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親愛的,我不想走,我真的不想離開你。
我不是說笑,姑娘,我得去闖蕩。
——羅伯特·安東尼·普蘭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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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①·魔童拉普斯汀]
加油站的停車場裡,達米安和漢德勒守在保時捷旁邊。暴風雨要來了,從歐文堡方向的谷地吹來的潮熱的狂風。
大衛·維克托打開靈柩,小心翼翼的把珊迪附身的布偶拿出來——
「——漢德勒將軍!」
探王者向靈異事務科的閃蝶求助。
「你有其他靈柩嗎?寄靈物?我要把珊迪·庫珀的靈魂暫時送到別的地方,避免慈悲魔藥追蹤到她的回憶,排除一個錯誤答案。」 漢德勒二話不說,帶著靈柩跑到自己車上——
——賓利歐陸GT3的後排座椅已經拆光了,經過輕量化改造,簡單蒙皮包裝以後,變成了特別大的儲物空間。
珊迪一言不發,白天靈力微弱,她保持著休眠狀態。
找到行李筐裡邊的一台機器人,老漢拿出烙鐵,把蒙布草偶臉上的油彩烤至融化,緊接著印在機器人的臉上。
再看到機器人背後那「宇樹製造」的LOGO,二零四四款的家政服務型,漢德勒當場給諸位表演了一番喚醒機魂的儀式。把珊迪女士的鬼魂注入鋼鐵之軀。
「搞定。」漢德勒把小人偶送回探王者維克托手邊。
維克托:「珊迪呢?」
漢德勒:「晚上醒過來的時候,她應該會很高興,我給她準備了一個驚喜。」
維克托:「雨越來越大了,回車裡等吧?」
「我還是不放心。」漢德勒的頭盔護罩里,貓貓頭滿目愁容,「如果你執意要服下慈悲魔藥,那麼我和達米安肯定會守在車窗邊——我不能讓你的身體落入妖魔之手。」
回到小牛車內,維克托先生從人偶的縫線位置,擠出些草屑,揉捏著布偶的手臂,泥塵和血渣,還有油液觸媒凝固以後的粉霧落了下來。
它們掉進澤洛·賽弗早早準備好的魔藥基液,變成一團粉紅色的水霧。 黃澄澄的鹿脂和聖水攪拌均勻,蓋子合攏反覆震盪,把它分成兩份,澤洛·賽弗舉杯示意。
維克托跟著碰杯——
「——我們那邊見?」
澤洛:「那頭見。」
飲下魔藥,維克托和澤洛陷入了幻覺之中。
他們的精神意念在一瞬間飛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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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普斯汀!拉普斯汀!」
「拉普斯汀!買小麥去!杜蘭小麥!」
孩子倚著黃土牆,突然醒來。
必應搜索「嘚齊」可看本書最新更新章節! 媽媽依然在催促——
「——拉普斯汀!發什麼呆?」
「哦!媽媽,這是波爾多的畫。」拉普斯汀分開兩幅水彩作品,都是藝術裝飾畫的臨摹作業,「我不小心把波爾多的留堂作業拿走了。」
媽媽被家務壓彎了腰,她沒理會拉普斯汀的藉口,依然催促著——
「——去買小麥!我要磨成粉揉面,做晚飯,不然都得挨餓。不聽話,爸爸肯定要來收拾你!」
年僅十歲的拉普斯汀摟住兩幅畫框,手足無措。
波爾多是他最好的朋友,孩子們對藝術裝飾畫非常著迷,特別在宗教藝術之都,在佛羅倫斯。
他想把這副畫送回去,送回小夥伴家裡,他知道,波爾多如果找不到這幅畫,肯定急得哭出來。
拉普斯汀下定決心,要在正午以前,幫媽媽買小麥,順路把這幅畫送回波爾多家裡。
這麼想著,孩子出發了。
他跑到司湯達集市,在一家賣橘子的攤檔面前,被父親和老師攔住。
「拉普斯汀!拉普斯汀!」父親呼喚兒子的語氣急促又兇悍,好像在呵斥一條不聽話的狗,「去哪裡?」 孩子在老師身邊站住,抱著畫框態度忸怩,看到父親滿是黃褐斑和皺紋的臉,嚇得連連退縮。
拉普斯汀說:「我去買小麥。」
父親說:「回去。」
拉普斯汀:「媽媽要我買小麥,我還要去波爾多家,我不小心把他的畫拿走了。」
父親說:「回去啊!我等會帶小麥回家,你專心畫畫。」
拉普斯汀:「可是波爾多沒有畫...」
父親抽打著拉普斯汀的腦袋,不算輕也不算重。
「回去!」
拉普斯汀沮喪極了,但他沒有放棄。
他從集市圍牆邊繞了一圈,繞開父親和老師,往南部市場方向走,起碼還要走三公里才能找到波爾多的房子——他不記得具體位置在哪兒,這對一個十歲的孩子來說太難了。
他沒走出去多遠,還能聽到老師和父親在說話。
父親:「孩子真是太調皮了,明明就是很簡單的事情,一定要我說三遍才願意去做。」 老師:「我覺得拉普斯汀沒有錯...」
父親:「那又怎麼樣?他多壞啊?倒逼得我動手,不得不打他,他多麼殘忍?」
老師:「哦,你如果能多一點耐心...」
父親激動的揮著手——
「——什麼耐心?他倒能多一點耐心?能多聽幾句父親的話,我會這麼對待他麼?「
拉普斯汀越跑越遠,他像個騎士,像個出發去屠龍的勇者。
朝著陌生的城區飛奔,波爾多的家越來越近,他與每個人耐心的說,反覆的講,要把路問清楚。
「你好,我叫拉普斯汀,我住在司湯達集市那邊。」
「我的媽媽喊我買小麥,我有個好朋友,他的水彩作業落在我這裡了。」
「你知道波爾多的家嗎?我想和波爾多一起畫畫。」
「你好,我叫拉普斯汀...」
「你好,你好...」 直到中午過去,他沒有回家。
直到黃昏來臨,他依然沒有回家。
他找不到波爾多的家,沒人願意告訴他。一九九七年的佛羅倫斯,也沒有人願意理會這個十歲的孩子,沒有通知警察。
拉普斯汀走累了,他餓的頭昏眼花,在老城區的阿諾爾河旁邊坐下。
他想念波爾多,因為波爾多像他一樣,都不喜歡呆在家裡,他們有好多好多話可講。
再一次把水彩硬紙拿出來,夕陽下的河岸邊,拉普斯汀看到了他的好朋友。
波爾多從河上靜靜飄過,似乎睡著了,就像漂浮在水面上的聖伯多祿。
有好多好多魚拱起他,拉普斯汀才意識到——
——夥伴好像有點死了,那是魚兒在啃波爾多的肉,喝波爾多的血。
再後來,波爾多的媽媽和爸爸找了過來,警察也找了過來。
他聽到好多人在說話,好多憤怒的聲音,好多怨恨的叫罵。
可是沒有幾句話,是為了波爾多講的,為什麼波爾多會溺死在阿爾諾河裡呢?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呢?
他跟著看熱鬧的隊伍走,一路往前走。
聽到波爾多的母親說——
「——我要找繪畫老師來!他一定施了法!我兒子怎可能因為水彩作業就死掉呢!?」
聽到波爾多的爸爸說——
「——我要他待在家裡!做作業!他說沒有作業,他找不到!我要他待在家裡!一定要我打他!他才肯聽話嗎?」
拉普斯汀想不通,人與人之間有了一層厚厚的壁障。
所有的語言都變成了野獸的嚎叫,永遠都無法觸及真實的意思。
鬧哄哄的獸群擠在一起,叫喊著,嘶吼著。此起彼伏的聲波把拉普斯汀拉來扯去,他丟下了波爾多的畫,飛也似的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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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②·閉門會] 一滴眼淚從拉普斯汀的眼角流下——
——滑過幼態飽滿的蘋果肌,滑到粗硬的鬍渣,從下巴落到人偶的眉心去。
閉門會的教長大人托起這個小小的草扎偶,裹上一層粗糙的亞麻布,融化火漆,沾上血水融合的顏料,畫下三聖歸一的法印,一個簡簡單單的寄靈物就這樣做好了。
陰暗的靜室里,拉普斯汀教長把這個小小信物交給門徒。
羅尼·科爾金半跪在地,接受了教長的禮物。
「永遠忠於凶暴的獅王,驕傲與野心庇佑我,萊奧博格!萊奧博格!榮耀向我俯首!」
一併送到羅尼·科爾金手裡的,還有錫金鑄造的獅形別針,金屬內襯有一層骨粉混合聖血的膠膏,它便是狂石。
「吞下它以後,你再也不是肉體凡胎。」
拉普斯汀教長穿著一身漆黑的長衣,看上去二十出頭,沒有蓄鬍子,五官顯出一種詭異的幼態——加冕彌撒曲響起來了。
他有一頭漂亮的紅色捲髮,天庭飽滿,皮膚白皙,眼睛又大又亮。
「不必為羔羊悲傷,從主那裡分離的,最終都要回到主的懷抱。」
「羅尼·科爾金,迷茫的人子,跟我來。」 昏暗的室內,能隱約看到廳堂兩側的樂師在演奏,他們衣著華麗,舉止端莊,手裡的樂器卻顯得那麼詭異——
——脊骨撐起小提琴的琴頸,含人量極高的樂器材料少了修繕養護。
再往另一邊的銅管樂團看過去,最捨得賣力氣的大號手捧起一顆頭顱,經過精心防腐的黑髮嬌娘面無表情,只一顆腦袋叫樂手摟在懷裡。
羅尼·科爾金只覺得頭皮發麻,他不想去細看這些崇拜魔鬼的藝術家,只怕多看幾眼,靈魂都要被留在這裡——緊跟著教長來到了祭壇前方。
便有一個謙遜十字架形狀的石床,砍去手腳的活祭品乖巧又聽話,既不掙扎,也不反抗,身子叫一塊紅布蓋住——好像剛剛醒來,在母親懷抱里的嬰兒,睜開水汪汪的眼睛,溫柔的看著拉普斯汀教長。
那是個年紀看上去不過二十來歲的女子,只一眼打量過去,羅尼就中了魔法,墜入愛河,既憐惜又恐懼。
拉普斯汀低聲催促著——
「——做選擇吧,人子。」
「你愛她?或把她獻給神?」
一把放血刀送到羅尼手裡,閉門會的活祭場館安靜下來,樂團的夥計們齊刷刷的盯著這位新人。
羅尼忐忑不安——
「——教長,這未免太殘忍了。」 拉普斯汀的聲音好像洪呂大鐘,振奮人心。
「行動的暴力遠不如思想的暴力,羅尼·科爾金。」
「她渴望成為祭品,回到神靈身邊,終於意識到,這個世界是無謂的,庸眾的思想將她溺斃,要成為與眾不同的存在。」
「做血肉彌撒的兩位教士,格雷托和所羅門,剁下手腳。」
「神就在我們的身體裡,與她融合。」
「幸福,快樂,安息。」
這麼說著,拉普斯汀教長在祭品殘缺的肢體邊緣,在腕口大小的大腿疤痕處,塗抹著藥液油膏——
——女人的眼神渙散,漸漸清醒,凝視著羅尼·科爾金。
她陷入了詭異的鎮靜狀態,眼神里滿是期待,把羅尼這位新的教團成員,當做了丈夫、孩子和父親的存在。
羅尼低聲問:「殺了她?或者愛她?」
拉普斯汀:「養育你的石頭,她要回到神靈身邊。」
「我有點不忍心...」羅尼·科爾金呢喃著。 「哦,別猶豫,慈悲的人子。」拉普斯汀教長捧起羅尼的手,握緊了放血刀:「她渴望從這醜陋的軀殼裡解放出來。」
「你是卓爾不凡的,翩翩起舞的,靈界的蜂鳥和蝴蝶。」
「她願意為你服務,永遠忠於你,無論生前或死後。」
「人們聽不到音樂,就認為我們是瘋子——難道我們要一直裝瘋賣傻麼?多愁善感的人子...」
「我的波爾多死在一個黃昏的河流邊,那是我生命里最合拍的夥伴。」
放血刀刺破紅布,遮羞布牽扯出通紅的,細密如絲綢的錦緞。
「我們一直在說話,試著用語言溝通,要這些披著人皮的野獸,理解我們的靈魂。」
血浸透了台面,羅尼·科爾金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放下了。
有個死魂靈依偎在他身邊,從此認他為血主,為他養育狂石——
——只要他能搜集更多的元質,填進這個深不見底的暗淵。
拉普斯汀教長沾滿鮮血的手指頭,在人偶的臉上繪出新的法印,它變成了死魂靈的居所。
「羔羊的血流盡了,也不值得你流一滴淚。」 「你是獅子,是狼,是豹。」
「說吧,說!羅尼...」
「跟我說...」
羅尼跟著說——
「——我是獅子,是狼,是豹,我願意把靈魂交給野心,交給欲望,交給填不滿的,餓得咕咕響的肚子。」
拉普斯汀引導著鬼魂,尖刀刺進女人的心。
「親愛的,我不想走,我真的不想離開你。」
他就像一位見證新人走進婚姻殿堂的神父——
「——我不是說笑,姑娘,我得去闖蕩。」
羅尼·科爾金跟著複述,對依偎在身邊的死魂靈說出這些依依不捨的甜言蜜語。
「我得去闖蕩,我捨不得你。」
拉普斯汀教長從面無表情的狀態醒來,完成儀式的一瞬間,四面八方的教眾們齊齊鼓掌。 他眼角帶著晶瑩剔透的淚水,好像陷入了悲憫且感恩的奇妙狀態。
「那麼,開始聖餐?我的兩位小幫廚!卡珊德拉!~」
「來吧!拿些小麥來,我要親手揉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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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嘔!——」
澤洛·賽弗從幻覺中甦醒,倚著車窗狂吐不止。
共感體驗的最後一刻,便是閉門會教長拉普斯汀邀請會員們烹飪的宴席現場,歡迎著新的兄弟羅尼·科爾金加入閉門會——也歡迎他的血奴,歡迎那個死魂靈。
哦不,他們不叫「鬼魂」,也不用「血奴」那麼難聽的稱呼。
他們把活祭品的魂魄,稱呼為「閃靈」,閃閃發光的,亮晶晶的靈魂。
大衛·維克托滿頭冷汗,脫離幻覺以後,身體僵硬動彈不得。
漢德勒問道:「探王?怎麼樣了?」 維克托:「不確定,我看到活祭現場的四十二位樂手,很難確定位置。」
「那現在怎麼辦呢?」澤洛·賽弗受到強烈的精神刺激,他的大腦宕機,還來不及整理線索。
維克托不太確定,隱約能認出一些人,譬如猶他州的某個議員就混在弦樂組裡。
要找到更多的線索,拿來調和慈悲魔藥的試劑瓶,他有點上癮——
「——再來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