階段。
按系統的判定,表白這個舉動完全是合理的。
不會觸發警告,不會挨電,更不會被流放去當黑皮精靈。
完美合規。
而昨天晚上,那個護士姐躺在沙發上倒苦水的時候,提到過一個男的跟她表白。
對方鋪蠟燭、送鮮花、拿噴漆在地上寫字。
她把那個男的從頭噴到尾,那語氣里的嫌棄,濃得都快趕上她對自己護士長的憎恨了。
他完全可以抓住這個機會。
沒品的表白不但不會增進關係,反而會讓好感度猛猛往下掉,尤其是當眾表白。
在他的記憶里,學校南邊不遠就有個公園。
那地方現在是大爺大媽的地盤,遛彎的、下棋的、跳廣場舞的,熱鬧得很。
地點就放在那裡。
他就要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搞一場掉到地心的、土到掉渣的表白。
蠟燭往地上一擺,噴漆在地上寫幾個大字,手裡捧一把花。
這一套下來,跟當眾拉屎有什麼區別?
他就不信池安黑不了臉。
濾鏡?
這會必須碎得渣都不剩。
「哦?哥,你也覺得靠譜?」薛武見姜竹這副表情,眼睛也跟著亮了起來。
「對,靠譜。」姜竹用力點頭,語氣斬釘截鐵,「十分的靠譜。表白,必須表白。」
「好!」薛武一拍大腿,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伸手就往兜里掏手機,「我這就給我初中同學打電話......」
「停。」
姜竹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薛武愣住了,手機掏到一半懸在半空,小眼睛裡滿是困惑。
「不需要,完全不需要。」
「啊?」薛武嘴巴一歪,「為啥不需要?」
姜竹瞥了他一眼,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語重心長地說道:「嗐,池安那種陽春白雪的姑娘,怎麼能喜歡你那種烏央烏央閃光光的東西呢?」
薛武張了張嘴,腦袋微微歪了一下,眼珠子轉了轉,似乎在努力消化這句話。
幾秒後,他緩緩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一種若有所思的恍然。
「額……有道理。」
「所以哥,你準備怎麼幹?」
姜竹嘴角一勾,露出一個「山人自有妙計」的表情。
他往椅背上一靠,雙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揚起。
「還記得學校門口往南走三里地的那個小公園麼?」
「記得啊。」
薛武點頭,「以前一幫人放學去那裡親嘴子,可後來被大爺大媽占領了,現在吃嘴子的少很多了。」
「地點就在那裡。」
姜竹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接下來咱們兩個分頭行動。你去買蠟燭,買花,買噴漆,然後去公園布置一下。」
「我呢,去約池安,把她引過來。」
「怎麼樣?」
薛武聞言後,眉頭皺了起來。
他看看姜竹,又低頭看看桌面,手指在餐盤邊緣搓了兩下,然後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寫滿了猶豫。
「額……哥,這就是你的計劃麼?」
「嗯,就是我的計劃。」
「這種法子十多年前還行,用在現在的女生身上,不太好吧?」
薛武的聲音裡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他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要不,還是無人機編隊吧。」
「我那個同學肯定能給個友情價.....」
「編你個鬼啊。」
姜竹翻了個白眼,一巴掌拍在薛武的後腦勺上,力道不重,但聲音清脆。
「我跟你講,只要有一顆真心,你哪怕就是啥也不干,拿個大喇叭當街喊,對面也是會答應的。」
嘻嘻。
這話他自己說著都不信。
「信我的,這樣准成。」
薛武盯著他看了兩秒,嘴唇抿了抿。
他仔細一想。
雖然這套路聽著用在現在的女生身上確實有點懸,但姜竹前面做到的那些事情,哪一個不懸呢?
可結果呢?
池小姐不僅沒翻臉,反而還越來越主動了。
真誠果然是唯一的必殺技。
「好吧。」薛武最終點了點頭,「我到那噴漆寫啥啊?」
姜竹大手一揮,語氣豪邁:「嗐,你自由發揮,我就信你,我的臥龍先生。」
薛武被他這一聲「臥龍先生」叫得有點飄,胸膛都不自覺地挺了挺。
但他很快又想起另一個問題。
「那花呢?玫瑰?」
姜竹的表情僵硬了一瞬。
「那肯定不啊。」姜竹連連擺手。
他清了清嗓子,「你就去周圍花店轉一轉,看看有沒有那種打折的,是花就行。」
「你哥囊中羞澀啊,玫瑰真買不起。」
薛武眉頭一皺,小眼睛裡閃過一絲不贊同。
他語氣難得認真起來:「哥,真得買玫瑰吧,表白哪有送別的花的?」
「那行,聽你的,買玫瑰。」
姜竹掰著手指頭給他算帳,「買了怎麼也該九十九朵吧?再加上包裝,咱就算最簡單的,怎麼也得五百到八百。」
他抬起眼皮看著薛武。「我的錢還得留著交下月房租,吃喝都夠嗆。要不,你借我這八百?」
話落,薛武的表情肉眼可見地凝固了。
他沉默了兩秒,然後緩緩開口。
「額……好吧。我去看看有特價的麼。」
「OKOK。」
姜竹臉上的笑容瞬間燦爛了起來。
他掏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點了幾下,動作行雲流水。
叮。
薛武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低頭一看,屏幕上彈出一條轉帳通知。
一百元。
「好,不用找了。」姜竹把手機揣回兜里,語氣十分大方。
薛武盯著屏幕上那個數字,嘴角抽了抽。
他抬起頭,眼神里寫滿了「你在逗我」。
「啊?這些錢,買……」
「有問題?」姜竹歪了歪頭。
「有問題也沒招了,這一百已經是我能拿出來的最大預算了。」
薛武沉默了片刻,最後嘆了口氣,把手機揣回兜里。
「好吧,我知道了。」
「誒,你小子。」
姜竹忽然湊過來,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他的胸口,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有一點咱得說好。」
薛武抬起頭。
「什麼?」
「你可不准私下給我添錢。」
姜竹的語氣忽然認真起來,他盯著薛武的眼睛,一字一頓。
「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但是感情這玩意不是那回事。」
「要弄就必須是百分百全來我花,懂麼?」
他必須保證這件事百分百不出意外。
這一百塊,買完噴漆,買完蠟燭,剩下的錢買花,絕對好不到哪去。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花是蔫的,蠟燭是歪的,噴漆寫的字是丑的。
越寒酸越好,越掉價越好。
薛武盯著他看了兩秒,最終重重點了點頭。
「好,我知道了。」
「那時間呢?」薛武又問,「放學?」
「我問問。」
姜竹掏出手機,點開池安的對話框。手指在屏幕上懸了一瞬,然後打了幾個字發過去。
「今天有空麼?」
消息發出去,對面回得很快。
池安:「四點到五點半這段時間有空,怎麼了?」
姜竹看著那行字,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四點到五點。
那個時間段他正好在上課。
改天再說?
不行。
一千萬提前到帳一天,他晚上就可以少受一天折磨。
那些倒苦水的怨婦、挑刺的護士、陰陽怪氣的顧客,他是一分鐘都不想多伺候了。
他等不及了。
「可以出來逛一逛麼?」
發出去之後,對面沉默了幾秒後才回答。
池安:「可以倒是可以,但是姜同學不是要上課麼?」
姜竹深吸一口氣,手指飛快地敲擊屏幕。
「家裡面還有一些事情沒完結,一會要請假回去解決。」
「差不多快五點可以解決完,剩下的時間沒有事情。」
「那段時間,咱們見個面,聊會天,畢竟咱們今天還沒有見過面。」
打完最後一個字,他的手指懸在發送鍵上,猶豫了幾秒。
說實話,有點肉麻。
他拿不準對方會不會答應。
發。
但最後,他還是心一橫,按下了發送鍵。
消息剛發出去,幾乎沒有任何間隔,對面就回了。
池安:「好呀。」
姜竹盯著那兩個字,愣了一下。
對方沒有猶豫,沒有追問,甚至連一個多餘的標點都沒有。
乾脆利落,像是早就等著他這句話似的。
「那等我消息,我快完事了給你發消息。」
「好的。」
他把手機揣回兜里,抬起頭,發現薛武正用一種複雜的眼神看著他。
姜竹直接開口詢問,「你那是什麼表情?」
「沒。」薛武搖搖頭,收回目光,「就是覺得,池小姐對你確實不太一樣。」
姜竹沒接話。
他把話題拉回正事,「時間定在最後一節課。」
「你跟我去找老陸請假,提前走。」
薛武愣了一下,「理由呢?」
「很簡單。」姜竹聳聳肩,「就說我這邊有事,你陪同我就行。」
薛武的眉頭皺了起來,小眼睛轉了轉,隨即搖了搖頭。
「不太行。」
「老陸肯定問,啥事還需要我陪同啊?」
「甚至有可能直接讓我回去自習,他親自陪你。」
姜竹抿了抿嘴唇。
也是。
薛武說的不無道理。
老陸那個人他了解,對學生是真的上心。
要是聽說他家裡有事,指不定真能幹出親自陪同的事來。
到時候別說去公園了,怕是連校門都出不去。
「那咋辦呢?」
薛武摸著下巴,小眼睛眯成一條縫,陷入了思考。
忽然,他眼睛一亮,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有法子了哥。」
「說。」
「我裝病好了。」
「我就說胃疼,中午吃壞肚子了,去醫務室開了藥,吃了雖然好些了,但還是不舒服,請求要回家休息。」
「有準麼?」姜竹問。
「我以前不老這麼幹。」薛武回答道,小眼睛裡閃過一絲狡黠。
姜竹眨眨眼,腦子裡一段記憶浮了上來。
在原主的記憶里,薛武確實是隔三差五就用這招,而且成功率極高。
畢竟這小子平時看著老實巴交的,裝起病來演技倒是一流。
「行,知道了。」姜竹站起身。
「走了,回去補覺去了,養精蓄銳。」
「誒!?等會!」薛武在身後喊他,「我還沒吃完呢!」
「別吃了,快減減肥吧。」姜竹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不是,你吃完把碗往回收點拿一下啊!哥!」
薛武的聲音在食堂里迴蕩,但姜竹已經走出了大門。
……
一眨眼,三節課過去了。
下午最後兩節課正好是老陸的語文課。
第三節課講了一張卷子,老陸站在講台上,粉筆在黑板上戳得篤篤響,講閱讀理解的答題套路。
姜竹單手撐著下巴,目光落在黑板上,腦子裡卻在過著一會兒的流程。
下課鈴響的時候,他幾乎是條件反射地站了起來。
課間。
薛武從後排擠過來,湊到他桌子旁邊,壓低聲音。
「哥,走?」
姜竹點了點頭,把桌上的東西胡亂塞進書包。
「嗯,行。」
「哥,你預估啥時候能到啊。」
姜竹想了想,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五點二十,五點半這個時間吧。我卡一下極限時間。」
「行,知道了。」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教室。
辦公室的門半敞著,裡面傳來老陸的說話聲。
姜竹走在前面,抬手敲了兩下門框。
「進來。」
老陸抬起頭,看到是姜竹,眼鏡後面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意外。
他往椅背上一靠,問道「怎麼了?」
姜竹走進去,在辦公桌前站定,臉上的表情調整得恰到好處。
「老師,我家裡那邊還有些事沒處理完,想請假提前走一會兒。」
老陸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然後點了點頭。
「行,去吧。」
乾脆利落,一個字都沒多問。
姜竹心裡鬆了口氣,面上不動聲色,微微鞠了一躬。
「謝謝老師。」
他轉身往外走,和門口的薛武交換了一個眼神。
兩人錯身而過的時候,姜竹的下巴幾不可查地往下點了一下。
薛武會意。
他深吸一口氣,抬手捂住了肚子。
然後推門走了進去。
「老師……」薛武的聲音帶著虛弱和顫抖,「我胃疼……中午吃壞肚子了……」
可任憑薛武表演的天衣無縫,老陸卻沒有回答。
沉默,長久的沉默。
咔噠。
打火機的聲音響起來。
「薛武啊。」
「坦白從寬,抗拒從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