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三章 恍見舊時容,半生空嘆負初衷(萬字加更,求月票!)
【無為不易玄弓】。
時至今日,易神通都能想起人皇用仙旨銘刻【五行】,然後送入【澤火革】,繼而打造靈寶時的畫面。
這個名字更是祂親自取的。
作為紀念,後續他開創道場的時候也借用了這個名字,於是叫做【無為不易道場】,並且沿用至今。
然而此刻,這一張人皇親賜的玄弓,如今卻是遙遙對準了自己的方向,重重光彩就此映入他的眼底,照出了往日種種,照出了他修行至今的漫長歲月,更照出了他修行路上的一次次心路歷程。
那是一道又一道因果。
少年時的得意,青年時的自信,中年時的壯志,老年時的困頓,臨死前的不甘,枯坐金座時的恨血。
那是【命運】。
下一秒,這些景象就在易神通的眼底炸開,化作刺骨的冰冷和執著:「想要殺我,一個煉炁要殺我。」
『溟涬,竟蔑視我至斯.....』
『【解悖靖平??】?』 他漠然看向王平弓弦上的那一根箭矢,他認得這枚物件,甚至和它的主人,【天旗赦宥真君】見過。
【解之極】。
『能解一切悖境,是了,如今的我就是此前的【密跡主】,密切相關的因果之物落在了此人的手裡。』
為此,祂必殺王平。
這就是悖境,更是逆境,因此也在【解悖靖平??】的權柄之中,用此物來射殺祂,正合解悖之真意。
更別說【密跡主】還將手中和【百寶大盈倉】相關的所有意象全都凝成一道萬寶之光,匯聚在了【解悖靖平??】上,如此玄妙,足以讓這一件真君證道之器在短時間內回歸巔峰時期的威能了。
『這絕非臨時設計,而是有意為之。』
易神通心中愈發沉重。
『我引導了【天逆宮】落下,但是在【天逆宮】正式落入現世之前,哪一座偏殿落下我卻沒有辦法確定。』
結果落下的正好是【披香殿】,裡面正好放著【解悖靖平??】這麼一件能用在此時的真君證道之器。
開什麼玩笑。
『絕不是巧合,而是某位存在故意為之,是誰?誰能引導【披香殿】,哪一家真君暗中做下了此事?』 易神通想不透。
他也沒有時間繼續深思了,因為目光所至,王平弓開滿月,緊握弓弦的那一隻手已經如炸雷般鬆開。
「轟隆!」
霎時間,易神通眼中的世界開始扭曲,仿佛又回到了大逆鼎盛的那一場宴席,周圍是觥籌交錯,群仙來朝,位于丹墀之上的人皇將熔煉了【澤火革】意象的長弓放到祂手中,語重心長地說道:
「望道友,日後一如此弓。」
【無為不易】。
這四個字,每一個字都仿佛最鋒利的箭矢,夾帶倒鉤,在刺入祂的血肉中後,還要拖拽出刺骨的痛。
年少時,不以為意。
輕描淡寫地一句話,豈會放在心上?可如今,人皇的聲音卻如黃鐘大呂,一字一頓地在祂耳畔炸開。
易神通忍不住擡頭。
丹墀之上,那個人負手而立,腦後映照出無限明亮的圓光,反而讓祂的面容變得陰暗,看不清五官。
為了修真,為了【澤火革】,為了【五行】,祂付出了許多,更丟棄了許多,為了能騙過火炁,曾經視作嫡系的道子被他犧牲了,道場的後輩也被他放棄了,祂和仙門苟合,和梵國也暢談合作。 「人皇.....陛下....你早料到這一日了?」
易神通突然覺得很可笑。
無為,不易。
大逆滅亡後的這數萬年來,自己幾乎是無所不為,也什麼都改易了,結果卻是落得了這麼一個下場。
何其荒唐!
「你料到了自己消失,料到了大逆的崩潰,甚至料到了我的抉擇,所以提點我?你當時竟在提點我?」
這一刻,易神通的心中除了恍然大悟之外,還有難以想像的驚怒,原因也很簡單,為什麼不直說?如果人皇另有後手,如果祂知道人皇什麼時候能回來,那自己豈會如此行事,豈會走到今日?
「轟隆!」
穹天上,似有一聲雷鳴響起,那是記憶里【五雷神霄府】前來送祝的聲音,曾經易神通也為之讚嘆。
然而此刻,這一聲雷鳴在他耳畔卻顯得那般刺耳,讓這位道君猛然擡起頭,少年面孔赫然浮現猙獰:
「天旗,你也瞧不上我?」
難以形容的羞怒和憤恨在易神通心中激盪,就連祂自己也說不清楚這份莫名的情緒究竟是從何而來。 雷聲無言。
唯有熾白的霆光照亮了記憶中的畫面,將一切撕裂,最後映照出了現實模樣,讓易神通呆愣在原地。
祂低下頭。
不知何時,祂的胸口已然多出了一枚箭矢,無窮無盡的社雷從中奔騰而出,朝著祂的四肢百骸涌去。
這雷光是那麼的通透,那麼的明亮,幾乎化作了一枚鏡子,讓他可以清楚地看到自己此刻的容貌——不是光復【五行】後的俊朗少年,而是一個布滿皺紋,佝僂腰背,雙眼也滿是渾濁的老人。
不,不對,這不是祂!
祂已經恢復青春,找回生機了,他甚至修了真,又執掌了天地極位,豈會還是這副將死之人的模樣?
易神通倒退三步。
每一步後退,祂身上都有一重玄妙被撕開,先是【密跡主】,再是【澤火革】,最後是【五行】大道樹。
耳邊再度響起了聲音:
「神通,我為你留下這一步閒棋,其實不是為了讓你去證【澤火革】,畢竟即便竊據天地極位,那也不是你的道有了質變,那是天地極位賦予,我希望你做的,是借用【澤火革】的革變意象。」
熟悉的語氣,溫和平靜: 「假以時日,你的道大成了,就用我傳你的秘法,感應【澤火革】,就能藉此將道統刻入寰宇深空。」
「這是莫大的功業。」
「你只要做成了,必然能勝過天下真君,登仙也不是沒有希望,還望你牢記此心,未來能砥礪前行。」
——祂沒能做到。
從感應【澤火革】開始,祂滿腦子都是竊據這道天地極位,光復【五行】也不過是竊據的手段而已。
『是這樣啊.....』
熾白的霆光映照出蒼老的面孔,易神通抹了抹臉上的褶皺,和霆光的倒影不同,祂的面龐依舊年輕。
然而祂的心已經老了。
昔日的【玄功太上道君】早已在歲月中老去,取而代之的只是依附於這個名號的表象,年輕的外殼。
他修得了【真】。
卻不復【我】了。
恍惚間,這位道君似乎又回到了從金座上站起的那一刻,看到了下方的凡人正擡頭對著自己啜泣道: 「道君,何必如此啊!」
「轟隆!」
易神通緊握【解悖靖平??】,踉蹌跌倒。
年少時彎弓搭箭,射落天地三十炁的萬丈豪情,那枚箭矢如今從往昔歲月歸來,卻是正中祂的胸口。
沒有任何猶豫,火炁的【昭玄晉明真君】,土炁【含光丹陽真人】,甚至本來還在互相糾纏的金炁【奉仙蹈正真君】和剛剛得獲自由的【朔方涵幽真人】,乃至【道墳】的八位道君都齊齊出手。
結果自然毫無懸念。
絢爛的光彩中,易神通牙關緊咬,眼睜睜看著【密跡主】尊位所化的五骷髏冠被人從自己體內剝離。
接著是【澤火革】。
然後是【地火明夷】。
這些天地極位一個接著一個,沒有絲毫留戀地棄祂而去,玄妙潰散,只有【五行】依舊留在祂身邊。
這是祂的根本,性命所在,亦是祂畢生的功業,曾幾何時,祂還將其視作登臨真君的工具,可臨到最後,只有【五行】還留在他的身邊,即便轟入祂體內的玄妙有多麼熾烈,也無法將其抽離。
而看著這條大道。 祂就仿佛看到了那個年輕時的自己,看到那個少年正隔著數萬年的時光和祂對視,面上卻帶著怒容。
唇齒開合,似是在無聲地質問著什麼。
易神通垂眸。
祂不敢再去看【五行】,而是極目遠眺,看向了【墳星砂海】深處,看向那個意氣風發的持弓青年。
虎步挽長弓,舉火燒天射蒼龍。
太像了,和那時的祂幾乎一模一樣,一樣的自信飛揚,一樣的昂然心性,幾乎和記憶中的少年重疊。
終於,【玄功太上道君】閉上了雙眼。
直到這一刻,祂才終於放鬆了神情,不再刻意模仿過去,少年面孔之下赫然浮現出蒼老垂暮的神態:
「恍見舊時容,半生空嘆負初衷。」
「轟隆!」
這位在大逆登頂絕巔,隨後盛極而衰,枯坐【墳星砂海】數萬年,籌謀算計,卻落得一場空的道君。
終於在光彩中變得模糊,從法體,到識海,魂魄,乃至真靈——全部溶解,化為一陣飄散開的青煙。 【玄功太上道君】,隕落!
霎時間,寰宇深空,億萬星辰,無數生命,修士,乃至一切具備靈性的存在全都生出了莫名的感應。
他們不約而同地擡起頭。
入目所見,穹天似乎被撕開了一道傷口,滾燙的猩紅色彩從傷口中湧出,宛若雨水般灑向凡塵俗世。
無論你身在何地,是在距離這道傷口最近的星辰,還是在寰宇深空的某個角落,這道傷口都清晰地印刻在了穹頂上,血雨不分你我,不分洞天秘境,平等地砸落在寰宇深空的每一處角落空間。
於是所有凡俗之物的心中都生出明悟:
有一位無上存在隕落了。
這種感覺無比真實,讓他們忍不住驚恐,或是跪地求饒,或是對天叩拜,卻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
群星之間,一應星辰光彩也隨之暗淡,原本星河璀璨,美輪美奐的星空竟是一下子陷入了漆黑之中。
如此意象,持續了足足一時三刻才最終散去,只見那道撕裂天幕的傷口處,猩紅色彩都流盡了,只剩下最深沉的暗光,於是開始轉化,從傷口化作一張血盆大口,貪婪地吞食起了周遭的萬象。
這就是無上的隕落。
即便隕落,也終究是新任的【密跡主】,是貨真價實的無上一級,祂的死亡直接炸碎了所處的寰宇。 【墳星】因此而生。
所幸,此地尚有其他無上存在。
下一秒,各家真君和真人齊齊出手,平復萬象,彌合虛空,將剛剛誕生的【墳星】又重新打回虛無。
於是,風平浪靜。
............
「還沒完呢!」
【道墳】前,王平伸手一招,涌動著五色光彩的箭矢頓時憑空出現,可對比之前卻是沉重了無數倍。
【解悖靖平??】。
這件真君證道之器,在出世的第一戰就擊殺了一位菩薩,其中意象和功業對它的增幅幾乎不可想像。
然而比起那些,王平得到的好處才是真正恐怖的,因為他才是那個張弓搭箭,射落道君的人,甚至當時的【玄功太上道君】已經晉位【密跡主】,是真真切切的無上存在,比他高兩個大境界!
如此差距下,他卻打出了至關重要的一擊。
哪怕這其中有水炁的謀劃,有【朔方涵幽真人】的配合,有各方真君的默許,但做成了就是做成了。 【命運】從不偏頗。
只看結果!
霎時間,王平的身上漸漸湧出了至極的光彩,那是他掌握的九道炁象,更是他修行至今的道基性命。
一位無上存在的死亡,在此刻盡數化作了他修行的資糧,在他身後映照出了一圈又一圈的圓光,其中顯化出一幕幕景象,正是他在這場命劫中的點點滴滴,最後凝成一位彎弓搭箭的意氣青年。
緊接著,青年與王平的身影重疊。
「呼.....」
濁氣吐盡,九道炁象最終在他的面前恭順如一,凝成純色,仿佛一根韁繩,一端被他握在了掌心中。
另一端則是沒入虛空,牽動另一尊龐然大物,對方做出了一定的反抗,但最後還是乖乖選擇了順從。
王平知道那是什麼。
那是【潛龍行脈通幽炁】,天地二十四炁之一的地陰水,從今以後將徹底為他所用,鍾愛加於一身。
畢竟再沒有人比他做下此等宏偉的功業了,即便人皇也沒有,如今仙門諸真君,真人矚目之下,對煉炁士而言更是僅此一份的「昭彰」,這般成就的煉炁二重,放眼仙道歷史都尋不出第二個!
是的,煉炁二重。 地陰水獨鍾,王平這一次的突破極為順遂,不僅沒有任何滯礙,甚至還有一種令人覺得荒唐的感覺。
仿佛不是他在突破境界。
而是境界在主動靠近他。
王平擡起手,灰濛濛的光色在他掌心冉冉升起,看似暗沉,卻在最深處淬出了一點金,如旭日初升。
『功業.....』
王平細細地打量著自己掌中的灰暗與金光,看似不過爾爾,實則卻帶著甚至勝過【逍遙遊】的厚重。
【人間世】。
人間於世,如何自處。
這就是這道功業的意象,出乎意料,他沒有任何攻擊力,甚至只有一道玄妙,說穿了很簡單的玄妙。
『讓人保持清醒.....』
這道功業加身,他將永遠保持清醒,外物不能迷,玄妙不能惑,處人世而不自擾,觀天道而不動搖。
一言以蔽之: 『道心。』
王平似有所悟,雙眼映入那一點金光,它是那般的純粹,即便周圍的灰濛色彩如何厚重也難掩其光。
『不僅是仙道,我的武道也能突破了。』
這是毫無來由的直覺,但是王平毫不懷疑,在這道功業的加持下,他的神意已然跨過了武聖的門檻。
不過他卻強行按下了這份衝動,畢竟如果要突破武道,必然牽扯此前送入地陰水深處藏匿起來的濁身,而他的濁身,現在最好還是保持在堪比渡劫三重的武道先天之境為好,不宜過早地突破。
王平咧嘴一笑。
【人間世】的功業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則是另一道截然不同的光彩,幽深暗沉,如冥府鬼門洞開。
【通幽司玄主】!
重重鬼蜮就這樣坐落在他的神通之中,這道性命殺傷之術仿佛要被撐爆一般,恐怖的威能不斷匯聚。
不過這也理所當然。
畢竟就在剛才,他親手射殺了一位無上存在,這份事跡早已被神通記錄,化為性命殺傷的意象玄景。
具體有多強? 王平試著動了動念,隨後就看見鬼蜮周圍,虛空一層一層破碎,暗光背後是更深的暗光,連開了三層。
破三重天!
突破之前僅僅是恆定破一重天的他,此刻竟是直接跨過二重天的門檻,來到了破三重天的戰力層次!
『破三重天,煉炁三重的基本素養。』
基本上,只要是能突破到三重境的煉炁士,無論你神通多差,有沒有靈寶,一重時掌握的炁象多寡。
都能達到破三重天的戰力。
說白了,就是一個下限——換而言之,此刻的自己如果全力以赴,已經能和最弱的煉炁三重較量了。
而他甚至才剛突破!
『何況我的武道境界還沒有突破,如果再成為武聖,破碎虛空,我有沒有可能達到破四重天的戰力?』
感覺有戲!
王平長舒一口氣,暴漲的戰力讓他甚至生出了可以一拳打碎寰宇的念頭,沛然玄妙在他的體內匯聚。
不過很快,他就清醒了過來。 原因也很簡單:真君們動了。
最先動的是【含光丹陽真人】和【朔方涵幽真人】,這兩位是這次大局之中無可置疑的最大獲利者。
前者先是參與破滅了大逆留在【澤火革】的後手,接著又輔助擊殺了一位梵國菩薩,同時一舉一動都應在了局中最關鍵的棋子上,本就近乎圓滿的功業與意象再無缺憾,正式踏上了那道極位。
【山風蠱】!
本就恢弘萬千的二十四色霞光,在這一刻赫然暴漲,【含光丹陽真人】的本體與分身在這一刻相合。
截然攀升。
於是,寰宇鳴響。
【山風蠱】不見蹤影,這道極位就此隱匿,取而代之的,則是一道通天徹地,充塞寰宇的恢弘玄身。
祂盤膝趺坐在群星間,佇立在深空里,周身流動著朦朧的霞光,各色各樣的符籙道紋在他周圍盤繞。
仿佛一座玄山。
然而在玄山下,卻是終年不息的大風,青光瀰漫,不斷滋生蟲豸,卻又被除滅消弭,如此循環往復。
而在那幾乎撐開寰宇的玄山之身頂端,則是映照出兩輪如恆星一般明亮的瞳孔,靜靜地俯瞰向下,偌大的寰宇深空,無垠的紅塵俗世,仿佛都化作了祂掌中的道道細密紋路,渺小而不值一提。 旋即,消失不見。
王平沒能看清,也不可能看清,甚至就連剛剛的景象,都只有在真人登上天地極位的剎那才能看見。
緊接著,是另一角天宇。
【朔方涵幽真人】。
這位昔日的【密跡主】,如今的水炁真人同樣甩脫了身上的一切新仇舊怨,完成了止訟息爭的功業。
於是有江河之水天上來,天與水背道而馳,卻又殊途同歸,最後化作一件雲靄仙真的羽衣落在【朔方涵幽真人】身上,顯現出兄弟鬩牆,君臣相殺,割袍斷義,恩仇有報的玄景在羽衣上流淌。
【天水訟】!
下一秒,【朔方涵幽真人】也和天地極位一同消失不見,原地只剩下一道接天連地的長河貫穿寰宇。
自從大逆覆滅,仙門已經很少出過這等大事了。
此時此刻,仙門內外,不知道多少視線投射而來,其中有羨慕,有凝重,有敬佩,也有審視和觀望。
兩位真君,同日登位!
上一次有如此盛況,還是人皇和【天旗赦宥真君】,大逆初立,被淘汰的服炁道統再次偉大的時候。 「莫非又是一個道爭之世?」
「說不好,這兩位都是正統的仙修。」
「我本以為對手是梵國,但自從活佛消失之後,梵國好像也就那樣,事到如今,還有誰能和我等爭?」
諸多思緒在更高維度交織。
而在新晉上位的【含光丹陽真君】和【朔方涵幽真君】周圍,火炁與金炁呼嘯,兩道聲音先後響起。
一個宛若金鐵交擊,陽剛正氣,另一道卻是略顯幽森,而且聲音之中還夾雜著某種惡獸的低聲嘶吼:
「恭喜兩位道友,真座之上再多二人。」
「道友有禮了。」
明明剛剛他們還曾經為了各自的利益大打出手,如今語氣卻極為自然,仿佛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一般。
四人各自見禮都是從容大度,直到聲音再度響起:
「朔方,我欲取回【百寶大盈倉】的意象,你和溟涬是什麼態度。」
「還有那道【五行】。」 夾雜惡獸嘶鳴的聲音也隨之響起:
「【解悖靖平??】擊殺了易神通,但祂的【五行】大道卻留下,寄宿在那枚神箭上被一同帶回去了。」
「兩位道友自便即可。」
【朔方涵幽真君】笑道:「我已成道,即將回返【化神境】修行,侍奉師尊座前,不願再踏足俗世。」
另一邊,【含光丹陽真君】同樣頷首:
「天地極位,玄妙非凡,我亦打算閉關修行,對【五行】和【百寶大盈倉】並無興趣,自不會幹涉。」
聞聽此言,開口詢問的兩位真君似乎終於滿意。
「上善。」
...........
幾乎同時,王平擡頭望天,觀望【命運】洪流,其中關於【密跡主】的漩渦正在一點一點消弭無形。
這道菩薩尊位在一日之內失去了兩任主人,又被灌入了【地火明夷】,此刻已然回歸了梵國治下,若是以真人視角觀望,隱約還可以看到梵國諸菩薩手忙腳亂,先後出手鎮封這道尊位的波動。
然而一切並沒有結束。 『【人皇盜天命】,用這門手段快速提升修為,卻也要渡常人所不能渡的命劫,其中難點究竟在何處?』
煉炁修為就入真君之局?
其實不然。
雖然這已經非常的誇張了,但是在【命運】絕對公平的鐵則之下,其實也不是完全沒有操作的空間。
真正的難點在於,盜天命後的命劫是不會停下的,它會一直運轉,直到徹底除滅鑽了命劫空子的人。
因為命劫是用來讓渡劫修士突破煉炁的,因此它結束的唯一條件,就是修士完成大境界的突破,然而如果你已經是煉炁士了,自然不可能再從渡劫往煉炁突破,那唯一的大境界突破就是修真。
換而言之:
『在我修真之前,我的命劫只會一波接著一波,永遠不會停下,這也是人皇三十年登頂極位的原因。』
自己渡一次命劫,修為就突飛猛進至此,煉炁至今才過去多久,就能和最弱的煉炁三重正面抗衡了。
要是再渡個十七八次,豬都能修真了!
當然,前提是得活下來。
活不下來,都是空談。 想到這裡,王平剛剛因為突破而雀躍的心情也恢復了平靜,看著【命運】洪流迅速浮現出新的漩渦。
『所幸上次的命劫太大了,即便是【命運】也不可能讓我立馬就渡下一道,中間會有相當長的一段緩和期,命劫也需要慢慢積蓄因果的,不過即便如此,我仍然要做選擇,以此決定命劫走向。』
王平眯起雙眼。
此刻,【解悖靖平??】就被他握在手中,因此可以進入某種凡俗之物難以企及的,名為真實的視角。
因此他看得很清楚。
那是一道端坐在寰宇的身影,戴天履地,膝間按著一道由星光匯聚而成的長劍,方正筆直而不屈折。
【奉仙蹈正真君】。
這位金炁真君似乎刻意壓低了身形,因此王平看清了其玄身的面孔,刀削斧鑿,宛如星空一般浩瀚。
本來作為凡俗下修,直視此等偉岸存在的他應該和之前看到【密跡主】梵軀那般,當場被撐爆,然而此刻,隨著一道功業運轉,他的雙眼卻是亮起了一點真金,讓他得以依舊保持清醒和鎮定。
【人間世】!
旋即,他就聽到了一道玄音從冥冥中響起,仿佛刀劍相擊鏗鏘震鳴,最後化作凡俗能聽聞的聲響:
「交出【解悖靖平??】。」 簡單的一句話。
王平眉眼低垂,沒有回應,而是側目看向了天宇的另外一角——卻見水炁光輝正在迅速隱沒於無形。
【朔方涵幽真君】溜了。
甚至不只是他,【含光丹陽真君】也不見了蹤影,兩道恢弘玄身陸續消失,只剩下他孑然一身站立。
至於【溟涬玄一元君】?
也不見了。
水炁所有的昭彰,全都落在了剛剛的王平身上,至於兩位上修,自然是美美隱身,有事讓下修去扛。
昭彰落在了王平身上,因果自然也是如此,無論是【百寶大盈倉】的意象,還是【玄功太上道君】的【五行】大道,此刻都落在了王平手裡,確切地說,是落在了【解悖靖平??】的箭身之上。
『所以才找上我啊。』
金炁想要取回【百寶大盈倉】的意象,而火炁則是想要吞吃【五行】大道,剛好又都在王平的身上。
之所以沒有直接搶,則是因為王平此刻背靠【道墳】,八位古修道君已經顯露身形,呈現對峙之態。
想要化解這種對峙也很簡單,交出【解悖靖平??】就行了,事後因果斷絕,自然也就無需他再操心。 然而問題就在這裡。
王平不想交。
畢竟這可不只是交出一件【解悖靖平??】。
而是要他同時交出真君證道之器,【百寶大盈倉】意象,還有【五行】大道,三件世間難尋的至寶!
我憑本事搶到的,憑什麼交出去?
奈何形勢比人強,八位古修道君最多抗住一位真君,而且王平也不確定祂們是否會願意為自己拚命。
所幸——
『我早有準備。』
王平深深吐出一口濁氣,這就是他為什麼要用【升清降濁相】一分為二,再將濁身送入地陰水之中。
比起眼下的清相之身,濁身才是他真正寄託了性命的所在,更是他和那位大人彼此心照不宣的交易。
想到這裡,王平終於笑道:
「恕難從命。」 轟隆!
王平話音未落,面前的恢弘玄身就陡然墜下一道金白色的光彩,要直接開搶,根本沒有廢話的意思。
幾乎同時。
「奉仙道友,何必欺辱小輩?」
言罷,【道墳】之中,八位道君齊齊出手,或拳,或掌,或是刀槍劍戟,齊齊從虛空深處轟然打出!
霎時間,王平眼中的世界就變得模糊起來,【奉仙蹈正真君】的身影和八位道君齊齊隱沒在深空之中,似乎遠在天涯,又仿佛近在咫尺,直至一道烈陽在深空中亮起,朝著他的方向再度抓來。
【昭玄晉明真君】!
八位道君聯手也只能勉強攔下一位真君,自然無力阻止第二位真君出手,王平當即被其捉在了手心。
「晉明!」
「妖道....你敢!」
沒有理會古修道君們的怒喝,烈陽深處立刻就有一道偉力落下,對著王平的清相之身狠狠地大調查。
然而他卻一無所獲。 「【解悖靖平??】呢?」
躺在那張散發著無窮光與熱,幾乎要將他的清相之身烤焦的巍峨手掌上,王平直接擺開了一個木字:
「沒有。」
一瞬間,這位火炁真君幾乎要笑出聲。
好大的膽子!
普天之下,敢用這種語氣對真君說話的煉炁士,恐怕也只有眼前這一位了,真以為自己奈何不了他?
一念至此,【昭玄晉明真君】也不再多言,直接開始通過王平的清相之身,遠程鎖定他的性命所在。
濁身的方位!
無非是藏在地陰水裡,歸根結底也只是一道天地之炁,大不了將其撕裂,然後從裡面把人給撈出來。
很快,祂就找到了答案。
「.....嗯?」
然後祂就愣住了。 因為祂追溯王平性命寄託的濁身時,發現對方居然不在地陰水裡,而是出現在了另外一處地界之中。
【天逆宮】。
這座大逆最後的遺址,在【玄功太上道君】身亡之後就不見了蹤影,所有人都以為它是再度消失了。
然而這一刻,祂們卻看到這座【天逆宮】重新墜落,雖然離開了【墳星砂海】,卻沒有走遠,就在附近的寰宇坐落,距離極近,同時在那山嶽大小的重重宮門後,隱約浮現一道螻蟻般的身影。
正是王平.
他的濁身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竟就這樣跳出諸位真君的視線,悄無聲息地溜進了【天逆宮】之中!
「溟涬?」
沒有一絲絲猶豫【昭玄晉明真君】做出了完全出於本能的判斷,然而很快,他又否定了這一想法。
當時王平九道炁象圓滿,承受地陰水反噬的時候,祂們就擔心【溟涬玄一元君】會趁此機會做手腳,因此盯得很死,祂們確定,那個女魔頭除非成仙了,否則絕不可能有機會帶走王平的濁身。
可不是她,還能是誰?
「朔方.....更不可能了,祂剛剛證了【天水訟】,即便曾經就是菩薩,也需要閉關熟悉新的天地極位。」
「既然如此.....」 電光石火間,【昭玄晉明真君】那猶如恆星般燃燒的眼底浮現無窮思緒,最後定格在了一個尊號上。
水炁固然善藏,然而各家道統之中同樣也有擅長藏,或者具備類似玄妙的存在,水炁並不是唯一的。
土炁就有一道【地山謙】,同樣極擅藏匿。
金炁也有一道【天山遁】,號稱遁逃第一。
火炁其實也不例外,【地火明夷】同樣有藏匿的手段,當然,這一道如今沒人證,所以也就不作數。
至於金炁,如果有參與,【奉仙蹈正真君】不會一無所知,土炁的話,【含光丹陽真君】也是同理。
所以算來算去——
『只有木炁了。』
想到這裡,【昭玄晉明真君】心中已然有數,旋即擡頭,睜開法眼,朝著仙門的方向遙遙看了過去:
「是【風地觀】.....」
大觀在上,順而巽。
於是風行地上,萬物觀仰。 此道超脫世外,能觀天之神道,也能觀民之教化,是木炁之藏,同時位上目前也確有一位真君坐鎮。
「地陰水能生天陽木,道友借了這份相生玄妙,悄無聲息地將此人性命從地陰水引渡到了天陽木之中,然後將其從木炁里取出,再暗中送入【天逆宮】中,委實是好手段,木炁之藏名副其實。」
下一秒,【昭玄晉明真君】就幽幽說道:
「只是道友素來觀棋不語,如今卻插手棋局,是決定不再沉默,打算主持木炁大局,復興仙方院了?」
寰宇寂然,沒有回應。
不過沉默有的時候也是一種回答,因此【昭玄晉明真君】愈發惱怒,畢竟【五行】本已經被他盯上。
如今卻無從下口。
本以為此番關乎【澤火革】的布局雖然失敗,但是總歸有個安慰獎,結果就連安慰獎都不翼而飛了。
「哼!」
一甩袖,王平的清相之身直接被丟回了【道墳】,而另一邊,【奉仙蹈正真君】也飄然退回一角天宇。
王平倒是完全不介意,拍拍屁股就起來了。
『居然是木炁啊!』 對於濁身的去向,他早有預估,不過讓他沒有想到的是出手幫自己的人居然是木炁,不過仔細一想。
好像也合情合理。
至於為何是【天逆宮】,王平也不覺得意外。
『畢竟我這種下修,千載難逢,好用的不得了,不用在【天逆宮】這種地方,豈不就是卑鄙的浪費?』
好鋼用在刀刃上嘛!
另一邊,【道墳】內的八位道君卻是人人帶傷,各個滲著法血,卻是依舊硬挺,沒有絲毫妥協之意。
「夠了。」
【道】的聲音幽幽響起:「再要繼續,那就破滅【墳星砂海】,用這份因果讓金火兩家為我等陪葬吧。」
「.......」
天地驟然清明。
無論是【昭玄晉明真君】還是【奉仙蹈正真君】,都默契地收起了一身的玄妙功業,重新隱於寰宇。
王平的濁身落入【天逆宮】,即便是真君也不可能通過清相之身干涉,然後隔空將其捉出來,或者擊殺了,何況水炁雖然一副不管不顧的模樣,但天知道具體是什麼態度,也不好真將人殺了。 這種情況下。
想要找到【解悖靖平??】,就只能遣門下弟子進入【天逆宮】捉人才行,卻不是祂們能夠干涉的了。
所幸只是濁身。
空有性命,沒有修為,就算藏得再好,總不至於抓不到,無非是多費點時間,想來不會出什麼差錯......
......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