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燈光昏昏黃黃的,兩個人的腳步聲交替響著,一個沉穩,一個輕些,在地毯上幾乎聽不出什麼節奏。
他們左拐,右拐,又左拐。
姜竹這才發現夜香的內部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走廊兩側的門一扇接一扇地退到身後,有些門牌號他見過,有些完全陌生。
徐麗在一扇門前停下來,推開門,側身讓他先進去。
姜竹走進去,掃了一眼。
辦公室不大,裝修簡潔,一張深色木紋的辦公桌,桌上擺著一盞檯燈。
燈罩是墨綠色的,光線被壓得很低,只照亮了桌面那一小片區域。
辦公桌對面放著一把椅子,椅墊是深灰色的,看著還算舒服。
牆邊立著一個書櫃,書櫃裡整整齊齊地碼著文件夾,書櫃頂上擺著一盆綠蘿,藤蔓從花盆邊緣垂下來,在檯燈光線的邊緣晃了晃。
「坐。」徐麗走到辦公桌後面坐下,抬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姜竹坐下來。
他一開始因為有些緊張的原因,所以屁股只坐了三分之一的椅面,後背挺得筆直,雙手擱在膝蓋上。
不過這動作也只是維持了一小會,他便想明白了。
緊張?
緊張個蛋,他又沒翻啥大事,不就是稍微遲到了一會麼。
而且出來幹活無非是交易關係,他完全不欠對面的。
於是,姜竹整個人鬆弛了下來。
徐麗靠在椅背上,目光從姜竹臉上掃過去,不急不緩的。
「業績很不錯麼。」
「運氣好。」姜竹微微低頭。
徐麗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你不用沾沾自喜。」
這話給姜竹干愣了。
他沾沾自喜了?
她哪隻眼睛看出來他沾沾自喜了?
他臉上的表情明明管理得很好,從進門到現在,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動作都控制在「謙遜」和「不卑不亢」之間那個最安全的區間裡。
徐麗沒理會他臉上那點微妙的僵硬,繼續往下說。
「我承認,在業績這方面,在歷屆新人當中,你可以說是前三的存在,只要你不是刷的。」
她頓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可有一點,這裡從來不缺賺錢的人,最首要看的,是規矩。」
「無規矩不成方圓,你知道你的問題出在哪麼?」
姜竹怔了一下。
他的腦子裡飛速轉了一圈,然後開口,「我今天上班遇到了一個意外,真不是故意遲到的。」
「遲到雖然是一個問題。」徐麗搖了搖頭,「可並不是你最大的問題。」
姜竹的眉頭皺起來。
不是遲到?
那他是真不知道了。
「請您明示。」
徐麗看著他,沉默了兩秒,然後緩緩開口。
「你在第一天有一個客訴。」
「什麼?」姜竹的眼睛微微睜大,一時間懷疑是不是自己聽錯了。
不應該啊。
他在腦海中細細回顧第一天的情況,護士姐,中年婦女。
每一個他都記得清清楚楚,每一個他都覺得處理得很好啊。
護士姐從頭到尾都在教他按摩,走的時候還笑盈盈地說「回頭還點你」。
中年婦女雖然話多了些,但最後也喝了酒,走的時候也沒什麼異常。
哪來的客訴?
「看來你不清楚是哪一單。」徐麗的目光釘在他臉上。
姜竹點頭。
「是你的第一單。」
他的腦子裡猛地划過一道光。
中年婦女!?
艹。
竟然是這個β。
碼垛,這種老娘們最特麼表面一套背後一套了。
估計是結帳的時候發現很貴,六百八一瓶的巴黎之花,走的時候就給他一個客訴。
這種人根本不管是不是自己同意的,主打一手無理取鬧。
姜竹下意識想要解釋什麼,嘴唇動了動,舌尖上翻了好幾個詞,但最後全都咽了回去。
他知道現在多說無用。
屋子裡沒有監控,顧客說什麼就是什麼,要怪只能怪他倒霉了。
「那好。」姜竹深吸一口氣,聲音放平了,「按照咱們一開始講的,這三天的工資,以及業績的提成,你結算給我。」
徐麗靠在椅背上,微微歪了一下頭。
「怎麼這樣講?」她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意外。
姜竹愣住了。
「你不是要跟我談試用期沒過的問題麼?」
徐麗看著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說不上是笑還是別的什麼。
「是試用期,但我可沒說你沒過。」
「我只是告訴你,這裡規矩是第一位的,沒有規矩,再能掙錢也沒用。」
姜竹張了張嘴,「那您剛才為什麼——」
「我很不喜歡別人故作謙虛。」
徐麗截斷了他的話,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落得很實,「這個地方只靠運氣,可得不來十幾萬業績。」
姜竹沉默了一瞬。
「所以您的意思是?」
「恭喜你,雛菊小姐。」
徐麗從椅背上直起身,雙手交疊擱在桌面上,「從今天開始,你就是夜香正式的護花人了。」
姜竹默默點了點頭,並未做任何回答。
徐麗見他這樣子,眉毛微微動了一下,「怎麼,不滿意?」
「沒有。」姜竹搖了搖頭,「只是有點意外。」
「意外什麼?」
「我聽一位前輩說過,實習期是不能吃任何一單客訴的。」
「誰說的?」
姜竹沒回答。
徐麗盯著他看了兩秒,嘴角彎了一下,靠回椅背上。
「哪有那種硬性門檻,客訴確實很重要,但並不代表唯一。」
她頓了頓,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你的業績很出色,我想我應該給你一個機會,畢竟誰還沒有一次失誤呢。」
她抬起眼睛,目光落在姜竹臉上。
「當然,我希望以上的問題,不要再犯。」
姜竹點點頭,從椅子上站起來。
「感謝老闆提點。」
「告辭了。」
說完,他便朝著來的方向走去。
「班車走了。」
徐麗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我叫我的司機送你回去,他現在在門口等你。」
姜竹頓了一下,點了點頭答應下來。
這種白撿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至於隱私問題,到時候讓對方停在家的附近就好了,根本不會有意外的。
「好。」
他推開門,走出去。
走廊里的燈光還是那樣昏昏黃黃的,他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皮鞋踩在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音。
面具下面的眉頭微微皺起來。
他有種直覺,對方留下的理由不會是這麼簡單。
一個試用期吃了客訴的新人,就算業績再好,按規矩也該被刷下去。
徐麗不是那種心慈手軟的人,從她的穿著、談吐、辦公室里那盆修剪得一絲不苟的綠蘿就能看出來,這是一個極其講究規則的人。
可她偏偏破例了。
為什麼?
他有什麼值得她破例的?
業績?
他也解釋過了,那是運氣。
十幾萬業績在銅扣裡面也許算不錯,但在銀扣和金扣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徐麗見過的好苗子多了去了,不差他這一個。
所以,留下他的原因,多半不是因為業績。
那是什麼?
他突然想起黃玫瑰說過的話。
「這些日子可能會有人找你談些事情,記住要慎重哦,別站錯隊伍。」
隊伍?
是不是跟這個所謂的隊伍有關係呢......
姜竹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算了。
想那麼多幹什麼,反正他只是在這裡打短工的人,人家圖他啥?
他能被圖啥?
要錢沒錢,要人沒人,要背景沒背景。
他有什麼利用價值?
沒準是他想多了,徐麗就是單純惜才而已。
姜竹把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出去,腳步加快了幾分。
有那空,不如想想怎麼讓池安討厭自己。
只要這一千萬能到帳,他還上個蛋的班。
不過今天倒是有一點讓他感覺很爽。
那就是頭一次這麼懟有錢人。
放在別的地方,真是想都不敢想啊。
姜竹的嘴角往上翹了翹,推開了員工通道的門。
夜風迎面撲過來,帶著初春那股濕漉漉的涼氣。
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門口,車身在路燈下泛著一層暗啞的光澤,車窗搖下來,露出一張四十來歲的臉。
「雛菊小姐?」司機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是我。」
「上車吧,老闆讓我送您回去。」
姜竹拉開后座的門,彎腰坐了進去。
車門關上的聲音很悶,把外面的風聲和夜色的涼意一起隔絕在外。
車子在姜竹說完目的地後,緩緩啟動,駛入夜色。
姜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掠過,光斑在他眼皮上明明暗暗地跳著。
他翻了個身,把外套往身上攏了攏,意識開始一點一點地沉下去。
車子在夜色里平穩地行駛著,發動機的低鳴像一隻巨大的貓在打呼嚕。
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池安站在一片很大的空地上,周圍什麼都沒有,只有風。
她穿著那件淺色的針織衫,長發被風吹得亂七八糟,手裡捧著一束藍白色的玫瑰,花瓣被風一片一片地吹落,散在她腳邊。
她看著他,嘴角彎著,眼睛也彎著,但那雙眼睛裡有光在晃。
不是射燈的光,也不是燭火的光,是那種從眼眶深處一點一點漫上來的、亮晶晶的東西。
「姜竹。」她在喊他的名字。
他站在原地,腳像被釘在了地面上,一步都邁不動。
他想開口,嘴巴張開了,但喉嚨里發不出任何聲音,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把所有的話都卡在了嗓子眼裡。
池安又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好看,好看得讓他胸口發酸。
然後她轉過身,抱著那束越來越禿的花,一步一步地走遠了。
淺色的針織衫在風裡越來越小,越來越淡,最後融進了那片灰濛濛的空曠里,什麼都不剩了。
只剩風還在吹。
姜竹猛地睜開眼。
車子剛好停下來,司機的聲音從前座傳過來。
「到了。」
姜竹推開車門,夜風灌進來,把夢裡的那點餘溫吹得乾乾淨淨。
他站在路邊,看著那輛黑色轎車的尾燈在巷口拐了個彎,消失在夜色里。
然後把手插進兜里,縮著脖子,找了個街巷解除變身,隨後往家的方向走去。
因為太晚的原因,他就沒有去光顧于娜。
到了樓底下,單元門口的電線桿上,那幾隻烏鴉還在。
它們縮在枝頭,腦袋埋在翅膀底下,睡得正沉。
姜竹抬頭看了它們一眼,默默推開單元門,踩著嘎吱作響的樓梯上了樓。
鑰匙插進鎖孔,擰開,推門。
屋子裡黑著,他沒開燈,借著窗外透進來的一點微光換了拖鞋,走進臥室。
一頭栽進床里。
他把臉埋進枕頭裡,深吸一口氣,然後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燈座旁邊一直延伸到牆角,像一條乾涸的河流。
他的手指在被子上無意識地搓了兩下。
好累。
不是身體累,是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怎麼都趕不走的疲憊。
他閉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
算了,不想了。
明天還要上學。
困意像潮水一樣漫上來,把他整個人吞了進去。
窗外,那幾隻烏鴉在枝頭換了個姿勢,繼續睡。
夜色沉沉,萬籟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