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飲爵中酒後,嬴政看李獒的目光更多了幾分親近:「今日寡人慾拜守成為我秦國上卿,守成卻推辭不受。」
「可是有何顧慮?」
李獒坦然回答:「上卿之職讓臣不能盡展所能、全取功勞。」
「與其以十七之齡被拜為上卿,臣更願助大王成就偉業,於二十七歲被大王拜為相邦!」
「大王若是覺得臣有功,臣更希望大王能多賜上蔡李氏些許田畝。」
嬴政最怕的就是李獒像那些腐儒一樣,除了名聲之外無欲無求。
李獒有所求,那就能被嬴政所用!
李獒看重族人,而李獒的族人即將遷入關中,更代表李獒可控!
嬴政眼中親近和滿意更甚:「好志氣!」
「李上卿,當效仿令郎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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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斯不語,只是喝了口悶酒。
向李獒學習?
他還希望他爹能多活幾年呢!
嬴政親手為李獒舀滿一爵酒,聲音溫和又有力的說:「守成既有遠志,那便放手施為。」
「寡人等著拜守成為相的那一天!」
李獒拱手一禮:「臣,拜謝大王信重。」
話落,滿飲爵中酒!
嬴政欣然頷首:「去吧。」
「萬事多與乃翁商議。」
李獒拱手再禮:「唯!」
目送李斯、李獒父子離去,嬴政輕聲喃喃:「世異則事異,世異則事異!」
「天下能知道這般道理的能有幾人?」
「天下能通曉這般道理的又有幾人?」
「李愛卿有一位好兒子啊!」
曾經的嬴政也被聖賢書遮住了雙眼,是韓非的一句『世異則事異』劈開了萬卷書,讓嬴政清醒的意識到古今有異,過往的所有思想都已不足以指導當今秦國,秦國若想免去亡國之禍就必須進行變革!
只可惜,偌大秦國,能跟得上嬴政的人卻太少太少,絕大多數人還在幻想著春秋之制。
但現在,無須嬴政點撥,李獒就已經明白了『世異則事異』的道理,更將這道理融會貫通整合成策,反過來勸諫嬴政。
一時間,嬴政難免對李斯心生艷羨。
思及此,嬴政對中郎吩咐道:「取魏國《平糴法》贈與扶蘇,令扶蘇三日之內通讀,並上奏所感。」
「再告訴扶蘇,若有不明之處,可向太倉令李獒請教。」
「此人,頗有賢才!」
李獒還不知道嬴政又給他安排了新工作。
但即便李獒還不知道,他已經想罵街了!
韓倉是錢糧系統的一把手,隗狀手握人事、監察大權,這二位都能直接決定李獒的前途,李獒不敢怠慢,只能拖著傷腿深夜拜訪,繼續壓榨大腦高強度工作。
直至隗狀打了個哈欠,李獒才終於能藉機告辭。
一步一踉蹌的走出宮門,李獒的意識已經有些恍惚。
茫然抬頭,仰望著滿天星辰,李獒輕聲喃喃:「嘒彼小星,三五在東,肅肅宵征,夙夜在公,寔命不同!」
「我之前還以為這首詩是寫小妾的。」
「只有如我這般小吏才會這麼命苦吧!」
我真傻,真的。
秦國已經滅韓,李斯的勢力範圍已經覆蓋到上蔡了。
我借著李斯的權勢在上蔡耀武揚威享受一生不好嗎?為什麼非要往咸陽這口油鍋里跳!
視線變得有些模糊,李獒已經開始思考人生和宇宙的意義。
「三郎君!」
一聲低呼,喚醒了不知不覺間坐在台階上快要睡著的李獒。
意識重歸清醒,李獒便看到嬴靈均為他安排的僕從趙祈正一邊向戍衛將士拜禮,一邊跑向李獒。
頂著將士們警惕的目光靠近章台宮對於趙祈而言是巨大的壓力,趙祈不敢甩開膀子大步奔跑,但腳下小碎步卻是倒騰的飛快。
又慫又堅決。
終於跑到李獒身邊,趙祈趕忙攙起李獒,關切的問:「三郎君,您怎的在這兒坐下了?」
「可是宮中出了什麼意外?」
李獒順著趙祈的力量起身,搖了搖頭道:「無事,只是有些累了。」
「送吾回府。」
「唯!」趙祈毫不猶豫的應了一聲,攙著李獒走向馬車,輕聲提醒:「三郎君,時已至平旦(3:00)。」
「您若是先回府的話,怕是會誤了點卯。」
李獒的身體一僵,不敢置信的轉頭看向趙祈:「平旦了?!」
我特麼上班第一天就加班到了凌晨三點?
趙祈縮了縮肩膀,但還是點頭道:「差不多有平旦一刻了。」
「距離三郎君點卯,已不足一個時辰。」
李獒的目光竟是有些絕望:「那豈不是說,吾根本沒時間睡覺!」
李獒突然想起了昨天百里饒對他的質問。
你配食秦祿嗎?
現在李獒只想回答,是秦祿配不上我的付出!
趙祈賠笑道:「家主和家督都經常在車裡休息,所以車內裘衾、寢衣一應俱全,卑下駕的車也還算穩當,三郎君定能在車上好生休息。」
「等到快點卯了,卑下就喚醒三郎君,耽擱不了三郎君的大事。」
只聽車裡周全的配置,就知道李斯和李由肯定沒少在車裡睡覺。
或許對於他們而言,在車裡睡的頻率比在署中睡覺的頻率更高,而在署中睡的頻率又比在家睡覺的頻率更高。
李獒露出一絲命苦的笑:「那就這麼辦!」
趙祈沒有說謊,他駕的車確實很穩。
李獒上車倒頭就睡,狠睡了半個多時辰才被趙祈喚醒。
又用車裡早已備好的清水、精鹽擦牙洗臉,李獒深吸了一口清晨的冷空氣強迫自己清醒過來,便踉蹌著走向太倉土台。
土台下,和昨天一樣有著幾百號人正在舂米,其中一些人的手腕腳腕也如昨天一般被綁縛著。
但若是細看就能發現,這些人手腕腳腕處的繩索明顯沒有昨天那般緊實,卻又處在一拽繩子就能綁緊的狀態。
遙遙看見李獒,裘夫迅速解開繩子,一路小跑到李獒面前:「下官拜見李太倉!」
「百里太倉昨夜匆匆入宮,至今未回。」
「今日恐怕需要李太倉代百里太倉處理公務了。」
李獒搖了搖頭:「並非是代。」
「從今日起,本官便是太倉令。」
裘夫愣了兩息,而後擠出笑容:「李太倉您真愛說笑。」
「此話,出得您口,入得吾耳,必不為旁人知也!」
李獒從懷中取出一卷縑帛:「並非說笑。」
「大王對百里太倉另有重用,已擢本官為太倉令。」
看著縑帛上那明晃晃的大印和花鳥形篆字,裘夫瞳孔地震。
昨天百里饒不過只是與李獒有些摩擦,甚至都算不上衝突,結果今天、哦不,是當晚百里饒就被調走了?!
僅僅只是因為幾句口角,就調走了一位管理太倉多年的主官?
裘夫早就知道李獒是李斯之子,但也沒人說李斯能有如此權勢啊!
裘夫趕忙拱手,扯著嗓子吶喊:「下官裘夫,拜見太倉令!」
「嘶~~~」
下一瞬,不遠處傳來密集的繩索摩擦聲。
赫然是正在服刑的太倉屬官們齊刷刷收緊了手腕腳腕處的繩索。
李獒循聲望去,就對上了一片做賊心虛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