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的早讀是六點半開始,比高一高二提早了半個小時。
楊藝璇其實本以為自己和那個班主任老爸一塊兒,六點十分到學校已經算最早的那一批了。
沒想到,還有人比她更早。
不對。
不應該說沒想到了。
因為這種情況已經持續一段時間了。
楊藝璇輕輕嘆了口氣,推開教室門。
果不其然,燈光已經亮著了。
還是那個男生——
李林。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正全神貫注地看著手中那摞紙。
連她進來都沒有察覺。
楊藝璇下意識放輕了腳步,悄無聲息地朝自己的座位走去。
李林這個人,雖然兩年沒說過幾句話,但她還是知道的。
一部分是因為經常從爸爸嘴裡聽到,另一部分是因為她自己也能看見。
努力。
但是沒有天賦。
說直白一點,就是笨。
這種人,在普通班裡不算稀奇,哪一屆沒有幾個拼盡全力卻始終一塌糊塗的學生呢。
只不過李林在這兩方面的程度都更極端一些——
比誰都努力,也比誰都上不去。
可是最近,這種印象開始有點動搖了。
先是語文課上被孫老師點名表揚,然後昨天晚自習,又莫名其妙地出現去教筱雨編程。
這兩件事,怎麼都對不上她腦子裡那個本就不太豐滿的李林形象。
真是……
莫名其妙。
楊藝璇輕輕搖了搖頭。
算了,那本來也和她沒什麼關係。
今天應該是語文早讀。
她從書包里抽出語文課本,翻到今天要背的篇目。
一時之間,教室里只剩下呼吸聲。
李林快速翻動著手裡的一摞語文試卷,全是這段時間做過的。
他的目光從每道題旁邊用紅筆標註的批註上一掃而過,偶爾停下來,添上幾行新的筆記。
C語言只是提上日程,不代表他就不學語文了。
恰恰相反,其實他腦海始終盤旋著一個問題——
自己和孫蕎的差距到底在哪裡?
也許是因為心裡裝著事,六點不到他就來了。
比平常還要早些。
這一個早上,他沒有像往常一樣背書或者刷題。
而是在反思。
其實系統上寫得明明白白,他現在達到了「貫通」,就代表他初步形成了自己的知識體系。
那……這個「體系」到底是什麼?
他把自己做過的所有語文試卷攤在桌上,一道題一道題地對比,尋找自己思路和標準答案之間的差距。
如果沒有昨天那場和孫蕎的考驗,可能這會是一個很難的問題。
但李林見過孫蕎答題的模樣了。
所以,他很快就明白過了。
差距不只在答案本身,而在於答案背後的東西。
他是在用「公式」解題,而標準答案是在用「思維」。
他過於刻板了。
做題時想的總是,哪種題型對應哪種答題模板,哪種模板又對應哪種踩分點。
如果只是想提分,這套打法沒有錯。
但李林想要更進一步,那就得換種打法了。
從能力入手。
李林在草稿紙上快速塗抹著——
識記、理解、概括、評價、探究……以及最後的表達。
這是他通過分析自己做過的題,總結出來的六種能力。
每一道題的答案,歸根到底都應該是這幾種能力綜合作用的產物。
只有做到這一點,他才有可能從「貫通」繼續往上走。
理清了這些,李林稍微鬆了口氣。
他把試卷收好,重新翻開課本,開始從「能力」的角度重新審視每一段課文……
直到教室逐漸坐滿了人,又離開,又坐滿。
上午的課程已經開始了。
第一、二節是語文連堂課。
孫蕎抱著試捲走進來,宣布今天要進行課堂小測。
不用寫作文,所以滿分九十分。
卷子很快發下來。
李林先是狠狠搓了把臉,然後才拿起筆準備做題。
思路轉變後,他沒有像以前那樣急著做題。
而是在每道題開始前先問自己一遍——
這道題在考哪種能力?
不去想現成的模板,用自己的語言能不能概括出來出題人想要的答案?
以這種模式做題,雖然思考時間長了,但是落筆時間短了。
總的來說,速度反而比平時更快。
李林的筆有節奏地在試卷上遊走,每一個字都在腦子裡成型之後才落到紙上,不再像過去那樣邊寫邊斟酌。
距離考試結束還剩三十分鐘左右,李林便停筆了。
「一個小時嘛……時間差不多。」
他沒有檢查,因為他知道自己答了什麼,也知道為什麼這麼答。
再反覆看,也沒有太多意義了。
稍微伸了個懶腰後,他看了眼周圍,都還在埋頭。
反正要麼在做題、要麼在睡覺。
李林也不想浪費時間。
於是他先把試卷翻扣在桌上,又從書包里抽出昨晚畫的那張C語言思維導圖,開始往上面添新的分支。
昨天半夜想到的幾個點,趁現在思路清晰先記下來。
而端坐在講台上、一覽眾山小的孫蕎,自然也注意到了李林的異動。
她先是想了想,才不動聲色地從前排繞到後排。
經過李林身邊時伸手輕輕一抽,把他的試卷從桌上拿了起來。
李林抬起頭,正對上她微微蹙起的眉頭。
孫蕎沒有說什麼。
她只是拿著試捲走回講台,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
她的眉頭沒有鬆開,但眼神變了。
沒有貶低李林的意思。
但確實……
好到有些不像他寫的。
上次看李林的試卷,雖然也知道他有能力抓住答題要點,但行文表達還是有些生硬的感覺。
可現在……
應該說順暢、或者絲滑嗎?
她意識到,這份答案,應該比她教案上的更加貼近學生思維、更適合作為標答。
雖然早就被李林的成長速度震驚過了,但這一次不是提升。
是躍升。
脫胎換骨。
孫蕎越看越心驚,恍惚間,好像回到了大學的課堂。
即便是放在那裡,它也是能被教授表揚的優秀典範。
雖然她的確幻想自己面對「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學生時,會懷揣著怎麼驕傲又心酸的感情。
但這……是不是有點太快了?
沉默片刻,她抬起頭,目光落在後排。
雖然試卷被抽走,但李林還是像沒事人一樣在做自己的事情。
「……」
孫蕎深吸一口氣。
她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了。
不然,就是在褻瀆「教師」這兩個字。
「沒做完的抓緊,做完的同學再檢查一下。」
她朝班裡交代了一句,然後走到李林桌前,用輕輕叩了叩他的桌面,壓低聲音,
「跟我來辦公室。」
這種異動自然逃不過吃瓜群眾的目光。
眼睜睜看著李林跟在孫蕎身後走出教室,低語聲瞬間擴散開來。
比起做題,果然還是這種事情更加喜聞樂見。
其他人可能是混沌中立,但是落到王宇恆,這個昨天剛剛被李林「擺了一道」的人身上,就是明晃晃的幸災樂禍了。
他剛才可看得一清二楚。
李林不做試捲去干別的,被蕎姐當場捕獲。
這下不可能是他眼拙了吧?
明晃晃的事實就擺在眼前。
蕎姐脾氣再好,還能把一個課上開小差的學生叫出去開趴體?
「李林這下完了,兩天之內連續被好幾個老師diss,估計要叫家長了。」
王宇恆湊到旁邊,對著同桌嘰里咕嚕,也不管人家愛不愛聽,
「對了,你知道嗎,我聽說李林那個後媽……」
「嘭——!」
一聲脆響,把全班從李林的樂子中拉了回來。
王宇恆捂著頭,轉身怒視著身後的劉文川。
卻發現他正一臉「好聽就是好頭」的得意表情,手裡還攥著被捲成桶狀的兇器課本。
「死胖子,老師在這,我不說什麼。現在老師都不在了,你還敢瞎逼逼,」
劉文川把課本往桌上一拍,下巴一揚,
「當你川哥不存在是吧?」
「……」
王宇恆怒目而視。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畢竟劉文川一米八的大塊頭身材擺在那呢。
他打劉文川?
真的假的……
「嗙——!」
無情二連擊.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