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到了五點二十。
姜竹領著池安拐進小公園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雲層壓得很低,灰濛濛的一片,把傍晚最後那點光濾得又薄又暗。
公園裡的路燈還沒亮,樹影一團一團的,輪廓模糊。
池安走在他旁邊,步子不快不慢,目光掃過路邊那些遛彎的大爺和追著球跑的小孩。
「怎麼特意來這?」她側過頭問了一句。
姜竹把手插在兜里,指尖無意識地搓著口袋內襯。
「這是我們學校旁邊的小公園。」
他頓了頓,「我其實也不知道去哪,也就知道這麼一個地方,所以就帶你來了。」
池安輕輕點了點頭。「好。」
姜竹沒再說話。
他一邊走,一邊掏出手機,拇指在屏幕上劃了一下。
薛武的消息躺在對話框裡,只有一行字,沒有標點。
「哥,一切準備就緒,你只需要往裡面走就行了。」
姜竹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他飛快地打了幾個字發過去:「OK,靠譜!改天請你吃飯!」
對面秒回了一個咧嘴笑的表情。
他把手機揣回兜里,腳步不自覺地放慢了。
身邊池安的鞋底踩在石板路上,發出細細的沙沙聲。
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去,帶著傍晚特有的那股涼絲絲的味道。
姜竹忽然想起什麼,偏過頭。「哦對了,剛才光顧著聊遊戲和比賽了,忘了問你。」
「什麼?」
「昨天的飯還算可以麼?」
池安的步子微微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她想了想,嘴角彎了彎,「可以呀,很不錯呢。」
她伸出食指,在空氣里點了點。
「就是下次呀,西紅柿炒雞蛋糖和鹽的比例不要一比一,一比二是最好的。」
姜竹聞言,腳步差點絆了一下。
「紅燒豆腐呢,也不要把豆腐直接下鍋。」
直接下鍋炒會碎,可以事先蒸一下,或者拿油煎一下。
她的語氣很柔和,細細的叮囑著。
「木須肉的話呢,火一定要大。」
「放入黃瓜之後立即放料汁,最後再放雞蛋把汁水吸收,隨後立即出鍋。」
她說完,手指收回去,重新交疊在身前。
姜竹停住了。
他轉過身,盯著池安的側臉看了兩秒。
天色暗,看不太清她的表情,但那雙眼睛還是亮亮的,睫毛在暮色里撲扇了一下。
「你會做飯。」姜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會呀。」池安也停下來,轉過身面對他,語氣輕快,「閒著的時候會研究一點廚藝呢。」
「那你跟宋小微說不會。」
池安眨了眨眼。
她把手背到身後,身體微微往旁邊歪了一下,像是在思考怎麼回答。
然後她笑了一下,聲音裡帶著一點小小的狡黠。
「雖然我是不喜歡說謊,但這種善意的謊言,也不是不可以哦。」
她似乎是怕姜竹誤會,又補了一句,語速快了一些。
「不過你放心啊,我對你還是非常誠實的哦。」
姜竹看著她,嘴角抽了抽。
「是是是。」
「除了手機是用過的,嘴是刁的之外,就沒有撒過謊了。」
池安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啊!你怎麼發現的。」
姜竹把手機從兜里掏出來,在她面前晃了晃。
「手機能查激活信息。而且當晚就給我彈了一個碎屏險已激活。」
池安的表情肉眼可見地僵了一瞬。
她低下頭,嘴唇抿了抿,聲音小了幾分。
「咳咳,虧我還特意把我以前用的手機殼套上去。」
「那我現在取下來。」姜竹伸手作勢要去摘手機殼。
「你嫌棄我?」池安抬起眼皮看他。
「那倒也沒有。」
姜竹把手機揣回去,語氣隨意,「就是怕奪人所愛嘛。」
他偏過頭,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我現在已經有新歡啦。」
池安從口袋裡掏出自己的手機,在他面前晃了晃。
那是一部嶄新的手機,屏幕膜還沒撕,邊緣反著一小圈光。
和之前借給他的那部,是同一個牌子,同一個系列,只是顏色稍微深了一些。
姜竹看了一眼,沒敢接話。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
石板路在腳下延伸,兩旁的樹影越來越密,路燈還沒亮,光線暗得只剩頭頂那片灰濛濛的天。
遠處傳來幾聲狗叫,接著是小孩的笑聲,又遠去了。
姜竹的目光一直在左右掃。
周圍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到。
樹是黑的,灌木叢是黑的,連遠處的涼亭也只是一個模糊的輪廓。
整個公園像是被誰用一層灰布罩住了,所有的顏色都被吸走,只剩下深淺不一的暗影。
他的嘴角一點一點往上揚。
好樣的,薛武。
你這個朋友,他姜竹真是沒白交啊。
砰!
一道悶響忽然炸開。
幾道禮花從地面彈射而起,在半空中炸成一片。
紅色,金色,銀白色,像是有人往墨汁里潑了一整盒顏料。
碎屑紛紛揚揚地落下來,落在石板路上,落在樹梢上,落在兩個人的頭髮和肩膀上。
緊接著,射燈亮了。
兩束光從兩側同時打過來,一左一右,將兩個人籠在正中間。
光柱里飄著禮花的碎屑,像被凍住的雪。
又是兩束光,直直地射向天空。
左邊的光束里映著一個男孩的輪廓,右邊是一個女孩,兩個人面對面站著,中間隔著一小段距離。
從遠處看,像是兩道光柱正在慢慢靠近,快要交疊在一起。
周圍的樹上忽然亮起了燈。
LED小串燈纏在枝椏間,暖白色的光一粒一粒的,像是有人把星星摘下來,隨手掛在了樹葉中間。
氣球從地面升起來,一個一個,幾十個,飄在半空中。
每一隻氣球下面都繫著一束暖白色的LED串燈,被晚風輕輕吹動的時候,那些光就跟著晃,搖搖晃晃的,像一片被定格在低空的反向星空。
地面上的玻璃燭燈也亮了。
一盞一盞,矮矮地蹲在暗處。
燭火在傍晚的微風中輕輕搖晃,火苗忽高忽低,把周圍一小圈地面染成暖黃色。
姜竹和池安面前,是一段紅毯。
紅毯從他們腳下一直鋪到遠處,顏色在燭光和射燈的交疊下顯得很深。
紅毯上面撒著玫瑰花瓣,冷白色的,一片一片,被風輕輕掀動邊緣,卻穩穩地躺在原地。
紅毯的盡頭,豎著一捧花。
藍白色的玫瑰,被紮成一個心形,安安靜靜地立在那裡。
花瓣的邊緣在射燈的光線里泛著一層薄薄的冷光,藍色和白色交疊在一起。
暗處,黑膠唱片的針落下來。
舒緩的音樂從音響里淌出來,是一首很老的情歌。
旋律慢悠悠的,像傍晚的風一樣,不急著走,只是輕輕繞在兩個人的周圍。
然後,人圍上來了。
他們從樹後面冒出來,從涼亭里鑽出來,從紅毯兩側的暗處湧出來。
每個人手裡都舉著應援棒,那種聯誼會上剩下的、塑料殼子裡塞著電池的應援棒。
紅的藍的綠的黃的,五顏六色的光在暮色里晃成一片。
沒有人說話。
他們只是圍過來,把姜竹和池安簇擁在中間,一點一點地往紅毯盡頭推。
應援棒的光映在每個人的臉上,明明暗暗的,看不清表情,但能看見那些光在動,在往同一個方向流動。
姜竹和池安被這股人流推著,一步一步往前走。
玫瑰花瓣在腳下發出輕微的沙沙聲,氣球在頭頂輕輕搖晃,燭火在兩旁閃動。
他們被送到了那捧藍白玫瑰旁邊。
人群往後退了半步,留出一小圈空地。
然後薛武從人群里走了出來。
他今天穿得整整齊齊,校服拉鏈破天荒地拉到了最上面,領口嚴嚴實實地貼著脖子。
他走到姜竹面前,站定。
「哥,咋樣。」
姜竹看著他,嘴唇動了動。
「我不就給一百麼!」
薛武掰著手指頭,一個一個地數。
「這些東西都是租的。」
「其他東西是年前聯誼剩下的,算是借的。」
「花是咱們班同學家特價處理的,蠟燭啥的是班長家特價處理的。」
他把手放下,抬起頭看著姜竹。
「一百,一分沒剩。」
說完,他彎下腰,一把撈起地上那捧藍白玫瑰,直起身,往姜竹懷裡一塞。
動作乾脆利落。
他往後退了一步,轉過身,面對著池安,微微笑了一下。
「我哥囊中確實羞澀一點,最多只能做到這樣了。」
他的聲音不高,穩穩的。
「池姐姐你肯定見多識廣,這點場面不算什麼。」
「但也是同學們的一點心意。」
他頓了頓。
「池姐姐諒解。」
池安看著他,嘴唇微微張開。
她的眼睛裡有光在晃,不是射燈的光,也不是燭火的光,是那種從眼眶深處一點一點漫上來的、亮晶晶的東西。
「不。」
她的聲音有點發顫。
「很好,真的很好。」
她笑著,眼睛彎成兩道淺淺的弧線,眼眶裡有什麼東西盛不住了,在睫毛邊緣顫了顫,被應援棒的光映得亮晶晶的。
薛武往後退了幾步,一直退到人群邊緣。
他從兜里掏出一根應援棒,掰亮了,舉過頭頂。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對著姜竹大喊了一聲。
「哥!都這時候了,不說點什麼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