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
說你M!我造!!!
姜竹的腦子裡像是被灌進了一整壺沸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薛武那一聲喊還在耳朵邊上震,周圍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釘在他身上,應援棒的光晃成一片,紅的藍的綠的黃的。
懷裡那捧藍白玫瑰沉甸甸的,花莖上的包裝紙被他的手心捂得發潮。
池安就站在他面前。
射燈的光從側面打過來,在她臉上落下一層薄薄的光,把睫毛的影子拉得老長。
她的眼睛還帶著剛才那點沒散盡的亮,嘴唇微微抿著,等著他開口。
可惡啊。
快說,死嘴快說話啊!
他的手在花束底下攥成了拳頭,指節捏得發白。
氣氛都烘托到這了。
禮花打了,射燈亮了,紅毯鋪了,氣球飄了,音樂放了,全班的人都圍成一圈眼巴巴地看著他。
你不說話是想挨電麼。
可是。
說什麼?說我特麼喜歡你?
那不然呢?
瞎幾把說,也會挨電的喲。
艹。
想電勞資直說啊,魂淡。
他的喉結滾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又合上了。
沉默像一塊石頭,從嗓子眼裡卡住了所有的話。
時間被拉得又細又長,每一秒都在他的皮膚上爬過去,帶著細碎的刺癢。
忽地,姜竹的腦子裡划過一道光。
我想到了。
我想到讓巨人復甦的方法了。
他抬起頭。
臉上的肌肉動了動,擠出一個笑容。
「很抱歉。」
他的聲音不大,但周圍太安靜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所有人的耳朵里。
「我……我沒錢。」
「沒能力。」
「沒有一技之長。」
他的目光從池安臉上移開,慢慢掃過周圍那些同學們。
他繼續說著。
「成績也不好。」
「長得也不帥。」
「家世……家世也……」
他沒有說完。
也不需要說完。
在場的人都知道他家裡出了什麼事。
「我,我,我。」
姜竹的聲音開始磕巴了。
但廣場上的眾人一句話都沒有說。
沒有人催他,沒有人發出不耐煩的聲音。
應援棒的光穩穩地舉著,那些紅藍綠黃的光點一動不動地落在他身上。
「我,我擁有的有且只有一顆真摯的心。」
他的聲音忽然穩了下來。
「哦不,還有我的同學們真摯的友情。」
他往周圍看了一眼。
「我……我只覺得你很好。」
「認識你,真的很好。希望能一直和你認識,就是這樣。」
話落了。
應援棒的光停住了,沒有人動,沒有人說話。
他們本來以為姜竹會趁勢告白。
氣氛都烘托到這份上了。
禮花、射燈、紅毯、玫瑰、音樂
換誰都會順著這股勁把「我喜歡你」四個字推出去。
水到渠成,順理成章。
可姜竹偏偏沒有。
他把自己從頭到腳貶了一遍,用近乎羞辱自己的方式,把所有的缺點一個一個攤開來。
像是一個人把自己的口袋翻了個底朝天,裡面空空蕩蕩的,只有最底下壓著一枚硬幣。
他把那枚硬幣撿起來,擦了擦,遞過去。
而最後想要得到的,也不過是「希望能一直和你認識」。
這麼簡單,這麼卑微。
結合姜竹家裡發生的事,以及女生的病情。
沒有人覺得他是在以退為進。
他們只覺得這個男孩是真的把自己看得太輕了,輕到連一句「我喜歡你」都不敢說出口,只敢說「認識你真好」。
而後面那一句「希望能一直和你認識」,更是蘊含了比表白還要深一層次的感情。
何等感人。
此時已經有幾個女生的眼眶開始泛紅了。
沒有人說話,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從姜竹身上移到了池安身上。
他們在等她回答。
為這個自卑到塵埃里的男孩,捏著一把汗。
姜竹低著頭。
他把手裡的花束往前一伸,胳膊伸得筆直,花莖上的包裝紙被他的手指攥出了一片細細的褶皺。
他的下巴幾乎貼到了胸口,校服領口的拉鏈硌著他的下巴,涼絲絲的。
姜竹的嘴角,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角度,狠狠地揚了起來。
嘿嘿!
小東西去死吧。
他上來就把自己的全部缺點全給點出來了。
沒錢,沒能力,沒一技之長,成績差,長得不帥,家世悽慘。
這些標籤疊在一起,在小紅薯上申請帳戶都得顯示「網絡正忙」。
而且最後還來了波以退為進。
我不說我喜歡你,我只說認識你真好。
聽著是深情,實際上連句準話都沒給。
他就不信了。
好感度這還能往上漲?
這得是多蠢的戀愛腦,才能在這些缺點的匯集之下,做出那個最錯的選擇。
池安往前邁了一步。
她走得很慢,鞋底落在紅毯上,花瓣被輕輕踩下去又彈起來,發出一聲很輕很輕的沙沙聲。
她的手抬起來,手指微微張開,從他的手裡接過了那捧藍白玫瑰。
姜竹的指尖在她手心裡蹭了一下。
涼涼的,帶著一點微顫。
她把花捧到面前,低下頭,鼻尖湊近花瓣的中心。
眼睛閉上了,睫毛在射燈的光里投下一小片陰影。
藍白色的花瓣在她臉前輕輕顫著,冷白色的光從側面落下來,把她的側臉勾出一圈柔和的輪廓。
然後她抬起頭。
「好。」
「我答應你。」
「我會和你一直相識下去的。」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落得很穩。
周圍的人群像是同時吐出了一口氣。
叮。
姜竹的嘴角僵住了。
一道系統播報在他腦子裡炸開,清脆得像是有人在他天靈蓋上敲了一下。
他的後背猛地繃直了,肩膀往上聳了一下。
男孩猛地抬起頭。
他看向池安,眼睛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看到一個完全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結局。
像是算好了所有的牌,卻被對面用一張根本不在牌堆里的牌翻了盤。
池安見他抬頭,綻放出了一個笑容。
那笑容從嘴角開始,一點一點地漫開。
先是嘴唇彎起來,然後是臉頰,然後是眼睛。
她的眼睛彎成了兩道淺淺的弧線,睫毛上還掛著剛才沒散盡的那點亮,被射燈的光一照,碎成一片細密的光點。
不是那種客客氣氣的,點到為止的笑。
是從心底里翻湧上來的,壓都壓不住的笑。
整個人都被這個笑容點亮了。
在這個絕美的笑容下,周圍所有人的呼吸都頓了一拍。
姜竹像是被迎面打了一拳。
他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喉結滾了一滾,嘴唇動了動,什麼都沒說出來。
池安歪了歪頭,還以為他不信。
「怎麼,不信呀?」
她把手裡的花換到左手,右手伸出來,小指微微翹著,朝姜竹面前遞了遞。
「那要不要拉鉤?」
姜竹看著那隻手。
手指纖細,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小指微微翹著,在射燈的光里泛著一層淡淡的粉。
那隻手就那麼懸在半空中,安安靜靜地等著他。
他的目光落在那隻手上,像是看到了什麼很恐怖的東西。
不是恐怖,是比恐怖更讓他害怕的東西。
這麼簡單,這麼幹淨的一個動作,他不敢接。
他慌了。
那種慌不是從腦子裡冒出來的,是從腳底板升起來的,沿著脊梁骨一路往上竄,竄到後腦勺,在那裡炸開一片麻麻的涼意。
他突然很怕,怕得手指尖都在發麻。
姜竹快速地搖了搖頭。
他的腦袋左右擺動的幅度很大,搖頭的動作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抗拒。
「我信。」
他的聲音有點啞,再次重複了一句,「我信。」
池安看了他一眼,然後把手收了回去。
她沒有追問,也沒有再說什麼。
只是把花重新捧回懷裡,低下頭,又聞了一下。
然後她轉過身,面對著周圍的同學們。
「同樣謝謝大家。」
她的聲音不高,但穩穩地送進了每個人的耳朵里。
「這是我從小到大接受過的最真摯的花朵。」
她微微低下頭,看了一眼懷裡的花。
「我呢,家裡是做通訊的。」
「清棟集團大家可能聽說過。」
周圍響起幾聲倒吸涼氣的聲音。
「我回去會囑咐下去,在場的每一個人去線下門店,都可以領取一份小禮品,聊表心意。」
她轉過頭,目光落在人群邊緣的薛武身上。
「一會兒請薛同學統計一下名單。」
安靜了大約一秒。
然後——「好耶!!!」
人群里爆發出一陣歡呼,應援棒被重新舉過頭頂,五顏六色的光晃成一片,比剛才還要熱烈。
池安看了一眼天色。
雲層壓得更低了,灰濛濛的,把最後那點光也吞得差不多了。
遠處大爺大媽們早就散了,遛彎的、下棋的、跳廣場舞的,一個都不剩。
公園裡只剩他們這一群人,和滿地的燭火與燈光。
「時間不早了,大家還有功課,就不耽誤大家了。」
「先回去吧。」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圍的布置。
「東西我會叫人來收,到時候送歸原處。」
「嫂子大氣!」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嗓門洪亮,在人群里炸開。
「瞎說什麼!」
話落,周圍響起一片壓低的鬨笑,有人用胳膊肘捅了捅喊話的人,有人憋著笑低下頭。
池安沒有接話,她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池同學再見!」有人帶頭喊了一聲。
「再見!」
「嫂子再見!」
「再——見——」
聲音此起彼伏,然後被一陣笑聲打斷。
人群開始朝著小公園外面離去。
大家的臉上都帶著笑容。
那種笑不是看熱鬧的笑。
是窩在電影院裡看到男女主角歷經千辛萬苦終於走到一起時,才會露出的那種笑。
「走了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