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旭沒有立刻保證什麼。
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目前已經從文獻和教學錄像里學到的東西——
僅屈肌腱幾個分區,治療差距就很大。
Ⅰ區津下法是首選,因為要抗止點拉力;
Ⅱ區「無人區」只能用改良Tang法,因為間隙需要控制在一毫米以下;
Ⅲ區津下法的鎖扣結構在手部空間裡有更好的抗張力;
腕管區改良Kessler的體積控制優勢保證不會壓迫正中神經。
伸肌腱4區的低摩擦滑動需求、跟腱各區高達數百牛的抗張要求——每一個分區的技術選擇,本質上是一個力學和生物學的綜合判定。
唐宋看著歐陽旭的表情,知道他在做什麼——他不是一個一個數「我會幾種技法」,而是從整個分區區域的力需求出發,反推自己目前已經覆蓋和還沒覆蓋的空白。
唐宋拍了拍歐陽旭的肩膀,說,「別想了,歐陽旭,這就是主任的智慧呀。」
唐宋嘆了一口氣:「打人不帶動手的。」
歐陽旭知道唐宋是什麼意思。
目前,改良tang法,歐陽旭都還沒練會,可即便是學會了改良kessler、津下縫合家、改良tang法,依舊不夠覆蓋全區域的肌腱損傷治療。
歐陽旭都沒地方學。
易坪主任是想把兩個人逼到飛升,或者就是逼進塵埃里。
歐陽旭看到唐宋低著頭,面色低沉,道:「唐老師——你教不了的,我自己去學。」
唐宋沒好氣:「我教不了的,你要去哪裡學?」
「外網文獻。公開教學錄像。國外手外科專科網站上的手術演示。」歐陽旭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讀一份術前知情同意書,
「改良Tang法、鈕孔式縫合、滑動型津下法、Krackow止點重建、環形包埋法——這些技法都有英文文獻和操作錄像。」
縫合術3級的手感基礎夠了,剩下的可以靠自學。
唐宋沉默了片刻。
他帶過好幾個規培,從沒聽過一個規培說「靠自學」這幾個字——
這可不是說說而已,而是用術前準備那種方式,把剩下所有不會的東西列成具體的技法清單,然後一條一條地去找到對應的教學材料。
唐宋嗤笑一聲:「規培出身的醫生能獨立完成這種全分區肌腱修復,全國也找不出幾個。」
「如果你真能都做到,桂市手外科技術儲備這塊招牌就全是你的了!」
不是唐宋想打擊歐陽旭,是骨科的易坪主任,完全沒心思在手外科身上。
他只是很會領導藝術,所以把話說得好聽。
寧缺毋濫?
歐陽旭翻開一個筆記本,在上面寫著——屈肌腱Ⅱ區,改良Tang法,間隙控制標準小於1毫米,抗張大於六十牛。
跟腱A2區,滑動型改良Tang法,抗張大於一百牛。
伸肌腱1區,鈕孔式縫合……
每條後面都標註了一個關鍵詞,代表他要在外網文獻中搜找的具體內容。
他把這一頁翻過去,紙頁上密麻麻全是英文縮寫和技術代號。
唐宋看到了,也沒有過問——他知道歐陽旭不是在寫給別人看的,是在搭自己的肌腱縫合體系。
「易坪主任那邊我回復了的——就說你會拿下全部。」唐宋走到門口,回頭說了一句:
「反正易主任他說些囫圇話,我們也就囫圇地回答嘛。」
「不管怎麼樣,歐陽旭,先多學點技術吧。」
「以後遇到了合適的肌腱損傷,用來傍身吃飯也是好事。」
唐宋走後,歐陽旭又看了一遍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分區參數。
每一個分區後面都標註了該分區的首選方法和禁用法,以及他目前已經達到的手術經驗次數。
有些區域後面寫了筆記,比如Ⅱ區後面是一個大大的問號和「閱讀6篇不同文獻」、跟腱A2區後面是「力學測試標準需要搜英文文獻」,還有一些他寫著唐宋的代號——「津下法Ⅲ區、Ⅴ區,唐宋可教」。
他需要的不是學會更多技法,而是覆蓋整張區域圖。
易坪給他開的條件是徹底掌握——換句話說,是全部區域都能按標準完成手術。
他算了算自己目前已經覆蓋的——改良Kessler的腕管區、伸肌腱4區、6區,津下法的鎖扣練習接近完成。
伸肌腱3區津下法加矢狀束重建必須在臨床應用後才能確保穩定,屈肌腱Ⅱ區無人區的改良Tang法是最難啃的骨頭,因為唐宋教不了。
筆記本翻到最後空白一頁。
他寫了四個字——「全分區覆蓋」,然後在旁邊畫了一條時間線。
每條時間線對應一個技法和分區組合的預計臨床應用日期。
他必須在未來幾個月內,把所有畫圈的地方都填上自己的手術記錄……
這聽起來很天方夜譚,因為這就是易坪主任的刁難。
可刁難你又能怎麼辦?
骨科現在就沒有手外科。
與易坪主任而言,大不了就是繼續沒有而已。
雖然唐宋說易主任的話是在囫圇,可易坪的想法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寧缺毋濫,就是對老百姓的負責任。
於普通人而言,能丟給你一條潛在的可能通路,比如說高考,那就是大大的公平了。
歐陽旭一直就是個普通人。
而且,他現在就是個規培身份,也無別處可去。
還是先學好技術吧。
……
晚上下班之後,歐陽旭吃過晚飯正散步消食,忽然接到了一個電話。
備註是鄧紅林。
「鄧老闆,晚上好。」歐陽旭幾個人是同屆規培同學,私下裡都有簡稱。
鄧紅林家裡豐裕,是老闆。
鄧紅林的語氣突然且慌張:「歐陽老師,我聽人說,你在跟著唐宋搞肌腱縫合?而且還主刀了?」
顯然,鄧紅林是剛聽說了這事兒。
歐陽旭的外號之所以叫老師,是另有原因的。
歐陽旭也回得客氣:「鄧老師,是唐老師教得好。」
「他願意教,我就學了。」
鄧紅林那一頭,很明顯地吞咽了好幾口唾沫,咕嚕咕嚕幾聲後,鄧紅林才笑了笑。
「歐陽老師,那你加油。」
很明顯,對於歐陽旭直接更改賽道,直接走骨科的空白手外科賽道,是鄧紅林完全沒預料的。
現在,他也有點緊張。
這樣的情況,他可保不准易主任最後會不會把他鄧紅林給踢了。
他根本不知道歐陽旭學得怎麼樣,學到了哪一步。
甚至都沒有對照參考系。
歐陽旭客氣回道:「鄧哥,你也加油。」
雖然鄧紅林和他是競爭關係,但畢竟大家同為規培,同是被剝削的群體,私交還是不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