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第一步棋(1萬字加更!)
寰宇深空。
【披香殿】幾近崩潰,數十位煉炁士爭先恐後地從中飛出,宛若一枚枚大星,在漆黑宙宇爆發光彩。
天地之炁因此而聚。
原本沒有星辰的【墳星砂海】,如今卻是星羅棋布,激盪的天地之炁讓這處絕地的暮氣都少了許多。
這是一場狂歡。
不少在【披香殿】沒有撈到好處的煉炁士,直接就在【墳星砂海】內大鬧起來,開始搶劫起了古修。
拜此所賜,【墳星砂海】內的大部分古修只能龜縮道場,借各家道人,道君之威來勉強自保,再也不敢外出,如此景象,不知道多少古修看得咬牙切齒,卻又無可奈何,只能任由煉炁士欺辱。
當然,總有例外。
就在已經遠離【墳星砂海】的一處深空,正有一道焰光正在群星之間急急而奔,不敢有絲毫的放鬆。
正是明德。
這位【昭明境】的火炁道子,素來是高高在上,自從修成煉炁三重之後,更是心比天高,要修真得道。
然而如今,他卻是風塵僕僕,一雙含火金瞳中帶著驚怒交加之色,恨不得讓自己的遁速再快上幾倍,可即便他已經燃燒法力,超負荷運轉神通,身後那片浩瀚無垠的晦暗色彩終究是追了上來。
「當真要趕盡殺絕!?」
明德此刻只剩下了這一念頭,帶著不可置信,卻又無可奈何,只能無奈停下,束手站在了寰宇之中。
緊接著,就是一聲輕響。
「滴答。」
春霖細雨,就這樣貫穿深空,砸落在了明德的周圍,帶著薄薄的煙氣,映照出一道薄薄的修長身影。
天地驟變。
無邊的晦暗光彩仿佛化作了真切的波濤,滾滾如潮,將寰宇景象抹去,山水州陸在波濤中冉冉升起。
「明德道友,何必急著走?」
雲龍。
這位煉炁三重的水炁陰神,雖然此前跟著眾人一起進入了【披香殿】,卻從未露面爭搶過什麼東西。
明德最初以為,這是因為雲龍是陰神,修為止步不前,爭搶機緣也毫無意義,然而直到這一刻他才明白,雲龍並非無欲無求,而是他要爭搶的東西,讓他出現在這裡的不是【披香殿】的機緣。
他的目標是我!
明德頭皮發麻,金瞳內的烈火愈發明亮,卻是怎麼也想不通,為什麼對方會把目標放在自己的身上。
總不可能是【化神境】里的大人要殺自己吧。
退一萬步說,即便上面的大人們真打算翻臉了,那也沒必要特地牽扯到自己這種跑腿的下修身上吧?
「原來是雲龍道友。」
沉默片刻後,明德終於還是語氣幽幽道:「我身上可沒有道友想要的機緣,道友何必對我窮追不捨?」
「道子謙虛了!」
雲龍輕笑一聲:「道子這一身真君親塑的性命,不就是最好的機緣麼,這等機緣平日裡可不多見吶。」
這倒是沒錯。
仙境道子,除了極少數是成長起來之後被真君看重,繼而收編之外,絕大部分都是真君親手塑造的。
取一道上乘真靈,添以各種外藥,再輔以自身功業,最後點化心性而生,出世就是渡劫一重,渡劫三重和喝水一樣簡單,煉炁也只是時間問題,哪怕一心靜坐苦修,也必然能夠達到煉炁三重。
除了修真的難度極高之外,幾乎沒有缺陷。
甚至就連壽命,道子都要遠勝凡俗,尋常煉炁士最多不過萬年大壽,道子卻能享壽一萬兩千年之久。
至於修真難,其實對真君而言也無所謂,畢竟道子的存在本身,就是為了給他們借假修真提供便利。
不如說,道子修真難才好。
要是成了,真君還得另外花時間重新塑造一個新的出來,浪費時間,新道子還未必有舊的那個好用。
然而明德還是不理解。
誠然,仙境道子這一身的性命有無窮妙用,不過那也是對活人而言才有大好處,而雲龍可是陰神啊。
死人要性命作甚?
想到這裡,明德神情陰翳,沉聲道:「雲龍道友,何必拿這些話來搪塞我,事情總要有個由頭才對。」
「由頭?」
雲龍搖了搖頭,周身雨煙散去,走出一位戴冠青年,身著玄色袍服,儀表堂堂,手中擎著一枚木鞭。
其色呈素白,如一汪春水,碧洗澄空,同時可見一頭白螭盤繞在鞭身上,螭首落在把柄位置,栩栩如生,顯然是一件極上乘的靈寶,被雲龍挽在身後,不顯半點光彩,唯有一點寒芒若隱若現。
明德愣住了。
「這是...
身為仙境道子,他也算見多識廣的了,然而當看到雲龍手中的長鞭時,他還是愣了半晌才反應過來。
即便如此,他仍舊不敢置信。
長三尺六寸五分,有六六三十六節,寓意陰陽六道水炁,每一節刻有三枚符印,寓意天地人三才。」
大逆【五雷神霄府】,有五件至寶坐鎮,皆是出自那一位【天旅赦宥真君】,其中就有一件至寶名為「【雲行雨施鞭】!?」
「這話說得真難聽。」
雲龍搖了搖頭:「應該反過來才對......從一開始,【都水司】就是我們,最後只不過是葉落歸根而已。」
「你們....」
明德聞言瞳孔微顫,瞬間明白了雲龍的言外之意:果然,這群魔頭當年早就和大逆暗中有合作了!」
這在仙門其實並不是什麼秘密,畢竟在大逆除六天故炁一事上,只有水炁成為了最後的大贏家,可即便如此,水炁對外是從來不承認這種事情的,而且也沒有實錘過,所以大
家也就得過且過。
然而現在,實錘出現了。
【都水司】從一開始就是水炁道統在大逆的分支,【化神境】的這一群陰神才是大逆的正統傳人啊.....」
明德如墜冰窟。
畢竟雲龍都如此乾脆地說出了這種隱秘,顯然是已經將自己當成了死人,怎麼也不可能網開一面了。
更讓他心寒的是,迄今為止自家的真君都沒有任何反應,似乎完全沒有發現他已經落入險境了一般。
不只是雲龍一人的決定。」
【化神境】的那位真君也要我死..是一種交換麼,因為那個化神道子必死無疑,所以要讓我陪葬?
明德越想越絕望,畢竟如果連真君都拋棄了他,那就算他逃過眼前這一劫,最後的結果也不會改變。
「道友不必驚慌。」
雲龍見狀笑了笑:「其實【都水司】的秘密倒也沒有你想得那麼大,各家的大人們其
實心裡都有數。」
「之所以用【雲行雨施鞭】,也只是因為這玩意兒最好用,打殺道友比較輕鬆,不必費我多少力氣。」
明德:」
」
事到如今,這位火炁道子也看出雲龍殺意甚堅,根本沒有談和餘地,只能咬牙道出了最後一個問題:「為什麼要殺我?」
是因為上面的兩位大人利益交換,還是即將翻臉,亦或是自己在【披香殿】得到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聞聽此言,雲龍頓時笑了:「明幽麻煩,天刑跟著他也不好辦,霄靈則是土炁道子,土克水,真要動起手來總歸有幾分不妥當。」
「我這麼說,道友明白了吧。」
為什麼殺你?
「因為你最好殺啊!」
如此輕蔑的回答,終於是讓原本就心生絕望的明德破防了,一張面孔肉眼可見地變得扭曲猙獰起來。
一時間,只見這位火炁道子的身體赫然異變,唇齒裂到嘴角,滿頭烏髮中也多出了酷似獸類的鬃毛,讓他不復最初仙修的飄然,反而多出了幾分妖氣,似是終於褪下了披在身上的那一層人皮。
然而雲龍卻不為所動。
「相由道生,火炁妖道,吞併道統,囫圇吞棗得太久,就連性命也近妖了,真是丟了我等人屬的臉。」
明德咬牙:「欺人太甚!」
「你能如何?」
話音落下,雲龍已然出手,和風細雨,無窮玄景盡數匯聚在他手中的長鞭上,化作一道熾白的雷光。
「轟隆!」
神霄五雷之一,大逆之後近乎絕跡的龍雷,在這一刻宛若波濤席捲,又如雷霆馳騁,在寰宇內鳴動。
所過之處,明德周身的一應火炁,各種靈寶,法衣,神通,炁象,重重光彩都化作了風中殘燭,瞬間就被掩蓋了下去,化作一陣漣漪,沉溺在了周圍的晦暗色彩中,卻沒有驚
動外界哪怕分毫。
【無為不易道場】。
易玄功剛從冥冥中清醒,復甦過來,就看見已經分崩離析,陷入大亂的道場,神色也隨之變得陰沉。
「掌教,大事不好了掌教!」
齊司封快步走過來,語氣急促:「道場正在解體,外面卻被一道玄妙罩住,所有人都被困在這裡了!」
「是道君出事了麼?」
話音落下,齊司封的臉上滿是痛恨:「那群碧陽的仙門,我等都落到這個地步了,還要趕盡殺絕嗎?」
「道君恐怕出事了!」
齊司封的聲音之中難言動搖,然而聽完他的描述後,易玄功卻出乎意料的平靜,沒有絲毫慌亂之色。
「我明白了。」
只見他從復活時的玄棺中站起,淡淡道:「我去見道君,放心,道君沒事,興許只是修行出了差錯。」
眼見易玄功的態度如此鎮定,齊司封也冷靜了些許,當即攙扶易玄功走出玄棺,隨後沉聲道:「那就辛苦掌教了,無論如何,只要道君沒事,我等就還有機會,實在不行....
道君自尋生路也好!」
易玄功沒有回答。
因為剛復活的原因,他此刻正處於前所未有的虛弱狀態中,仿佛被抽乾了精氣神,身子都輕了許多。
「老了.——...」
作為服炁士,他的壽元本來應該是無窮無盡的,然而這一次,他卻無比清楚地感受到了自己的衰老。
這並非肉身的衰老。
而是他的精神已經再不復當年的意氣,空有一具青春的皮囊,內在卻只剩下了一道鏽跡斑斑的魂魄。
道君也是如此麼?」
易玄功情不自禁地想到,也不駕遁光了,就這樣一步一步地朝著通往道君所在的那座大殿方向走去。
一開始,齊司封還很急迫,然而很快他就發現,原本即將崩塌的道場似乎也因為易玄功的出現而有了變化,崩塌速度明顯下降了許多,似乎在刻意等待著什麼一樣,任由易玄功慢慢走向大殿。
「是道君出手?」
齊司封見狀滿臉驚喜,還以為是道君出手,正在穩固道場,然而易玄功的心情卻是愈發沉入了谷底。
他已然猜到了答案。
想到這裡,易玄功的腳步變得更慢了,雙眼微微眯起,帶著懷念和感嘆,目光掃過道場的每個角落。
玄仙殿,傳法院,恆陽宮...
恍惚間,他仿佛又回到了過去,眼前空蕩蕩的破敗殿宇內多出了許多年輕面孔,帶著對道途的期冀。
還有四位師弟...
遙想當年,四位師弟尚未投梵,也曾雄心壯志,所有人都堅信道君一定能開創曠古絕今的無上道統。
只是從某一刻開始,事情突然就變了,四位師弟的背叛來得毫無徵兆,明明上一次見
面眾人雖然對大逆的情況有所疑慮,但還算樂觀,只要人皇不出事,再大的風波也不可能讓大逆真正動搖。
然而一切來得太快了。
人皇突然失蹤,道君被迫遠走【墳星砂海】,四位師弟也果斷選擇背叛,接受了【密跡主】的招攬。
「為什麼?」
易玄功至今還能迴響起當時自己的疑惑和不解,無數年下來的兄弟情誼,為什麼說背叛就背叛了呢?
對此,四人都不置可否。
只有等到道君親口詢問的時候,四位師弟才給出了一句讓他暴怒的回覆:「只是為了更遠大的道途。」
至此,分道揚鑣。
「掌教?」
易玄功呆呆站在原地,直到齊司封的聲音從耳畔傳來,他才如夢初醒,發現自己竟走到了大殿門口。
「掌教?不進去麼?」齊司封主動為他開啟了門戶。」
易玄功抿起嘴唇,眼前熟悉的殿宇如今卻仿佛變成了一頭洪水猛獸,開啟的門戶是張開的血盆大口。
一時間,他竟有些畏懼。
或者說,他不願意去親自面對那個事實,因此遲疑,因此止步,直到穹天之外傳來一聲震動的鳴響。
「轟隆!」
易玄功茫然回頭,很快就看到了震動的來源,只見一塊天幕突然破裂,竟從穹頂之上轟然墜了下來!
一時間,道場內剛剛因為崩解有所緩和,而冷靜下來的眾人又是大為譁然,同時也讓易玄功認清了事實:事情不會因為他的遲疑而停下發展,能有一個見面的機會,就已是道君最後的仁慈了。
想到這裡,他終於長出一口氣。
「司封,你在外面稍候。」
言罷,這位道場掌教就直接褪下了身上的各種掌教信物,只剩下一身布衣,仿佛扔開了滿身的重擔。
接著,邁開腳步。
「砰!」
大殿的門戶在身後轟然合攏,曾經一度對他關閉,不再見他的道君閉關之所,終於是再次為他敞開。
他徐徐走過布滿了屍骨的通道,看見了那座火炬之山,又一路上山,最後來到了山頂的金座前,看見了那道從金座上站起,背對著他的少年道人,一瞬間,他幾乎以為自己又回到了往日歲月。
直至少年道人轉過身。
剛剛升起的期冀瞬間被一盆涼水澆滅,只因他在道君的身上,看到了不屬於凡塵的那一縷仙真之意。
「玄功,你來啦。」
少年道人的表情和眼神都和記憶中一模一樣,帶著關切地看著他,繼而一聲感嘆:「你怎麼也老了。」
「道君...
」
「說過多少遍了。」少年道人搖了搖頭,神色溫和:「眼下又沒有旁人在側,道一聲父親又有何不可?」
易玄功沉默。
是的,這也是一個隨著歲月流逝,即便道場內部都鮮有人知道的秘密,那就是他和道君的真實關係。
他是【玄功太上道君】親塑性命,以神通捏出的道子,因此才有了「玄功」之名,取自道君尊號,至於易,則是道尊的俗家名姓,正是有這份關係在,當年即便【密跡主】招攬他也寧死不從。
「————父親。」
話音未落,易玄功竟有些哽咽,又停頓了許久,才幽幽道:「真的要走這一步麼,就沒有其他路麼?」
「沒有了。」
少年道人同樣嘆息:「從大逆滅亡至今,我推算了數萬年,然而道統更替本是天數,人力豈能回天?」
「因此,不得已出此下策。」
說到最後,少年道人滿臉唏噓:「這才想著臨走之前,和玄功你做個告別,也算是全了你我的情誼。」
易玄功怔怔看著少年道人。
太像了。
和記憶中,數萬年前的道君一模一樣,他痴痴地看著,表情卻是漸漸變得絕望,甚至於啜泣了起來。
「何必如此?」
易玄功忍不住低聲質問:「道君,何必如此?」
這一聲啜泣,讓少年道人臉上的表情微微一僵,卻還是微笑道:「玄功這是何意?有什麼不對的嗎?」
當然沒有。
可是數萬年了,困守【墳星砂海】數萬年了,即便壽命無虞,他也老成了這樣,道君豈會依然如故?
易玄功感到很悲哀。
曾經多麼驕傲的道君啊,如今卻變成了這副模樣,需要在曾經最親近的人面前,做著最拙劣的偽裝。
66
」
看著啜泣不已的易玄功,少年道人的神色終於徹底變了,臉上的溫和笑容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他早就不會笑了。
數萬年日夜的煎熬,早就熬幹了他心中的所有笑意,只剩下萬古不化的寒冰,以及始終不消的執念。
「玄功,這句話該我問你。」
「何必如此?」
話音落下,仿佛有一陣寒風吹過,吹散了那張少年道人的皮囊,露出了乾枯到近乎屍骨的老人模樣。
真人目光冷冽地看向金座下方的凡人:「非要我用這副模樣見你,非要在道場破滅之前說這些,不給你我留一絲體面,何必做到這個地步?」
易玄功抬起頭:「是【地火明夷】?」
這麼快就修真成功,成為了真人,還引發道場破滅,只有可能是【地火明夷】,除此之外不作他想。
真人也不再遮掩,平靜地點了點頭:「我知道你和那位水炁道子說了很多,以為我會選擇其他路,然而我的心意,豈是你們能揣測到的,【地火明夷】是修真最快的路,我自然不可能不去走。」
畢竟代價太低了。
只要死一群下修,把本就拖累他無數年的道場放棄掉,就能輕鬆修真,展望天地極位,再簡單不過。
易玄功搖了搖頭:「道君真意,無需與我這一介下修多言,我只是想要過來見道君最後一面的,不曾想,卻是錯過了。」
眼前之人已不是道君。
而是真人。
話音落下,金座前方的真人目光愈發淡漠,聲音平靜:「最後還有什麼想說的嗎?你還有一點時間。」
短暫的沉默過後,易玄功單膝跪地,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繼而閉上雙眼,只留下了一聲決絕話語:「願真人大道恆昌。」
」
看著跪在地上的凡人,金座前的真人眸光微微波動,卻又迅速平復下去,最後化作一個無言的拂袖。
於是一陣風吹過,吹散了易玄功的身子,從火炬之山向外,瞬間席捲了整座【無為不易道場】,至於齊司封,乃至一眾道場的服炁士則是在茫然中盡數飄散成煙,融入了周圍的星砂幻彩之中。
梵國,【北方絳羅金境地】。
十二品蓮台之上,萬丈梵軀雙手合十,默誦經文,禪音在深空響徹,寰宇皆應,彰顯一道無上尊位。
【密跡主】。
「阿彌陀佛。」
只見這位菩薩先是道了聲佛號,隨後那巍峨梵軀就在蓮台上徐徐站起,遙遙看向【墳星砂海】方向。
下一秒,另一道梵音從天而降:「怎麼,要走了?」
【密跡主】應聲回頭,視線穿過重重禪林,億萬古剎,很快就看到了無邊遠處的另外一座巍峨梵軀。
【救怙主】。
在梵國,這位又名大黑天菩薩,乃是八大菩薩中對應【離卦】,也是和【密跡主】關係最近的菩薩。
而這一刻,【密跡主】起身,因果動盪,【命運】洪流生出感應,梵國諸多菩薩卻仿佛沒看到似的,一個個冷眼相待,唯有【救怙主】一人開口說了句話,卻也僅此而已,完全沒有出手的意思。
【密跡主】見狀忍不住嘆息:「我倒是不想走,或者帶幾位同僚一起走,奈何沒有同僚願意啊,我發過去的傳音全部都石沉大海。」
「我可不同。」
【救怙主】聞言反駁道:「我這不是回你了麼,所有菩薩只有我還會回你的傳音,這份情誼真不真?」
「好兄弟!那與我同行?」
「一路走好。」
「我呸,赤釋的玩意兒。」
【密跡主】直接罵了一聲,同一個境界的人,自然不會故作神秘,不爽就罵,破防了更會出口成髒。
遙想當年,活佛從火炁脫離,在【太微垣】自立梵國時,火炁那位仙人想要阻止,結果卻無可奈何,就直接爆了粗口,活佛聽完當場就罵了回去,於是雙方髒話頻出,罵的天花亂墜地涌金蓮。
結果下面的修士還以為兩人論道呢!
想到這裡,【密跡主】趕緊拍了拍自己的嘴巴,不敢多想,畢竟這可是妄議活佛,可不好隨便亂來。
「罪過,罪過。」
心中懺悔了幾句後,【密跡主】也不再多言,巍峨梵軀瞬間消失,禪音隨之遠去,只剩下一聲餘音:「走了。」
話音落下,【救怙主】也嘆息一聲,旋即收回視線,不忍再看—不出意外,菩薩位很快要空缺了。
而另一邊,不少得到上頭菩薩傳來訊息,知道內幕的羅漢卻是激動萬分,幾乎要忍不住仰天長嘯,如果不是擔心影響團結,甚至有人都想辦宴席了,畢竟【密跡主】死了,他們才有機會上位。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不是壞事啊!
【墳星砂海】
無盡的輝光從這座寰宇絕地冉冉升起,卻呈現出了極致的暗沉,將萬事萬物都凝結在了某一個瞬間。
如琥珀一般。
此刻,【墳星砂海】中的古修,還沒有離開的煉炁士,乃至感應而來的天地之炁都陷入了靜止狀態。
緊接著,就是一道宛若大地連途,廣大無垠的卦象在寰宇深空鋪展開來,是陰之純,是順之至,三才天地人皆是陰土炁,三陰司權,於是有化育萬物之玄,元亨利貞之德,寰宇因此欣欣向榮。
【坤卦】!
至哉坤元,德合無疆,乃是八卦中的純陰之卦,獨一無二,化作肉眼可見的黑暗墜入現世寰宇之中。
然而這並非結束。
只見【坤卦】下方,一團烈火悄然亮起,天地二陽,人居一陰,同樣排列卦象,與那黑暗相合一處。
【離卦】!
上【坤】下【離】,共同撐起了一道天地極位。
其中倒映玄景,是日入地中,光明有損,於是受災蒙難,亦是暗主在上,明臣在下,於是自晦其光。
正是【地火明夷】!
就在這道極位的下方,【玄功太上道君】負手而立,仙真飄然,一身功業意象,無一不在與之呼應。
他曾自開道統,盛極一時,此後遭遇重創,受困數萬年,直至最後道場破滅,正是應了【地火明夷】的真意,以此感應極位,效果極佳,此刻赫然有玄妙落在他身上,為他更添幾分仙真之意。
然而他的臉上卻沒有絲毫喜色。
明明天地極位就在眼前,他卻神色凝重,也不再做少年道人的偽裝,滿頭白髮在呼嘯的玄妙中飛舞。
他就這樣直勾勾地眺望遠方。
直至禪音響起,響徹十方大千世界,一應凡俗眾生盡皆誠心呼應,昭示著某位菩薩從至密之中走出。
「善哉,善哉。」
【墳星砂海】外,只見一尊巍峨梵軀正踱步而來,一步步踩在寰宇深空,如履平地,盪起道道漣漪。
【密跡主】。
這位梵國菩薩此刻顯得無比鎮定,竟真就孤身踏入了這場為他準備好的殺局,佛面上甚至還帶著笑。
幾乎同時。
「鏘鏘!」
一聲劍鳴打斷了【密跡主】周身那寰宇共鳴的禪音,緊接著浮現的,是一枚點綴在寰宇角落的星辰。
那是一顆極為特殊的星辰,它不出現時,無人能看見,然而當它綻放輝光時,無論身處寰宇的何處,是遠是近,都能在第一時間看到高懸在穹頂之上的璀璨星光,就這樣轟然砸入寰宇深空中。
凡俗之輩,只能見其輝光。
唯有道行高深,修真得道之人,才能望見這枚星辰的本質,正是兩道卦象構築出的另一道天地極位。
上【乾】下【兌】。
是金炁第一,陰陽俱全,【乾】是純陽性,【兌】是至正金,陰陽交泰方成此位,劍鋒所指素履無咎。
【天澤履】!
堂堂天地極位,竟就這樣被一尊難窺全貌,無限恢弘的玄身握在手中,朝著【密跡主】的方向揮斬。
於是,寰宇破裂。
星辰劃開深空,軌跡方正有序,猶如一柄開鋒的神劍,劈斬向下,眨眼間就落在了【
密跡主】面門!
眼見此景,【密跡主】卻沒有慌亂,反而仰天大笑:「奉仙道友,未免太急了!」
言罷,巍峨梵軀竟不閃不避,仿佛化作一座無底深淵,牽引玄妙,當即就將那枚明亮星辰吞沒淵中。
轟隆!
無形的碰撞,真君與菩薩的交鋒在更高維度展開,反映在現世則是群星光彩莫名變得明滅不定起來。
眼見此景,即便是【玄功太上道君】也不禁愣了愣,沒有想到最先忍不住出手的居然不是理論上和梵國讎怨最深的火炁,而是金炁,神兵院的【奉仙蹈正真君】,而且一出手就是分毫不留情。
看樣子仇怨不小啊。
直到下一刻,天地間才有一道火光亮起,卻是和【地火明夷】截然相反,如旭日初升,點亮了寰宇。
同樣是【坤】和【離】。
然而這一次,兩道卦象的排列卻是完全反轉了過來,上【離】下【坤】,顯現出了截然不同的極位。
是日出地上,順而麗乎大明,是柔進上行,德有行正自昭,於是如日中天,普照大
地,萬物沐其光。
【火地晉】!
煌煌火光,初時不過是黑暗中的一點星火,卻在眨眼間化作一輪大日,將寰宇深空照得如琉璃通透。
不少真人抬頭望天,甚至能通過那琉璃光景,隱約看清天地極位之後的恢弘玄身,看到無窮玄妙在其中碰撞,每一分變動落入現世,都會直接反饋在天地之炁,乃至寰宇深空的任意一處角落。
【昭玄晉明真君】.
看著那道如日中天的極位,【玄功太上道君】神色微變,即便早有準備,真君的偉力還是讓他側目。
緊接著,他便轉身看向似乎越來越接近他的【地火明夷】,仿佛想到了什麼,眼底浮現深切的渴望。
他進一步加快了感應這道極位的速度。
而另一邊,【密跡主】則是完全被火炁和金炁的兩位真君阻攔在【墳星砂海】邊緣,難以靠近其中。
不過詭異的是,雙方竟然維持了一個微妙的平衡,兩位真君對付一個菩薩,後者居然沒有呈現敗相。
這當然不是因為【密跡主】戰力超群,能以一敵二,而是因為祂們三人心中都在暗中提防某個存在,也由於這位存在的始終沉默,才讓三人不約而同留了一手,隨時準備應對突如其來的變故。
【溟涬玄一元君】。
寰宇深空,【密跡主】那至尊至大的梵軀微微晃動,始終含笑的佛面上,大如恆星的眼眸抬頭望天。
師尊..
你還不出手麼?
滾滾梵音帶著守密藏匿的玄意,讓【密跡主】的身影沒入最深沉的黑暗之中,化為一抹飄搖的墨色。
昔年活佛破門而出,割裂八卦權柄,【密跡主】對應的正是【坎卦】,呼應水炁,則是水炁之「藏」,此刻轟然運轉,繼而向外擴張,眨眼就將周圍的中天旭日和星辰之劍籠罩,沉入墨色之中。
盡數消失!
終究還是局面被動的【密跡主】第一個坐不住,他也不可能一直拖延下去,於是第一個挪動了棋子。
「阿彌陀佛...
」
對應【坎卦】的菩薩尊位凝成一道墨色深淵,是天下至險地,成功讓兩位未出全力的真君落入其中。
這一剎那的攻防,是【密跡主】占得了先機,於是他先行一步,朝著【玄功太上道君】的方向走去。
霎時間,【密跡主】的身影開始坍縮,至尊至大的梵軀一點一點擠入現世,化【玄功太上道君】曾經見過的青年僧人模樣,微笑著站在了他的面前,隨後伸手並指一點,輕輕按在他的眉心上。
「轟隆!」
幾乎同時,【密跡主】身後的墨色光彩迅速暗淡,星辰之劍和中天旭日從中躍出,齊齊投來了視線。
「——...嗯?」
一聲輕咦。
金炁與火炁,兩道偉岸視線就這樣鎖定在了【玄功太上道君】的身上,沒有料到他居然就這樣栽了。
真君和真人,嚴格來說都是【修真】者,雖然因為天地極位的存在,二者之間有相當
大的差距,但絕對沒有到秒殺的地步,甚至別說是秒殺了,哪怕耗費漫長歲月,擊殺一位真人也極為困難。
大多情況下,都是封印。
而且即便擊殺了,只要一個契機,真人也能從歲月里回歸,迄今為止也只有仙人才能徹底抹殺真人。
因此在祂們看來,棄道修真的【玄功太上道君】只要稍微有一點反抗的意思,都不至於被瞬間鎮壓。
除非祂就沒有反抗。
下一秒,在眾目睽睽之下,【玄功太上道君】雙手合十,滿頭白髮,三千煩惱絲就這樣一根根脫落。
隨後就見祂輕笑了一聲:「阿彌陀佛!」
言語間,其身赫然浮現出了璀璨的梵光,卻是來自【密跡主】的梵法洗禮,要洗去祂一身仙道根基!
棄仙投梵!
此前無數次對梵國表示不屑,連番拒絕【密跡主】招攬,不願屈居菩薩之下的【玄功
太上道君】,如今竟是沒有半點遲疑,直接接受了來自【密跡主】的點化,而【密跡主】
也絲毫不覺意外。
他們似乎早有商議!
「【地火明夷】,乃是【火地晉】的反卦,若是正常修成也就罷了,偏偏要在晉明道友的幫助下修成。」
【玄功太上道君】抬起頭,冷然一笑:「當我之前不通天地極位,就能隨意糊弄?我若借你之手修成【地火明夷】,只會淪落為你的功業。」
「結果就是畢生修行填入極位,再被你抽取,吞併,推動【火地晉】的提升,典型的火炁妖道手段。」
【地火明夷】有隱患,祂豈會不知?
可祂還是選了,就是因為提前和【密跡主】有所商議,用投梵的方式洗去【地火明夷】的所有隱患!
兩害相權取其輕,比起被火炁妖道吞食,屈居菩薩之下總歸還有一條生路而之前祂和【密跡主】的諸多交談,似平都是刻意演戲給真君們看的,直到此時此刻,兩人才展現出了真實態度。
下一秒,局勢驟變。
只見【密跡主】一步踏入了【墳星砂海】,越過【玄功太上道君】,讓他留在原地阻攔金火兩位真君。
這就打了一個微妙的時間差。
不需要【玄功太上道君】真的擋住兩位真君,只要拖延一剎那,祂就能找到王平,瞬間將其擊殺了。
一切都很順利。
66
」
然而巍峨梵軀,佛面上的笑容卻漸漸收斂,恆星般的眼眸中沒有半點喜色,反而是更深一層的思慮。
祂當然不會心存僥倖。
眼下的順利,是以祂率先動子,丟了先機才換來的,看似占據了優勢,實則是祂被迫用去一張底牌。
局面被動的人,其實是他。
因此即便再怎麼順利,祂都始終存有警惕,即便是私底下達成合作的【玄功太上道君】祂也在提防。
合作,未必就可信。
畢竟祂合作的人可多了,【玄功太上道君】不是唯一的那個,所謂承諾,背棄與否也只是一念之間。
無論如何,第一步棋祂已經動了。
【密跡主】看向身後的中天旭日,星辰之劍,視線最後落在了始終沒有變化,沉溺在寰宇中的闇光。
接下來,哪位要與我對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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