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沉默的走過這些墓地,一直走到半山腰的平台上,瑾書才停下腳步。
在他們面前的是一座打理很乾淨的墓碑,碑面上沒有太多複雜的裝飾,只有一張泛黃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人溫婉清麗,眉眼間與瑾書有著七八分相似。
「竇瓊,京城人,守藏室京城特區閱者,於靜默紀元三年神話原典「詩體埃達降臨事件中犧牲。」
讓他有些意外的是,墓碑前的石台上並非空無一物,擺著兩盤水果,一盤是洗乾淨的貢梨,另一盤是火龍果。
張朔已經來過了,看著周圍散落的灰,他已經走了很久。
怪不得瑾書剛才在車上這麼淡定,看起來過去這麼多年,這對形同陌路的父女一直保持著這種詭異默契,張朔先來,她後到,兩人錯開,誰也不見誰。
仲昭在心裡嘆了口氣。
張朔其實很少主動跟他聊什麼私事,不管是開心的還是難過的,他覺得這是張朔難得糊塗的地方。
他有巴斯特和阿努比斯陪著,每天插科打諢,也沒什麼工作壓力,可張朔肩上扛著太多太多,又沒什麼宣洩的人。
不過,既然張朔不願意說,他也不會閒的沒事主動打聽,男人之間總有些說不明白的默契。
瑾書沒有管那些已經擺好的祭品,也沒有亂動,她慢慢蹲下去,開始做自己的事。
也不知道這女人哪學的祭奠方式,她用火機點燃一根香,然後用那根香繼續點燃其他的香,插在香爐里,再從紙袋裡拿出黃花紙錢,一張張在火盆里點燃撒開。
火光映著她冷若冰霜的臉,有些呆呆的樣子,看起來在想些什麼。
仲昭也沒閒著,他也跟著蹲下來,幫著瑾書把貢品拿出來,在張朔那幾盤旁邊又擺了幾盤,瑾書帶的也是梨和火龍果,毫無疑問,這肯定是竇瓊生前喜歡吃的東西。
擺好之後,兩人就全程沒有說話。
瑾書沒有對著母親的墓碑喃喃自語,訴說著自己一年的委屈和成長,她只是安靜蹲著,看一疊黃紙燒成灰,看著三根香在風裡燃完。
最後一絲青煙散去。
她拍拍身上灰燼,站起身來,做了一個讓仲昭始料未及的動作,拿起貢品里的火龍果遞到仲昭面前。
「哈?」
仲昭呆呆看著她遞過來的火龍果,有些不可思議。
「不吃嗎?」
「這不是你剛給你媽上供的貢品嗎??」仲昭瞪大眼睛。
瑾書皺眉,將自己的火龍果放回去,然後從張朔帶來的那盤裡又拿起一個,「現在不是我剛上供的了,吃嗎?」
「.……我的意思是,就這麼當著阿姨的面吃掉,是不是不太好?」
「沒什麼不好的。」
瑾書自己也拿起一個,剝開果皮小口咬著,「不吃也是浪費,水果很快就會放壞,她生前教我不可以浪費食物。」
行吧。
看著墓碑上竇瓊的照片,仲昭有些嘀咕。
反正是瑾書的媽,她說什麼就是什麼,阿姨莫怪。
一男一女就這麼並肩坐在台階上啃著火龍果,紅色果汁染紅瑾書的嘴唇,讓她看起來有點像剛剛吸過血的吸血鬼,有些詭異的美感。
「我以後也想葬在這裡。」
瑾書吃著火龍果,看著山下已經慢慢甦醒的城市喃喃自語,「就和我媽媽死在一起。」
「那你估計要失望了。」仲昭搖頭。
「為什麼?」
「因為按張朔目前的級別和威望,他咽氣的時候全國都得默哀,不可能葬在這座山上,而作為他的妻子,你母親的墓大概率也會被遷走和他合葬。」
瑾書愣了一下,自嘲的扯了扯嘴角,「也是,那就只能我自己葬在這裡了。」
她站起身,將果皮裝進袋子,看著仲昭對她做投籃的模樣,撐起塑膠袋,等著他把自己的果皮也扔進來。
滿分。
將袋子繫緊,她又坐回仲昭身邊。
「你呢?你以後想死在哪裡?」
仲昭想了想,「我沒想過死。」
「嗯哼?」
「人類世界真的很美好啊。」他掰著指頭開始算,「我可以吃了睡睡了吃,晚上無聊了打打遊戲,擼貓擼狗還有女朋友,幹嘛要想死?」
「馬斯洛需求說,生理需求是人最低的需求,就像你喜歡做(),但做太久了也會膩,最終會回到自我實現和超越性需求的範疇。」
「喂喂喂,聊天就聊天,能不能不要斜口噴人。」仲昭憤憤的戳了戳她的胸口。
果然不大的團團沒有大的那麼好戳,不像白溪或者阿努比斯的,輕輕一碰就可以陷進去,還會晃動起來。
但這種緊實觸感也別有一番風味,加上瑾書只是低頭看著他的手,並沒有反抗的意思,這種新奇體驗也挺不錯。
「那你是在對我做什麼?」女人歪著腦袋,聲音冰冷。
「實踐一下我是不是真的那樣。」
「結果呢?」
「我是瑟瑟大王,姐姐你是知道的。」哈基昭嬉皮笑臉的又戳了一下。
上次戳了左邊,因為左邊離的更近,這次他微微側身,頭都和瑾書的肩膀貼在一起,戳了戳右邊。
瑾書就這麼看他好久,然後雙腿併攏,踢掉自己的高跟鞋,又側坐著將小腳放進他懷裡。
「有些冷,幫我暖一會。」
足背吹多了風,冰冰涼涼,可其他地方並不冰冷,握在手裡很難說是誰在暖誰。
「可人總是會死的,這是自然規律,你能逃離嗎?」
仲昭笑了,他側過臉,看著瑾書清冷的眸子,「那可不一定,我就不會。」
瑾書張張嘴,旋即明白仲昭在說什麼,目光閃爍,「因為.……你家裡的兩尊神?巴斯特和阿努比斯?」
仲昭點頭稱是。
「我不會想要這種無窮無盡的壽命,那意味著無窮的折磨。」瑾書也看著他慢慢搖頭。
「怎麼說?」
「我想幫助很多人,想在這個噁心世界裡多殺幾個怪物,直到我死去的那一秒,如果我永遠都不會死,那我就要在這種殘酷循環里一直持續下去,看著我身邊的一個個人犧牲,我會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