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誒？你咋知道？」
薛武的聲音猛地拔高了半度，冰紅茶瓶子擱在桌角，被他這一驚一乍震得晃了一下。
「你聽說過這個案件？」
他往前湊了湊，小眼睛裡的光又亮了幾分。
「不應該啊，這案件發生之後被上面明確不讓媒體報導，知道的人少得很，你是咋知道的。」
姜竹沒接話。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腦子裡那道光還沒散，反而越燒越亮。
對！
對！對！對！
好機會。
這是最後的機會了。
自從表白計劃大敗而歸之後，他一直在想怎麼進行下一步，可實在是沒有靈感。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那幾招，請客、遊樂園、當眾表白，每一樣都試過了，每一樣都打了水漂。
但此刻，他終於想明白了接下來怎麼走。
沒錯，他要帶池安去鵝村。
正所謂第一印象輸了，約會輸了，表白輸了，最後能夠贏的，就只有旁敲側擊這一計了。
讓別人的悲慘人生替他說話。
只要讓池安從戀愛的濾鏡中脫離出來，將懷疑的種子種下，一定會成功。
就讓那些悲劇替他說話吧！
薛武見姜竹不說話，還以為他沒聽清，又往前湊了半寸，「哥，我說——這案子上面不讓報導，你咋知道的？」
「哦.....」
薛武先是下意識回答，可隨後就意識到了問題所在，「誒？不對，這咋可能猜到嘛。」
姜竹沒有解釋，轉過身朝門口走去，步子邁得很大，校服衣擺帶起一陣風，把桌角那張試卷吹得翹了一個角。
「哥！哥？」薛武的聲音從身後追過來，「你去哪？」
他小跑了兩步，探出半個身子，朝姜竹的背影喊了一嗓子。
「我打個電話。」
姜竹頭也沒回，手抬起來擺了擺，拐過走廊轉角，消失在教學樓的陰影里。
薛武站在門口，手裡攥著冰紅茶瓶子，小眼睛眨了眨。
他低下頭，擰開瓶蓋灌了一口，然後縮了縮脖子，轉身往廁所的方向走了。
姜竹走到樓梯拐角，掏出手機，拇指在屏幕上劃了兩下，點開通訊錄。
池上初靜，安然自若。
他盯著那行備註名看了半秒，然後按下了撥號鍵。
嘟——嘟——嘟——
響了三聲，對面接起來了。
「餵？」池安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一點尾音往上揚的、輕快的調子，「怎麼了，突然給我打電話。」
「我想問問你明天白天有空麼？」
姜竹把手機貼在耳朵上，另一隻手插在兜里，後背靠著走廊的牆壁，目光落在對面那扇半開的窗戶上。
窗戶外邊是一片灰濛濛的天，幾片枯葉被風推著從窗框邊緣滾過去。
他的心懸著。
一定要有空啊。
「怎麼？」池安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好奇。
「明天我們學校組織學習雷鋒活動，下鄉做好人好事。」
姜竹的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想問問你有沒有興趣一起去。」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然後是一聲極輕的笑。
「有的。」
姜竹的手指在褲兜里攥了一下。
「那你一會把具體時間發給我，我安排一下就好了。」池安的聲音還是那樣溫溫柔柔的，尾音帶著一點上揚的弧度。
「行，那……明天見？」
「嗯。」
姜竹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拇指懸在掛斷鍵上。
「哦對了。」
他又把手機貼回耳邊。
「怎麼？」池安問。
「昨天那件事，有沒有和咱姥爺講？」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一瞬。
這一瞬比剛才長一些，大概兩秒。
然後池安的聲音響起來，比剛才輕了一點，尾音往下落了一點。
似乎是對於姜竹話語當中的那句『咱姥爺』很是喜歡。
「講了。」
她頓了頓，「姥爺狠狠的批了我大舅一頓。」
「嘖。」姜竹的嘴角扯了一下，「就只是批了一頓？」
「那你還想咋樣啊。」池安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無奈，又帶著一點忍笑的味道，「我大舅五十多的人了，總不能打一頓吧。」
「好吧好吧。」姜竹把手從褲兜里抽出來，在空中擺了一下，像是在跟什麼人揮手，「算那老小子逃過一劫。」
「行，明天見，我上課咯。」
「嗯。」
電話掛斷。
姜竹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屏幕上的通話界面自動跳回了桌面。
他看了一眼時間，距離上課還有一大會兒。
然後他轉過身，往老陸的辦公室走去。
走廊里空蕩蕩的，腳步聲在兩側的牆壁之間來回彈著，一下一下的，不急不緩。
他在辦公室門前停下來，抬手敲了兩下門框。
「進來。」老陸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姜竹推門進去。
老陸正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端著一杯茶，杯口冒著熱氣，茶葉在杯子裡浮浮沉沉的。
他看到姜竹，明顯愣了一下，眼鏡後面的眼睛眨了一下，把茶杯擱回桌上。
「怎麼，來找我什麼事？」
姜竹沒有坐下，就站在辦公桌前面，兩隻手插在兜里，腰背挺得筆直。
「老師，明天咱們班是要去鵝村做好人好事麼？」
老陸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杯沿貼著下嘴唇停了一秒。
他把茶杯放下來，茶葉在杯子裡晃了晃，幾片茶葉打著旋沉到杯底。
「嘶，你小子哪來的消息。」
他的眉毛擰起來，語氣裡帶著一絲意外，「我這才剛拿到消息還沒一會呢。」
說著，他從桌上那一摞文件底下抽出一張紙，在姜竹面前晃了晃。
紙張是那種薄薄的通知單，上面印著幾行字，最上面一行用紅色字體寫著「關於組織高三十九班赴鵝村開展學雷鋒活動的通知」。
姜竹沒接那張紙。
「時間呢，老師？」
老陸把通知單擱回桌上，手指在紙面上點了一下，「早晨八點校門口集合，算上車程，三小時差不多就回來了。」
他頓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姜竹一眼，「速度快的話還能上最後一節課，怎麼了？」
「池安也要去。」
老陸的手停在紙面上，不動了。
沉默了兩秒。
「啊？」他的眉毛擰得更緊了，眉頭中間擠出一道深深的豎紋，「不太好吧？」
他往椅背上一靠，雙手抱在胸前，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贊同，「你可能不知道，鵝村那地方，民風比較淳樸。」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帶那姑娘去的話，會不會被影響到，畢竟以她的家境，可能是沒見過這種。」
嘿嘿，就是要這種效果。
姜竹在心裡笑了一聲，臉上的表情紋絲不動。
他往前邁了半步，兩隻手從兜里抽出來，撐在老陸的辦公桌邊緣，身體微微前傾。
「不會，不會。」他的語氣輕快，像是在安撫一個過於擔心的長輩，「就去一天能影響到啥，這也是種人生經歷嘛，尤其是對她來講。」
他頓了一下，嘴角往上翹了翹。
「就像您說的，家境很好，大世面見的太多了，反而對這些十分感興趣。」
「一聽說要去鵝村，高興壞了。」
老陸看著他，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茶葉在杯子裡晃了晃，喉結滾了一下。
然後他把茶杯放下，嘆了口氣。
「也不是不行。」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畢竟他們只是走個過場，鵝村那些事不細了解也了解不到。
他抬起眼睛看著姜竹，目光從眼鏡片後面投過來，帶著一絲打量。
而且大家大多數時間都在一起，不會出什麼意外。
歸根結底，那姑娘都那樣了，提出的要求，他實在是沒有理由不滿足。
老陸把目光從姜竹臉上移開，落在那張通知單上，看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
「行吧，明天一早你和她一起到集合地點就行。」
「太好了老師。」
姜竹的嘴角咧開了，雙手從辦公桌上收回來，往後退了半步，「偉大無需多言。」
他轉身要走。
「等會。」老陸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
姜竹的腳步頓了一下，轉過身。
老陸靠在椅背上，雙手抱在胸前，眼鏡片後面的眼睛眯起來。
「怎麼，還有事？」
姜竹嘿嘿笑了一聲，雙手在身側搓了搓，往前湊了半步。
「啥事都瞞不過您的法眼。」
「我想請假。」
「還請假？」老陸的眉毛猛地擰起來，「不行。」
「誒誒誒，真有事。」姜竹往前又湊了半步，兩隻手撐在辦公桌邊緣。
「啥事？」
姜竹張了張嘴，舌尖上翻了好幾個詞。
他能說什麼？
說他要去鵝村踩點，說他要在池安到來之前把那樁案子的來龍去脈摸清楚，說他要讓那些悲劇替他說話？
不能說。
一個字都不能說。
他只能開始表演。
他垂下眼睛，嘴唇抿了一下，喉結滾了滾，然後抬起眼睛，看著老陸。
那目光裡帶著一點為難，一點不好意思，還有一點「您懂的」的潛台詞。
老陸看著他這副模樣，怔了一瞬。
眼鏡片後面的那雙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然後緩緩睜開了。
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然後他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很長，尾音往下墜，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他端起茶杯，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
「好了，我懂了。」
他抬起眼睛看著姜竹，「你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