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5日，依舊艷陽高照。
與八月桂市每天可不意外高溫烈日不同，急診科接診的患者總是在變化。
急診手術室。
唐宋一邊走進，一邊說：「患者姓周，二十九歲，職業鋼琴調音師。」
「右手腕背側切割傷，在琴行搬鋼琴時被鋼絲劃傷，傷口整齊，但位置比較特殊。」
唐宋將超聲影像報告遞給了歐陽旭：「你分一下分區。」
歐陽旭看了看：「超聲顯示伸肌腱7區斷裂。」
7區在腕背韌帶下方，伸肌腱從腕背韌帶深面穿過，這個區域的肌腱被韌帶包裹，滑動空間極其狹窄。
唐宋隔著口罩揉了揉嘴巴：
「7區比4區複雜得多。」
「腕背韌帶是個滑車結構，肌腱會在韌帶下反覆摩擦。縫合後如果表面不夠光滑，肌腱會被韌帶卡住。」
歐陽旭看完了超聲圖像。
伸肌腱在腕背韌帶深面完全斷裂、斷端距韌帶邊緣不到三毫米。
「首選滑動型津下法，不能選改良Tang法。Tang法的六束縫線體積太大，在腕背韌帶下根本沒有空間。」
「肌腱一旦被韌帶卡死，功能可能廢掉。」
周福勇躺在手術台上，右手被固定在旋前位，他看起來很緊張，嘴唇發白。
不是怕疼，是怕手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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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福勇的聲音有點顫：「醫生。」
「我是鋼琴調音師。」
唐宋停下消毒的動作看他——
周福勇：「調音師靠手判斷音準。」
「如果這手廢了…？」
他沒有說完，唐宋就打斷了他：「如果你想拒絕手術去南市還來得及！我們可以終止手術。」
唐宋不想接周福勇的『壓力』，你是什麼工作，和唐宋沒太大關係，他與歐陽旭只能做到力所能及。
周福勇欲言又止，他也考慮過去南市，不過從桂市到南市要周轉很久，僅動車時間就要三個多小時。
周福勇沉默後，唐宋接著說：「相應風險已經給你說清楚了。」
「我們會做滑動型津下法，縫線選擇雙塗層細線。」
「術後會安排早期被動活動、最大限度保留滑動功能。」
「這就是我們能為你想到的最好辦法了。」
周福勇嘴唇的血色慢慢回來一點，憨態道謝：「謝謝唐醫生。」
他收入其實不低，只是桂市的一般醫療水平有限，若這是在京都，他這個情況完全不用顧慮。
周福勇也托人打聽過，桂市二醫院的唐宋醫生，在處理肌腱方面，頗有造詣。
那就只能這麼辦了呢？
唐宋繼續與歐陽旭一起消毒鋪巾。
……
歐陽旭利索且標準地切開皮膚後，暴露出腕背韌帶。
韌帶呈淡黃雜白色，約半毫米厚。
緊貼在伸肌腱表面。
歐陽旭用小拉鉤提起韌帶，暴露下方的伸肌腱斷端。
肌腱在韌帶深面斷裂，兩斷端各縮進韌帶邊緣內約三毫米。
操作空間不到一厘米見方。
必須在這么小的空間裡完成四針鎖扣加腱周膜縫合。
歐陽旭對面，唐宋欲言又止地雙目盯著歐陽旭，眼神不喜不怒。
實際上，這個病人，他本打算是自己親自接診操作的，畢竟患者是要靠手吃飯的。
然而…唐宋仔細思量之後，卻覺得讓歐陽旭上手會對病人更有利。
不知何故，歐陽旭在津下縫合技法上的造詣，已然超過了他。
歐陽旭看到唐宋對自己點頭後，便不再糾結。
心裡預設好了進出針點後，他將第一針鎖扣的入針點選在距韌帶邊緣一點五毫米處。
這是歐陽旭覺得，唯一舒服的進針位置。
再靠近韌帶，縫線會擦傷韌帶。再遠離韌帶，肌腱斷端對合不好。
持針器送入手術野。
針尖刺入肌腱表面。
歐陽旭控制縫針在肌腱中間層走行——
這是整個手術最精細的一步。
伸肌腱在7區厚度只有一毫米。
中間層意味著深度誤差要控制在零點二毫米以內。
針尖太淺吃不住力，針尖太深會傷到關節囊。如果將韌帶與關節囊縫在了一起，那縫合操作就徹底廢了。
他必須在一毫米厚的肌腱里。
把縫針穩穩控制在了中間層，回松、鎖緊。鎖扣成型。
第二針、第三針、第四針依次走完。
四針鎖扣全部在肌腱中間層。
沒有穿透關節囊。
沒有碰到韌帶邊緣。
沖洗傷口…測量肌腱滑動——
被動屈伸腕關節時，唐宋和歐陽旭二人都很緊張。
肌腱縫合其實速度可以很快，但就是沒有回頭路。
眼前一幕呈現在二人面前——
肌腱在腕背韌帶下自由滑動。
沒有卡頓，沒有摩擦聲。
雙塗層縫線起了作用。
這種縫線表面經過特殊處理。在潮濕環境中摩擦係數更低。
唐宋看完被動活動後點頭。
低聲：「縫線表面平滑。腕背韌帶下沒有問題。」
剩下的是腱周膜縫合。
這是最後一層保險，腱周膜覆蓋在鎖扣表面。
不能縫太密，縫線過多會增加滑動阻力。
不能縫太稀，覆蓋不全會有鎖扣外露。
歐陽旭在肌腱表面、做了連續四針腱周膜縫合，針距控制在一毫米左右，縫線張力剛好貼緊腱表面。
既不勒緊，也不松垮。
唐宋看完，右手輕輕地抓握了一下表示肯定。
最後沖洗，逐層關閉切口。
術後腕關節功能位石膏固定。
但周福勇的情況特殊，調音師的手指不能等到拆石膏才動。
歐陽旭於是道：「周福勇，如果你不是調音師，你的康復鍛鍊可以慢一點。」
「所以，你術後第三天就開始被動活動。不取下石膏，在石膏保護下，每天三次，每次十五分鐘。」
「我到時候會幫你操作。」
「兩周後換成可拆卸支具、開始主動屈伸練習。」
「這會很痛，你得自己忍住。」
周福勇道：「謝謝歐陽醫生，謝謝。」
「痛我能忍，只要手不廢就行。」
「我就是怕…會斷掉。」
歐陽旭雖對自己的操作質量很有信心，卻也不敢打包票，因為他不是莆田系醫生：「盡力而為嘛！」
周福勇離開了手術室後，唐宋才問：
「你什麼時候學的康復醫學。」
歐陽旭：「網上查的一些資料。」
「調音師一類職業，對手指靈活性的要求比普通人高很多。」
「常規方案會耽誤他的職業恢復。」
唐宋靠在走廊牆上，側頭看著歐陽旭。
「7區的滑動型津下法。這個術式我以前做得不多。」
「每次縫合的時候，我都怕韌帶下縫合被卡死。」
「如果他不是特殊職業，我肯定先上了，所幸的是，你今天縫的間隙比我都精細。」
唐宋的眼神和表情都不是很好看，沒發白，但在輕顫：「你知道嗎？我怕…」
當醫生都是這樣，越學越害怕，越覺得自己不會。
歐陽旭並未標榜自己的天賦，他只是得到了面板，並非唐宋太菜。
學了這麼久的肌腱縫合，歐陽旭對肌腱的理解也並非之前的那個『外行』！
「唐老師，津下法覆蓋分區還剩Ⅲ區和Ⅴ區。」
「Ⅲ區是手掌段，空間大，好做。」
「Ⅴ區在肌-腱移行部，要做環形包埋法。」
「那是另外一套技術。」
「我回去先看看視頻。」
唐宋嗯了一聲。
他走了幾步，又回頭：
「手是調音師的命。」
「樸素的救命是活下來，真正的救命不只是讓人活著。」
歐陽旭看到面板上彈出獎勵：
【伸7區滑動型津下法完成，技能點+3.0】
【基礎操作獎勵：清創+0.2，止血+0.3，切開+0.2=+0.7】
【當前技能點餘額：22.6點】
他把面板看了一遍後，內心逐漸清明：
分區技法覆蓋圖在牆上一點點填滿，這種充實的感覺挺好。
『田島縫合技法』！
它是津下縫合技法的改良版本。
雖然它來自倭國，可我用它治的是我老鄉，必須盤它。
……
走廊上陽光很烈。
八月底的桂市還是熱得不講道理。
回到辦公室後唐宋在寫月度報告，急診科八月肌腱縫合手術統計。
歐陽旭坐在了唐宋的側面，瞟了一眼數據。
改良Kessler：3台。
津下法：4台。
改良Tang法：2台。
總計9台，全部成功。
唐宋寫完最後一個數字後擱下筆。
「這份報告交上去，易主任會看到的。」
他頓了頓，又說：
「易主任現在已經開始鬆口了，你拿勞務派遣的機會很大，比他學生陶斌都要大。」
「天才出行，凡人退避。」
唐宋的眼神有些複雜，語氣，略苦澀。
他說的退避，不只是陶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