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下午大課間。
教室里鬧哄哄的,有人趴在桌上補覺,有人湊在一起聊遊戲。
最鬧騰的還是經典後排,幾個男生正拿手機外放看短視頻,笑聲此起彼伏。
對此盛況姜竹已經差不多習慣了,所謂上課可以帶手機這個事實。
這時,薛武從門口擠進來,手裡攥著一瓶剛從小賣部買的冰紅茶。
瓶蓋已經擰開了,他灌了一口,然後一屁股坐到姜竹前面的椅子上,轉過身來,兩隻胳膊搭在椅背上,下巴擱在胳膊上,小眼睛亮晶晶的。
「哥,國窖喝不喝。」
「冰的?」
薛武抬起手裡面的冰紅茶,「那當然,不冰的話,那不成馬尿了麼。」
「那感情好。」
「但我不喝。」姜竹正從桌洞裡翻語文試卷,頭都沒抬。
下面兩節課是老陸的語文課,是他現在唯一能夠聽懂,且還能拿分的科目了
對姜竹的反應,薛武頓感詫異,「嘖嘖嘖,國窖都不喝,咋啦,心情不好?」
「沒,單純就是不太想喝。」
「那好吧。」
薛武撇了撇嘴,抬起冰紅茶又灌了一口,滿臉陶醉。
「哦,對了,你聽說了沒?」
「什麼?」
「小道消息啊。」
薛武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種分享秘密的興奮,「大家都擱那說呢。」
姜竹把試卷抽出來,抖了抖,鋪在桌面上,一會老陸要講這張卷子。
做完後,他這才抬起眼皮掃了薛武一眼,又掃了一圈班裡的同學。
教室里確實和平時不太一樣。
好幾個小團伙湊在一起,腦袋挨著腦袋,嘴巴一張一合的,說話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臉上的表情都很豐富。
確實是有大瓜的樣子。
姜竹收回目光,語氣很淡。
「啥小道消息。」
「明天不是LF日嗎?」
薛武的語速快了起來,冰紅茶瓶子在他手裡轉了一圈,「往常咱們學校都會組織學生外出做好人好事。」
「那跟咱們有啥關係。」
姜竹把試卷上的褶皺按平,「這種活動基本上不都高一的去。」
「往年是這樣,但今年情況特殊。」
薛武豎起一根手指,表情變得神秘起來,「今年是周年,所以學校的意思是,讓高三的去。」
姜竹的眉毛動了一下。
「所以這二者之間又有什麼關聯麼?」
「當然有啊。」
薛武把手指收回來,掰著手指頭數,「你看,以前都是高一的去,今年高三的去,這代表什麼?」
他停了一拍,像是在等姜竹接話,但姜竹沒接,只是看著他。
薛武也不在意,自己接了下去。
「代表學生們哪怕是在如此繁忙的課業當中,在如此緊張的備戰高考當中,還能擠出時間去學習雷鋒,做好人好事,很有教育意義啊。」
「然後?」
「然後?」薛武歪了一下頭、
「當然了話說回來,課業吧,也比較重要,所以呢,就要在一眾高三班級裡面,挑一個最適合的班級。」
「咱們班平均分最低是吧。」姜竹的嘴角扯了一下。
「嘿嘿,胡說!」
薛武的胸膛挺了起來,下巴微微揚起,義正詞嚴,「明明是咱們班的同學們最樂於助人!」
姜竹斜了他一眼,腦海瞬間回想起昨天在小廣場計劃破產的時刻。
他咬牙切齒道,「那確實,誰能有你們樂於助人吶。」
「嘿嘿,謬讚謬讚。」薛武完全沒聽出姜竹的潛台詞,他全然以為姜竹是在誇他。
話落後,他頓了一下,拉回剛剛話題,聲音裡帶著一絲促狹,「估計一會老陸就過來通知大家了。」
姜竹見他說完了,便重新低下頭,手指捏著試卷的邊角,把卷子翻了個面。
背面還有兩道閱讀理解題,空格空著,等著他填。
「就這?」
「就這。」
薛武點了點頭,然後嘴角一翹,「當然,這情報只是普通的,你哥們我是誰,江湖百曉生,我這裡有更深層的情報。」
他往前湊了湊,冰紅茶瓶子擱在姜竹的桌角上,兩隻手在胸前比劃了一下,小眼睛裡閃著精光。
姜竹頭也不抬。
「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目的地。」薛武豎起一根手指,「這次咱們的目的地,是鵝村。」
姜竹的手指在試卷上停了一下。
「怎麼,這個村子有什麼特殊的麼?」
「鵝村,又叫惡村。」
薛武的語速慢了下來,像是在講一個流傳已久的故事,「以前很窮的一個村子,多數是養大鵝的,所以得名鵝村。」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
「至於為什麼都叫惡村,是因為村裡面出了個翹楚,鑽婚姻漏洞,通過設計,讓結婚對象輕則財產分半,重則淨身出戶。」
姜竹把筆從桌洞裡抽出來,拔開筆帽,在試卷的姓名欄里寫下自己的名字,動作不急不緩。
「你說窮人乍富第一件事是做什麼?」
「炫耀。」姜竹隨口答道。
「對。」
薛武點了點頭,「開上好車,狠狠炫耀,同村人自然眼紅了,就想辦法學,都去騙婚騙嫁,這一下子村子的根就爛了。」
他的聲音放得更低了,像是在說一個不能大聲講的秘密。
「當然,風氣壞也僅限周邊村,可一直到一個案子出現之後,村子徹底火了,就被稱為惡村。」
姜竹把筆帽套上,擱在試卷旁邊,抬起頭看著薛武。
「所以跟咱有啥關係,咱是去做好人好事,又不是去相親,走個過場就完了。」
「嘖,哥,你這樣好沒意思誒。」
薛武的臉垮了下來,語氣裡帶著一絲委屈,「你難道就不好奇那個案子具體是啥麼?」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下巴幾乎要擱到姜竹的桌面上,「我可以廢了老大的勁頭子,在萬能的貼吧找人問出來的。」
姜竹從椅子上站起來,把筆擱在試卷上,轉身往門口走。
「不感興趣。」
「哥!」薛武的聲音從身後追過來,「這個你真得感興趣。」
姜竹的腳步頓了一下,側過臉,餘光掃了薛武一眼。
「哦?為什麼?」
「因為案件雙方,和你跟池安小姐差不多。」
姜竹轉過身,看著薛武。
薛武坐在椅子上,兩隻手還保持著剛才比劃的姿勢,小眼睛直直地看著他,表情裡帶著一種難得的認真。
姜竹沉默了一瞬,然後走回來,重新在椅子上坐下,雙手抱在胸前,靠在椅背上。
「言簡意賅一下。」
「別言簡意賅啊。」
薛武的表情活了過來,語氣又恢復了那種分享八卦的興奮,「這個得細說才有味道。」
「快點,別廢話。」
薛武嘆了口氣,像是惋惜一段精彩的故事即將被壓縮成乾巴巴的梗概。
他清了清嗓子,語速放慢了,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送。
「好吧,言簡意賅來講就是,一個男的認識了一個大家小姐,入贅之後隱忍十年,最終把女方的家產通過合法手段全部收斂到自己名下,成為了大富翁。」
他說完了,小眼睛直直地看著姜竹。
姜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薛武見他不說話,又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了。
「哥,雖然我知道你不是這種人,但是我怕別人以為你是這種人。」
他頓了一下,喉結滾了一下。
「一旦要是讓池小姐家裡人誤會你是這種人,那你和池小姐就徹底丸辣。」
姜竹的手指停住了。
他的腦子裡忽然划過一道光。
那句話像一根針,從耳朵里扎進去,穿過顱骨,刺進了某個很深的地方。
然後,一幅畫面從那個被刺穿的地方涌了出來。
夜香。
那個律師坐在沙發上,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睛平靜如水。
「被告人出身不好,家裡是農村的。在上學期間,被告人結識了女方。女方家境優渥,自己經營著一個大公司。」
「被告人知道對方的家庭條件後,便盯上了女方。經過設計,與女方結識。隨後這對門不當戶不對的『情侶』便結婚了。」
「這一結婚就是十年。被告人在這十年之間,前期蟄伏求取信任。等到有了一定權利之後,利用女方家庭的信任,將公司老臣調離核心崗位,掌控了採購、銷售和財務。」
「隨後再趁著丈人生病之際,通過虛高採購價、關聯交易,把錢全部輸送給了自己建立的空殼公司。最後就在女方不知情的情況下,用債務將女方引爆。」
姜竹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他靠在椅背上,雙手抱在胸前,手指在臂彎里無意識地攥了一下。
薛武還在說話,聲音從遠處飄過來,像隔了一層什麼東西。
「哥?哥!」
姜竹猛地回過神來。
薛武的臉湊得很近,小眼睛裡的光一閃一閃的,帶著一絲擔憂。
「你沒事吧?」
「沒事。」姜竹搖了搖頭,把腦子裡那些畫面按下去,「事後那大家小姐是不是瘋了,被安置在鵝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