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我們沒解散,只是休了一場十四年的長假。
——格列·弗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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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1·越陷越深]
深夜時分,一輛福特探險者停在路邊。
放手一搏的賭徒摟著機器人小姐抱頭痛哭,錯失良機。
他花光了身上最後一點錢來兌換籌碼,卻在下半夜被藍溪之家的一百多號三哥擋在小巴黎賭場門外,沒當場給gpt的鐵屁股薅禿了就算走運,錢被搶光了,報警求助卻只等來一通敷衍。
不止如此,還有不少形單影隻的賭客遭到搶劫和性騷擾。大批拿到免費獎票的護工和保安全都翹了班,爭先恐後的跑來賭場消費。
「噠噠噠!」
車窗外響起清脆的敲擊聲,那是二手車老闆投來關切又憐憫的眼神。 「這世道不好過,我知道,我理解你,到處都是遭人恨的非法移民,臭狗屎一樣的罪犯——駕駛證拿來我看一下。」
爛賭鬼從扶手箱裡掏出證件,顫顫巍巍的遞了過去。
二手車老闆打著哈哈:「唐斯先生,很好,這輛車的車況還不錯,四千八,歸我了?」
唐斯先生哀求道:「湊個整吧?五千?」
「沒得談,nhp拉來的退役警車我都只出四千八。」談到錢,二手車老闆立馬變了臉色,「才八萬公里的警車,就這個價了!要不這樣,我把你身邊那個漂亮妞帶出去?就後半夜陪我喝喝酒?」
快餐店的看門狗突然立起耳朵——
——隔著十來米的距離都能聽到唐斯先生磨牙的聲音。
gpt那小甜妹的語音響起來了。
「真的?我還能提供這種服務?」
「不,就四千八。」唐斯帶著機器人小姐下了車,依依不捨的囑咐道:「對她好點!那是跟了我十六年的車呀!我只是押在你這兒!等我有錢了,肯定回來贖走的!」
二手車老闆擠進駕駛位,粗大的手指摩挲著真皮方向盤——
「——哈哈哈哈哈!唐斯!她聞上去真香!~」 「你要抓緊時間了,車就像美酒,歲月只會讓她越來越醇厚,她也不會等你太久的。」
唐斯好像一具行屍走肉,攥著四千八百刀——對一台車齡接近十五年,行駛里程超過二十萬公里的老車來說,能賣出這個價格其實不錯了。
只是他的內心有一股魔火,從天堂掉到地獄。
雨後初晴的高速公路處處都是積水,爛得和現如今的美國一樣,腐壞的道路只會滋養蛀蟲和病菌,怎可能讓人通向幸福的家園呢?
他本該坐在賭場的貴賓包廂里,和一群搞鐵路的,搞銅礦的,搞旅遊業的大亨急頭白臉的賭一場,身邊這個機器人小妞既是他的生財工具,也是他的甜蜜情侶。
「不該是這樣!不應該啊!」
怎麼會突然要賣車了?突然就...
一晚上的功夫,好像回家都成了問題,回到亞利桑那那個滿是老鼠和蟑螂的家裡?
不!唐斯!不該是這樣!你的人生不該是這樣的!
突然從身後衝來一輛大卡車,濺起積水,唐斯本能抱緊了機器人小姐,只怕生財工具漏電短路——這是他最後的棺材本了。
污水弄髒了唐斯的衣服,他氣得七竅生煙,破口大罵。
「天殺的狗雜種!你想撞死我嗎?!」 「婊子養的王八蛋!操你媽!」
大卡車慢慢停下了,後邊還跟著一台保時捷。
卡車的車窗降下,林恩從副駕駛探出半個身子,遠遠看過來,語氣帶著關切和憂心。
「先生!不好意思!天太黑了!我們一下沒注意!」
「猶他州和亞利桑那交界地的公路好爛!這兒的路政都不干人事啊!實在對不起!」
唐斯管不了那麼多,把髒兮兮的外衣脫下來,朝著卡車的窗戶拋過去——濕漉漉的呢子衣拍在車窗上,把林恩逼得縮回車裡。
江雪明:「要搭個順風車嗎?」
「搭你媽了個逼!」唐斯氣得失去理智,把所有的怒火都發泄出來,撿起路邊的石頭,不管三七二十一朝著卡車窗戶丟過去:「操你媽的!操你媽!你!還有你!還有你!」
「我他媽真是倒了血霉!為什麼運氣不能站在我這邊!我做錯了什麼!」
保時捷避讓不及,前擋風玻璃被石頭砸出個大洞,達米安滿眼都是難以置信,本能拔槍自衛。卻被澤洛·賽弗按住了。
澤洛:「任務要緊。」
達米安:「要不是你攔著,我把他膝蓋卸下來!」 大卡車再次發動,江雪明隨手扯來臥鋪夾層的外套丟了出去,要賠人家一套衣服。
兔猻經理也被吵醒了,連忙催促道:「走走走,他發狂了。」
熱血上頭只是暫時的,沒了外套以後,霉運和幸運也一起消失在道路遠方。唐斯不知道自己該朝誰發火——
——對著這條路生氣嗎?
生路燈的氣?生水坑的氣?
不,它們都是死的,它們好像很無辜,它們不會說話。
只有朝著活生生的東西吼叫,才能讓他滿腹的怨氣找到宣洩的出口。
腎上腺素消退以後,唐斯往前跑了五十來米,好像瞧不上大卡車丟下來的衣服。
可是十月中旬的暴雨過後,美國西南部的氣溫越來越低,凌晨一點多鐘,他丟了濕水的毛呢衣,滿頭熱汗都變得冷冰冰。
gpt慢悠悠的跟在身後,用省電模式保持直立行走。
「唐斯先生,我更推薦您把那套衣服撿起來穿上。」
唐斯:「我去撿?!」
gpt:「是的。」
唐斯:「你知不知道這有多丟臉!」
gpt:「至少為了生存下去,我認為這是必要的。」
唐斯:「你不能幫我嗎?!」
gpt:「本機器目前不具備全地形越野雙足行走的功能,為了保證本機器的壽命達到保修期限...」
唐斯:「操!」
gpt:「正在收集用戶意見,不支持情色相關的服務,很抱歉,如有需要,可以開通成人內容服務包,需要連接網際網路...」
唐斯繞開了這個弱智小助手,最終還是屈從於現實,把路邊的那件外套撿起來穿上了。有乾洗店的塑料薄膜包裹著,它落到草叢裡,衣服沒沾水,穿上去還挺保暖的。
接著往前走,往黑漆漆的亞利桑那州方向去,往家的方向去。
前後幾次,唐斯朝著來往的車輛舉起手,希望能有個好心人能載他一程,但是深夜時分,旅客們大多都不敢停車,特別是在這三州交界地帶——犯罪成本太低了,殺人劫車拋屍,只需要一顆子彈,穿過州界就是自由身。
...... ......
[part2·命運所指]
體溫越來越低,唐斯這才意識到,殺死一個人是多麼的容易。
他很想回到二手車市場去,回到高速路服務區,但是他拉不下這個臉。
一想到那個二手車老闆靦腆又嬌憨的笑容,帶著點狡詐和愚蠢的神態,複雜得令人難以形容,些微謝頂的灰色頭髮還有那油膩的手指頭。
唐斯噁心得能吐出來,他恨這些南方佬,也恨自己出生在南方。
如果剛才上車就好了...
他這麼想著,如果剛才不那麼生氣,能控制自己的心,控制這股怒火。
那不是霉運!那是上天派來拯救他的神使!
後半夜又一次下起了凍雨,仿佛離亞利桑那越近,離那個四面透風陰冷寒濕的家越近,這種詛咒就越來越強烈。
有燈光來了!
他再次舉起手,朝著快車道靠,只怕開車的司機看不見他。 他靠得太近了!太近了!
差一點!就差那麼一點!
刺耳的喇叭聲嚇得他渾身僵硬,gpt小姐拽住唐斯的衣領,把僱主拖回了應急車道。
「操!操!操!操!操!」
他嚇得渾身發抖,牙齒打架。
只差一點就被撞成肉泥,只差一點...
gpt:「我不認為這麼做能讓時速一百四十七公里的轎車停下來,所以本機器決定終止這種危險行為。」
「多謝...多謝...」唐斯戰戰兢兢的爬起來,拍乾淨屁股上的泥水:「我操...他想殺人嗎?為什麼看到我攔他,他連剎車都不踩...」
gpt:「有沒有一種可能,在那個超速行駛的狀態下,踩了剎車才是自殺。」
「你不能說句好聽的麼?」唐斯抱怨著:「拜託,你剛才救我一命,不能說點好的麼?你是我的所有物!」
gpt:「不,根據十三條四十四款之協定,用戶沒有我的財產權,只有使用權,而且用戶提醒了本機器,人工智慧對用戶進行了安全保護協議中規定的——」
「——呃,呃...正在重新統籌算力。」 「低溫保護,低溫...」
gpt僵了那麼一會兒。
「用戶需要購買額外的人身保險服務包,因為本機器執行了緊急避險的功能,所以這部分帳單請連接網際網路進行支付。」
唐斯罵道:「錢!錢!錢!你就知道錢!還好把你網卡給拆了!你是我的奴隸!」
gpt冷冰冰的話語變得有溫度,嘲諷的表情讓嘴角有弧度,暴擊超大力度。
「人工智慧伴侶收錢會把事情辦得妥當,救你一命然後要你支付帳單。你的妻子會在葬禮上狠狠責怪那個肇事司機,然後用賠償金收養幾個黑鬼小孩。」
「我操...」唐斯站不太穩,給他氣笑了。
呼吸不順,岔氣胸痛,他聽到冰冷的鋼鐵說出如此滾燙的詞,甚至有種鬧鬼的錯覺。
gpt執行著打順風車的程序,於是有一台車停下了。
機器人小妹的妝造花了好幾萬,看上去像個風姿綽約的貴婦,特地為了出入賭場高檔場所準備的魚尾裙,哪怕沒有路燈,車燈映出裙子墨綠色的閃粉,還有那香肩半露的姿態,盤起栗色頭髮,朝車道比著大拇指,馬上就有勇士停車,要把公主殿下接回家狠狠疼愛。
——命運把兩個混帳送回了同一條路。
老中士踩下剎車,慢慢靠邊。 舊手機已經丟掉了,nhp的主管還在找他,要找到他那台失蹤的警車,還有他帶給閉門會的禮物,用來償還人情,買個安心的人肉債券——找到那個失蹤的新下士。
避了兩天風頭,老中士終於有膽子往猶他州走。
他選了一條特別好走的路,對罪犯來說容易脫罪,對警察來說足夠熟悉,他這個邊境執法者,專門追車的警員,終於走上了正確的道路,來到聖喬治附近的三州交界地。
他是個圈外人,也不知道人骨堂是什麼,更不知道閉門會是什麼組織。
為格雷托·米倫幹完最後一票,老中士得到了一張名片,是閉門會的聖芳濟世小教堂的聯絡方式,地址在猶他州鹽湖城——毫無疑問,這是一次邀請。
邀請他進入那個神秘的世界,或許他也能得到那種超凡脫俗的力量。
「帶點禮物嗎?帶點嗎?」
「利貝爾?帶點麼?」
「他們喜歡什麼?漂亮的姑娘?年輕的肉體?」
「對,兩手空空的進教會,怎麼都說不過去吧...」
利貝爾·凱布納警員為nhp公路巡邏隊服務了十四年,他只擅長追車,槍法稀爛。和逃犯對槍火併的勇氣一點沒有,抓著軟柿子開罰單的膽子倒是挺肥。
就這麼欺軟怕硬的一個人,在格雷托和所羅門的恐嚇之下,把新來的下士當做見面禮,送給了這兩個披著人皮的魔鬼。 半夜一點半,路邊有個前凸後翹的大美妞,突然出現在利貝爾眼前,他實在很難拒絕這份上天的饋贈,於是十分鐘之後——
「——我真沒想到能在這裡見到你。」
唐斯抱著機器人,掰動gpt僵硬的胳膊,把這沒電的小女朋友塞進利貝爾警官的後排,自己慢慢擠了進去。
利貝爾:「你他媽的...」
唐斯:「你親手把我送進監獄!兩回!臭傻逼!你欠我的!」
利貝爾:「你在釣魚嗎?唐斯先生?不會給我一槍吧?用機器人拐騙司機上當?然後殺人搶劫?」
唐斯:「往哪兒開呢?」
「我本來就要去猶他州!你想回亞利桑那?」利貝爾滿臉無辜,菸癮來了卻沒有存貨,本能往扶手箱裡掏,掏了半天沒找出一根煙——他走得匆忙,什麼都沒帶。
唐斯塞過去一根煙——
「——你不當警察了?」
利貝爾接來煙點上火,感嘆著:「世事難料啊。」
唐斯語氣低落:「我不想回亞利桑那。」 利貝爾罵罵咧咧:「我知道,你個狗東西,跑到我的地盤來搶劫,搞科技金融詐騙!」
唐斯來了精神,擠進溫暖的後排,又一次振作起來,「本來我想回家的,但是現在我改主意了,我還有四千八百刀,我要帶著這台機器人去阿拉斯加,找個賭場賺他媽的一百萬。」
「順路帶你一程?」利貝爾也沒多想,「我改變了你的人生,我知道...」
倒不是老中士良心發現,他只怕這個鑽進后座惡跡累累的罪犯,有兩次前科的老熟人突然給他一槍——他沒法報警,海雯娜長官在藍溪之家找到了那台撞報廢的警車,也找到了後備箱裡新下士的屍體,現在他是在逃的嫌疑人了。
nhp幫不了他,能幫他的只有閉門會的大人們。
唐斯語氣冰冷——
「——呵,改變我的人生。」
「人生有幾個十四年呢?說的真好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