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眾人離去之後,池安偏過頭,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不遠處的樹下。
老陸還沒走。
他站在那裡,雙手背在身後,深藍色的夾克被風吹得衣角微微掀起。
池安抱著花,朝那個方向走了過去。
姜竹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看著池安的背影。
女孩淺色的針織衫被風吹得貼在身上,長發在背後輕輕晃著,手裡緊緊的捧著花。
姜竹的胸口忽然泛起一陣酸。
好一個童話中的姑娘。
大氣,端莊,美麗。一切形容美好女性的詞放到她身上,好像都不為過。
不是那種客套的誇讚,是實實在在的,你看著她,腦子裡就會自動蹦出來的詞。
如果把池安放到古代。
皇后,太子妃,嫡夫人,哪個身份她撐不起來?
她就該站在高處,站在亮處,站在所有人都看得見的位置。
可以說是最完美的妻子人選。
但很可惜。
他不是皇帝,不是太子,更不是什麼門閥子弟。
現在的他,是洞窟裡面的哥布林,是陰溝里的臭老鼠,是一隻大雨天跌進泥潭裡、渾身濕透、瘸著腿往岸上爬的落水狗。
雖說擁有系統,他總有一天會成為有錢人,人上人,配得上一切優秀女孩。
可這一切的前提就是。
他必須拒絕對方。
姜竹的手垂在身側,指尖蜷了蜷。
講實話,在過往的歲月中,他不止一次幻想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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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麼一個超級漂亮、家世超級好的大小姐,不在乎他的所有缺點,就唯獨對他情有獨鍾。
她會給他溫柔,給他關愛,給他尊嚴。
他下班回家,她在門口等他。
他累了,她把他的頭按在自己膝蓋上。
他在外面受了氣,她握著他的手,什麼都不說,就那麼握著。
可當幻想變成現實,他忽然發現這並不是一個喜劇。
而是一個悲劇。
又或者這二者本來就是一個東西。
初識那天,他可以安慰自己說,是對方可憐他。
遊樂園那天,他可以安慰自己說,對方是戀愛腦,從小被保護得太好,沒見過什麼世面,所以才對他這種破銅爛鐵產生好奇。
可今天,他沒理由了。
一個女孩,當著她所有同學的面,接過他的花,說「好」。
她說,這是我從小到大接受過的最真摯的花朵。
她說,我會和你一直相識下去的。
女孩真的喜歡他。
姜竹的喉結滾了一下。
所以,其實也不一定非要拒絕。
可以放棄系統,堅定地擁抱愛情。
那個一千萬,不要了。
那些獎勵,不要了。
就當系統從來沒出現過。
就當一個普通人,談一段普通的戀愛。
不。
不會的!
不會的!不會的!不會的!
他們不會有好結果。
女孩的父母不會同意。
女孩的朋友會冷眼相待。
女孩的階級會對著他大喊滾開。
哪怕池安會撫慰他。
她會說沒關係,會說我不在乎,會握著他的手,像他幻想過的那樣。
可時間久了呢?
一天,一個月,一年,十年...
姜竹,你是成年人了。
你知道該怎麼選。
有些東西,就不能開始,更不能發生。
要怪,只能怪他們相遇的時間不對吧。
如果早幾年,如果晚幾年,如果是在他拿到一千萬之後......
可這世上哪有那麼多如果。
拿到一千萬,去做你該做的事情,姜竹。
姜竹看著遠處交談的池安和老陸,攥緊的雙手頹然鬆開。
手指從掌心裡滑出去,像是有什麼東西也跟著流走了。
他的肩膀往下塌了一截,脊背也不再繃得那麼直了。
整個人站在那裡,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什麼。
不是精氣神,是比精氣神更深的東西。
他看上去忽然老了很多。
不是臉上長了皺紋的那種老,是眼睛。
那雙眼睛裡的光暗了下去,變成了一種沉沉的、灰濛濛的顏色。
他仿佛回到了沒穿越前的那個年紀。
不,還要更蒼老一些......
池安站在老陸面前,微微欠了欠身。
「您是姜竹的班主任吧。」
池安的聲音不高,穩穩的,「這一次想來是您策劃的,十分感謝。」
老陸看著她。
這姑娘站得端端正正,說話的時候眼睛看著人,不躲不閃,聲音不大卻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身上那件淺色針織衫一看就不是便宜貨,但穿在她身上一點都不張揚,反而襯得整個人更素淨了。
他見過不少有錢人家的孩子,也見過不少漂亮姑娘,但能把這兩種東西都帶在身上卻一點都不刺眼的,這還是頭一個。
姜竹這小子,福氣不淺。
可一想到這姑娘的「病情」,老陸心裡那點欣慰就全都化成了澀味。
這麼好的一個姑娘,偏偏——他不敢往下想了。
「能認識池小姐你,也是我的福氣。」老陸點了點頭,聲音比平時輕了幾分。
他沉默了一瞬,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最後只是抬起手,往身後的方向指了指。「我也走了。老婆孩子還在家裡等著我回去做飯呢。」
「好。」池安再次微微欠身,「您慢走。」
老陸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看了她一眼。
他嘴唇動了動,終究什麼都沒說,只是擺了擺手,大步走遠了。
而另一邊,姜竹站在原地,像一根釘進地里的木樁。
姜竹就那麼站著,目光落在遠處。
池安和老陸說話的那個方向,此刻已經沒有人了。
「哥。」
薛武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他旁邊,順著他的目光往那邊看了一眼,又收回來,落在姜竹臉上。
「不是哥,你咋......」
他話說到一半,餘光瞥見池安正朝這邊走過來。
池安抱著那捧藍白玫瑰,腳步不快不慢。
薛武立刻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嘴唇抿成一條線,往旁邊挪了半步。
池安走到姜竹面前,站定。
「同學們很熱情啊。」她的嘴角帶著一點笑意,臉上的高興十分鮮明。
姜竹的嘴唇動了動,最後說道,「你喜歡就好。」
「有這幫同學們,我就放心了。」池安低下頭,手指撥了撥花瓣邊緣。
姜竹低著頭,不敢看她,只是含糊了一句,「借你吉言。」
話落,池安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睫毛微微顫了一下。
她敏銳地感覺到,兩個人之間的距離,經過剛才那一系列的事情之後不但沒有拉近,反而更遠了一些。
她想說點什麼,想問點什麼。
但時間快到了,她來不及細細了解了。
「快到時間了,我先走了哦。」
她溫柔的笑著,「明天中午有時間的話,我還會來給你送飯的。」
姜竹抬起頭看著她。
他想拒絕。
但他找不到理由拒絕這麼一個姑娘。
而且他也沒辦法拒絕,因為不想被電。
「好。」他的聲音有點干,「路上慢點。」
「走啦。」
池安抱著花轉過身,朝公園門口走去。
薛武往前邁了半步,踮起腳,衝著她的背影揮了揮手。
「慢走池姐姐!」
池安回過頭,沖他笑了一下,也揮了揮手。「好。」
她轉過身,繼續往前走,背影越來越小,淺色的針織衫融進暮色里。
薛武收回目光,轉過身看著姜竹,這才將剛才的疑問問出口。
「哥,為啥不趁機表白啊。」
姜竹搖了搖頭。
他的目光還落在池安離開的方向,那個方向現在已經什麼都看不見了。
「你覺得,白天鵝會看上癩蛤蟆麼。」
薛武愣了一下。
「會。」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認真,「一定會。」
「況且,你不是癩蛤蟆。」
姜竹轉過頭看著他。
薛武的小眼睛裡沒有一絲開玩笑的意思,就那麼直直地看著他。
姜竹沉默了一會兒。
「那我換個字。」
他的聲音很輕,「你覺得,白天鵝會嫁給癩蛤蟆麼。」
「當然......」
薛武的嘴巴張著,那個「會」字卡在舌尖上,忽然說不出來了。
他看著姜竹。
姜竹也在看著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等著他回答。
薛武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不是傻子,他聽懂了姜竹的意思。
看上是一回事,嫁給他是另一回事,談戀愛是一回事,結婚過日子是另一回事。
他也清楚姜竹在怕什麼。
怕的不是池安看不上他,怕的是就算看上了,也走不到頭。
「當然會。」
薛武的聲音又硬了起來,下巴微微揚起。
「真摯的愛情可以贏過一切挑戰。」
「周遭冷眼,生老病死,歲月消磨這些都可以。」
「可你也說了,必須是真摯的愛情。」
姜竹的聲音還是不緊不慢的,「怎麼能確定呢?」
「想確定簡單啊,嘗試啊。」
薛武往前湊了半步,「不嘗試怎麼能成功?」
「失敗了怎麼辦。」
「不嘗試總比失敗強。」
薛武的話脫口而出,快得像是早就準備好了。
姜竹沒有立刻接話。
他看著薛武,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忽然問了一句。
「你真的相信愛情?」
「那當然了哥!」薛武的胸膛都挺起來了。
「那你還說失敗不能怎麼樣?」
薛武眨了眨眼,眉頭擰起來。
「什麼意思?」
姜竹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只說給自己聽的。
「那不是愛情啦。」
薛武的眼睛緩緩睜大。
他的嘴巴微微張開,嘴唇翕動了兩下,像是想說什麼,卻又什麼都沒說出來。
他看著姜竹,姜竹也在看著他。
兩個人就這麼對視著。
「嘿嘿。」
姜竹忽然笑了。
他猛地轉過頭,臉上的表情從那種灰濛濛的沉寂一下子變成了一副笑嘻嘻的模樣。
眼睛彎著,嘴角往上翹,抬手在薛武的肩膀上拍了一巴掌,力道不大,聲音倒是清脆。
「騙你噠。」
薛武被他這一下拍得肩膀一歪,整個人愣在原地。
「我又不傻。」
姜竹把手收回來,插進兜里,肩膀聳了聳,「這種對咱男孩來講只賺便宜不吃虧的買賣,那肯定做啊。」
薛武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啊?」
「所以哥你的意思是?」
「堅持!繼續!必拿下!」
姜竹的右手從兜里抽出來,攥成拳頭,在空氣里揮了一下。
薛武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嘴巴咧開了。
「那我祝你成功!」
「借你吉言。」
這四個字姜竹又說了一遍。
可和一兩分鐘前相比,姜竹這一次的語境完全不同。
他把手重新插回兜里,轉過身,朝公園門口走去。
「走啦,回家。」
薛武跟上去。
「那一起吃飯?」
「不了,你回家陪你媽去。」
姜竹頭也不回,步子邁得很大,「我家裡還有剩菜呢,不吃明個壞了。」
「哦,好的。」
薛武回了一聲之後,沒說立即跟上去。
他則是選擇站在原地,看著姜竹的背影越走越遠。
風又大了很多,姜竹身上的校服被晚風吹得晃來晃去。
與此同時,公園裡的燈一盞一盞地滅了,那個背影也越來越小,最後融進暮色里,什麼都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