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琴音曾經紅透半邊天。
這不僅是因為她絕色的容貌,更是因為她身上那股少見的英氣。她工刀馬旦,一手絢麗的槍花,曾經挑亂過一個時代的心弦。
但在白琴音的藝術巔峰期,她忽然宣布激流勇退,結婚生女,從此退出舞台。
她的丈夫也是本市的巨擘,天風地產董事長,何天風。
小春未曾想到,自己的室友何愈然,竟然出自這樣的家庭。她平時一直很低調,甚至稱得上是孤僻。身上沒有什麼驕奢之氣,完全看不出是地產千金。
受到多重震撼的小春難以平復心情,於是趁著張導和白琴音進病房探望何愈然的功夫,離開校醫院去了趟食堂。
一方面天色已晚,小春其實早就餓了。另一方面,她也想到了何愈然。何愈然也肯定還沒吃東西,身體又那麼瘦弱,這一暈過去更受不了。
而且看白琴音剛才過來的樣子,似乎也沒給她帶飯。這可能就是貴婦的局限性了——這些常年十指不沾陽春水,而且極為注重保持身材的美女們,有時候肯定想不到這些。
不像自己,一直擁有比較旺盛的食慾,很容易就會考慮到「大家吃什麼」。
小春一路跑到食堂,此時已經過了用餐高峰,不再需要排隊。她正想隨便給自己弄點吃的,卻忽然想起自己腦中那個麻煩的系統。
這次的主線任務是30天之內有效管理外形,也就意味著要把「變瘦變美」作為這個月內的第一要務。於是小春趕緊拿出手機,再度召喚「文蔚」大模型,輸入了一系列的信息。
她告訴「文蔚」,自己是大學在讀生,每天都要吃食堂。所以她需要一份能在校園食堂里幫助她減肥的科學食譜。
「文蔚」再次滿血運轉,不多時,它就交出了一份遠超小春預期的答卷。
這份答卷完善到什麼程度呢?
它甚至給出了華都師大裡面具體的食堂和檔口,並且按照每天的食堂公開菜譜,直接給出了可以絲滑照抄的「每周循環飲食計劃」。小春直接無腦下單了一份今日食譜,絲滑擺脫了打飯選擇困難的問題。
自己吃的差不多之後,小春又諮詢「文蔚」應該給營養不良且貧血的何愈然買什麼。不要太多分析過程,也不需要文才,只要一個答案。
「文蔚」也省略了廢話,直接讓小春去買四號檔口的鐵釜菠菜豬肝粥,再次交出滿分答卷。
小春提粥回到校醫院時,時間才剛剛過去了30分鐘,何愈然還在睡著。然而出人意料的是,白琴音已經離開了,現在只剩下輔導員張楠楠在守著何愈然。
小春有些驚訝。做母親的來看因為貧血暈倒的孩子,怎麼只待了一頓飯不到的功夫就走了?
張楠楠看到小春回來,頗感驚訝。「你怎麼回來了?」
小春把帶回來的鐵釜豬肝粥放在床頭柜上。「剛才看白阿姨沒給何愈然帶飯來,我就去買了點。」
她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張導,您是不是也沒吃飯呢?要不這份粥先給您吃吧。趁著何愈然還沒醒,我再去給她打一份。」
張楠楠趕緊擺手:「不用,我早就吃過啦,謝謝你想的這麼周到。」
小春想了想,最終還是按捺不住好奇心,向張導詢問:「白阿姨已經回去了嗎?」
張楠楠點頭:「是的,她聽說何愈然的病情沒有大礙就放心了。另外,今晚還有他們集團的商務宴請,她也走不開。」
也許這真的是很重要的宴請吧。小春想。要不然,哪位母親會放下暈倒的女兒,跑去參加宴會呢。
正想著,張楠楠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她趕忙接起後,便連聲回復「好的,馬上到」。
果然,輔導員們總有開不完的會。尤其是像張導這樣一邊讀研一邊帶班的輔導員,除了工作會議,還有學業上的師門會議要開。時間緊張的張楠楠只好拜託小春替她照顧一下何愈然,小春自然答應。
等到病房裡只剩下小春和睡著的何愈然,小春才注意到一件事:就在她剛買回來的豬肝粥旁邊,居然擺著一個奢侈品牌的大首飾盒。
就在小春驚訝時,何愈然緩緩睜開了眼睛。
「你醒啦!」小春趕緊湊過去。「感覺還好嗎?」
何愈然強撐著坐起來,小春連忙去扶她。
「我其實一直醒著。」何愈然直直地望向小春,眼神莫名空洞。「感覺……並不好。」
小春端起粥:「你可能是太餓了,吃點東西感覺就會好了。」
何愈然搖了搖頭,按下小春的手,讓她把粥放回床頭。她骨感的手拿起粥碗旁邊的首飾盒,有些費力地打開了。
裡面是一條極為璀璨的彩寶項鍊,火彩在昏暗的病房燈光下,都顯得有些刺眼。
「這是B牌今年的藝術高定款,公價大概300萬左右。」何愈然輕聲說。「只有受邀飛到義大利私享宴會上的VIC,才有資格參與購買。你覺得它怎麼樣?」
小春呆呆地看了一會兒,搖了搖頭。「它很漂亮,但我不懂這麼貴的東西。」
何愈然點頭,將珠寶盒隨手丟在自己的被子上。「那麼我換個問法。如果今天是你生病了,你的媽媽來醫院看你,會帶些什麼?」
「應該是保溫桶吧。」小春腦中浮現了家裡舊保溫桶的畫面。「裡面裝點我爸做的菜,也就這樣了。」
何愈然對小春擠出了一個笑容。準確地說,是慘笑。
「是啊,別人的媽媽都知道,不能讓孩子餓著肚子躺在醫院。」她說著,眼淚忽然決堤。「有誰會帶條項鍊來探病呢?除了我的媽媽。」
小春聽得心裡也一酸,趕緊抽紙給何愈然擦眼淚。「哎呀你別哭!你要這麼哭……我也要哭了!要不你先吃點我買的粥?雖然不是白阿姨帶來的,但好歹也能先墊墊肚子。」
何愈然勉強點頭,接過小春遞來的調羹。她費力地吃著豬肝粥,一口,兩口,三口。
接下去的並不是第四口,而是一陣無法遏制的乾嘔。小春慌忙把粥碗拿開,又眼疾手快地用腳把不遠處的垃圾桶勾了過來。幾乎就在同時,何愈然便把剛才吃下去的那三口東西全吐了出來。
小春這時忽然意識到一個可怕的事實——「文蔚」在給她飲食建議的時候,特別提到過千萬不要過度節食,更不准催吐。這些行為,可能會導致飲食失調,也就是人們常說的ED——Eating Disorder。長此以往,ED甚至會惡化為難以治療的厭食症。
厭食症,是有致死風險的。
ED者的特徵比較明顯,比如會吃下數量超級驚人的食物,同時喝很多水以便催吐。他們的手背上大多會有牙齒留下的傷痕。
想到這裡,小春一把抓起何愈然的雙手,仔細查看手背。
果然,手背上有明顯的齒痕。
何愈然,這位高冷系花,地產千金——在這一切璀璨頭銜的背後,她只是一個毫無安全感的催吐者。
何愈然一怔,趕忙拼命抽回手,想要隱藏自己最陰暗的秘密。小春沒有說什麼,只是輕輕抱住了何愈然,把她護在自己懷裡。何愈然慢慢平靜下來,停下了一切掙扎。良久,她也抱住了小春。
滾燙的淚水浸濕了小春的衛衣,留下大片濕痕。
何愈然無聲的哭泣持續了很久。那天晚上,小春沒有回808宿舍,而是在病房裡陪著何愈然一起住了一夜。何愈然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的過往,在那一晚也都告訴了小春。
她說,自己並不是大家想像中的完美系花。她小時候一直是個胖胖的孩子,一點也不好看。母親因為她不夠肖似自己,總是唉聲嘆氣——甚至言語尖刻地諷刺她,從不和她一起出門。偶爾有一次母女同行被熟人看見,母親竟然對熟人說她是親戚的孩子。
「但就算是走極端,我也掙扎了快十年,才在進大學之前瘦到了媽媽滿意的樣子。」何愈然繼續說。「她很高興,送了我很多奢侈品,讓我打扮自己。但貴的東西都很重,放在我身上一點都不合適。」
何愈然嘆了口氣:「……我連路都快走不動了。」
小春真的不理解白琴音的做法。不論孩子胖不胖,那都是自己的孩子啊,為什麼要這樣苛刻?難道不會心疼嗎?
面對這個問題,何愈然再度陷入了沉默。不知過了多久,她才用近乎耳語的聲音答了一句:「她也有她的心魔。」
小春沒有追問,甚至能夠理解。
心魔。不如說,每個人都有心魔。總有些難以啟齒的事情,無法向人言說。
她徐繪春也有心魔,不是嗎。
但起碼,小春今晚弄明白了一件事。眼前這個虛弱的女孩,不是那個千金系花,而是一個因為天生易胖而不被愛、不自信的孩子。
小春終於真正認識了何愈然,也終於懂得了她每次被誇贊身材樣貌時的莫名崩潰。那些不是她引以為傲的資本,而是她不能癒合的傷疤。
在晨光熹微時,何愈然終於疲憊地睡去。小春卻悄悄起了床。
她給自己定下了一個系統任務之外的目標。她要幫助自己陷入困境的室友,何愈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