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不過,對於姜竹的提議,她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一絲倦意。
「今天心情不是很好,不太想聽。」
「那沒了,」他攤了攤手,語氣坦蕩得理直氣壯,「我就會這個了。」
「嘖。」
女子歪了一下頭,手指在她自己那隻翡翠鐲子上輕輕轉了一圈,「就會這一個才藝,要不說你幹了三天連銅扣都沒混上呢。」
「在這地方,才藝終究是輔助,眼力和口才才是首要的。」
姜竹把面具擱在膝蓋上,食指和中指夾著,漫不經心地把玩著,「況且,今天才是我第三天上班。」
女子看著他,沉吟了片刻,然後微微頷首,算是認可了這個說法。
「這話倒也沒錯。」
她頓了一下,話鋒一轉,「可多些才藝總是好的。」
「我還會按摩。」姜竹隨口接了一句。
「哦?」女子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像是提起了幾分興致,「這個可以。」
姜竹見此,立即把兩條腿從茶几腿旁邊收回來,腰背一挺,整個人從沙發里彈了起來。
他下巴微揚,中氣十足地吐出兩個字:「那來!」
那語氣乾脆利落,帶著一股不容分說的氣勢,像是在發號施令。
女子的眉頭微微一皺。
她抬起眼睛,那道目光從面具後面投過來,帶著一絲極淡的、被冒犯之後的審視。
「很久沒人對我用這種命令的語氣了。」
姜竹站在原地,雙手插兜,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嘴角往上翹了翹。
他聳了聳肩,「那現在有了。」
「別墨跡,快點。」
沉默大概持續了兩秒。
然後女子笑了。
那笑意從嘴角往耳根漫開,不算溫柔,卻帶著一種格外明顯的、幾乎要溢出來的寵溺。
「好好好。」
她點了點頭,尾音拖得很長,語氣裡帶著一種「拿你沒辦法」的縱容。
「我聽話。」
說完,她側過身,將後背朝向姜竹,然後把披肩從肩上解下來,隨手搭在沙發扶手上。
深紫色的緞面在暖黃色燈光下流淌出一片柔軟的光澤。
姜竹站在她身後,垂眼往下看。
他目光落下去的那一瞬間,喉結無聲地滾了一下。
那件深紫色緞面上衣的腰線收得極窄,像是一把裁紙刀在她腰側剖了一道利落的弧。
布料貼著脊背往下走,到腰窩的位置驟然收束,又在胯骨上方緩緩舒展開來。
沙發靠背只到她腰際,以上那段脊柱的輪廓隔著衣料清晰可辨,一節一節的,像一串被精心打磨過的玉珠。
而那兩扇肩胛骨的尖端微微凸起,在緞面上頂出兩道極淡的摺痕。
摺痕向下延伸,遇到沙發靠背的軟墊,便在那裡折出一個柔軟的、讓人不敢多看的角度。
姜竹把目光從那個角度上拔起來,清了清嗓子,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又干又緊。
「趴下啊,你這樣我不好操作。」
「事兒多。」
女子把腿收到沙發上,側過身,面朝沙發靠背,整個人伏了下去。
她的下巴擱在交疊的小臂上,長發從肩側滑落,鋪了半邊沙發。
深紫色的緞面在腰臀之間繃出一道堪稱完美的弧線,像是大提琴的側板被人用最精準的力道拉了一弓。
姜竹覺得自己的眼珠子快要從眼眶裡蹦出去了。
他把視線焊在對面那面空白牆壁上,深吸一口氣,又吐出來,在心裡默念了三遍「我現在是女的,我現在是女的,我現在是女的」。
但沒有用。
他現在這個身體是個女的,但他的靈魂不是。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耳尖在面具底下燒得發燙,從耳廓一直蔓延到耳垂,像是被人拿打火機在底下烤。
他閉上眼,又睜開,目光從牆壁上移開,落到自己的手指上。
今天晚上的月光不知道有多亮,反正他自己現在有多亮,他不想知道。
姜竹把手伸出去,指尖觸到她脊背中央那個位置。
隔著緞面,能感覺到她身上的溫度。
不算熱,但存在感極強,像是一塊被太陽曬了一下午的鵝卵石,表面摸上去溫溫的,底下壓著沉沉的暖。
他先把手指併攏,用指腹貼著脊柱兩側,從肩胛骨之間的位置往下緩緩推到腰際。
動作不快,力道放得很輕。
從他有限的按摩知識來看,先輕後重、由淺入深,是新手絕不會出錯的法則。
「嗯。」女子發出一聲極輕的鼻音,「不錯。」
她的聲音悶在沙發靠背里,聽起來比剛才多了幾分慵懶。
「那當然。」
姜竹手上的動作沒停,十指張開,從脊柱兩側往肋骨的方向緩緩推過去,「專門跟護士學的。」
「哦?為了來這工作?」
「那倒不是。」
姜竹在她肩胛骨下緣那個位置停了一下,指腹按在一個微微發硬的筋結上,不輕不重地揉了兩下。
「來這之前我不會這個,正好昨天遇到一個顧客,護士,她教我的。」
他的指尖循著肌肉的紋理往上走,經過斜方肌的時候,能感覺到那一片的肌肉明顯比周圍硬,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繃緊了。
他換用拇指,沿著肌肉的走向從頸根往肩峰方向一節一節地推。
力道比剛才重了些。
女子的肩膀微微沉了沉。
「這樣。」她的聲音從沙發靠背里傳出來,帶著一層薄薄的混響,「那你下次多跟她學學,照比專業的,還差很多。」
姜竹手上的動作沒停,但嘴角抽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氣,一點沒慣著對方。
「嫌棄的話,出門左轉,專業的按摩店,您想按哪按哪。」姜竹的聲音平平的,沒有情緒,像是在念一段天氣預報的稿子。
沙發上的女人忽然動了。
她整個人猛地轉過來,動作快得姜竹根本沒來得及反應。
深紫色的緞面在空中旋了半圈,流蘇甩出一道弧線,翡翠鐲子在燈光下閃過一道冷光。
姜竹的手懸在半空,還沒來得及收回來。
女子一隻手扣住了他的手腕,五指收攏,力度不大不小,剛好卡住他掙不脫的臨界點。
她的另一隻手撐在沙發上,身體微微前傾,仰起頭,那雙深邃的眼睛直直地釘進姜竹的瞳孔里。
她看著他,目光毫不遮掩。
不是那種居高臨下的審視,是兩個人之間沒有距離的、幾乎鼻尖要碰到鼻尖的那種看。
近到姜竹能看清她眼尾那顆小痣的輪廓,能感覺到她呼吸打在他下巴上的溫度。
「我就想讓你給我按。」
她的聲音不高,很平穩,卻帶著命令的語氣,根本不容拒絕。
四目相對。
姜竹看著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雙眼睛確實攝人,眼尾的弧度、瞳孔的顏色、睫毛投下來的陰影,每一樣都像是被精心計算過的。
但可惜,見過池安的那雙眼睛之後,這世界上再也不會有其他女性的眼睛能夠讓他動容了。
這並不是說單從美貌程度上池安可以壓倒一切。
重要的是,其他美眸只是單純的美,而池安那雙眼睛當中,除了美之外,還有那抹無法忽視的感情之重。
姜竹面無表情地抽出手,動作乾脆利落,沒有一絲猶豫。
「沒空學。」姜竹語氣十分平淡,沒有一絲波瀾。
女子聞言後抬起頭,那雙眼睛裡的笑意沒有散,反而更濃了。
她往沙發靠背上一靠,把散落在臉側的頭髮撥到耳後,歪著頭打量他,像在看一件很有趣的、怎麼都看不夠的東西。
「嘖。」她的舌尖在上顎彈了一下,「你現實中肯定也沒什麼朋友吧。」
「不要把您自己的悲慘境遇代入個別人。」姜竹連眼皮都沒抬。
「可是我——」
女子把聲音拖長了,尾音往上揚,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極其欠揍的炫耀,「有錢呀。」
姜竹沉默了。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她也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兩個人就這麼對視了大概兩秒。
「……」姜竹把目光移開,落在那盞LED架子燈上,喉結滾了一下,「活該你沒朋友。」
「還按不按了?」他把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朝她的方向晃了晃,「不按我玩手機去了。」
「干一件事要有始有終。」女子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不仔細聽根本聽不出來。
「那就轉過去。」
「好。」
這個「好」字從她嘴裡說出來,尾音軟得不像話,像是有人在棉花糖上輕輕按了一下。
她轉過身,重新趴回沙發上,把下巴擱在交疊的小臂上,深紫色的緞面在她腰側繃出一道柔軟的弧。
姜竹把手覆上去,指腹沿著脊柱往下推。
這一次他的力道比剛才放輕了不少,更專注了些。
他雖說嘴巴上沒慣著這有錢娘們,但手上還是要有數的,他們不可能是真的朋友,服務就是服務。
服務業的最高境界就是勝似朋友,這樣才能庫庫圈米。
房間裡的燈光暖黃黃的,空調送風的聲音細細的,像一隻貓在角落裡打著呼嚕。
「你為什麼來幹這個?」女子的聲音從沙發靠背里傳出來,悶悶的。
「缺錢。」姜竹的回答簡短,連停頓都沒有。
「那你想不想賺——」
「廢話。」他沒等她說完就把話截了過去,乾脆利落得像切豆腐。
女子笑了一聲。
她把臉側過來,枕在小臂上,側臉的線條被燈光照出一片柔和的輪廓。
「缺錢,應該去做個人品牌資產化。」她閉上眼睛,睫毛在顴骨上落了一片極淡的扇影。
「你現在這是什麼?」
「現在是純勞動力變現,時薪有天花板。正確的做法是——」
她的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像是從計算器里按出來的,精確、冷靜、不帶任何多餘的感情。
「先做垂直領域內容沉澱,然後是網絡平台鋪量,人設定位『治癒系女友視角』。」
「經過三個月養號,最後私域轉化。」
她豎起一根手指,在空中點了點。
「不需要露臉,手、聲音、背影,這些東西都是可變現資產。」
她的眼睛依舊閉著,語速沒有變化,「有了流量之後,你可以開情感諮詢、晚安叫醒、樹洞陪聊,邊際成本趨近於零。」
「運氣好被MCN看上,還能拿一筆簽約保底,加流量對賭。」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給這段話收尾,又像是在等姜竹的反應。
房間裡安靜了兩秒。
她睜開眼睛,偏過頭,從肩側往後看了一眼。
「聽清楚了沒有?」
姜竹的手指還搭在她脊柱兩側,一動不動,像一個被人按了暫停鍵的鐘擺。
他的嘴唇微微張著,眉毛擰在一起,眼神——
怎麼說呢。
那種眼神,在數學課上見過。
就是老師在黑板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推導公式,粉筆頭都敲斷了兩根,然後忽然回過頭問「這一步大家都能理解吧」,底下同學們露出的那種表情。
清澈。
愚蠢。
女子盯著那張臉看了兩秒,嘴角的肌肉極其細微地抽搐了一下。
「喂,你到底聽清楚沒有。」
「啊。」
女子的眉頭皺了一下,「『啊』是什麼回答?」
「啊,就是『啊』。」
沉默。
大概兩秒。
最後女子被姜竹的反應給氣笑了,同時也無語了。
此刻,兩個人腦海里,幾乎各自浮現出來同一句話。
這蠢女人說什麼東西呢?
這蠢女人聽不懂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