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曹孟戈環顧四周幾圈都沒看到百里饒的身影,便往裘夫的方向蹦了幾步,低聲發問:「百里太倉何在?」
裘夫朗聲高呼:「百里太倉另有重任,已卸太倉令之職。」
「李太倉便是新任的太倉令。」
「諸位同僚速速前來拜見上官!」
說話間,裘夫還不忘對李獒露出一個諂笑,躬身從李獒手中接過縑帛,而後高高舉起,將縑帛上的大印和文字盡數展現給在場諸官。
現場頓時響起一片嘈雜的議論聲,一雙雙眼向李獒投去錯愕的目光。
孟戈也訝異的打量著李獒,而後用兩根手指拽開自己手腕處的繩索,面向李獒拱手一禮:「拜見太倉令!」
緊隨孟戈之後,數百名屬官齊齊拱手:「拜見太倉令!」
雖然只是數百人的呼聲,卻已頗有氣勢。
李獒拱手還禮,面露淺笑:「見過諸位。」
「治粟內史已令本官對太倉進行改制,還望諸位多多臂助。」
改制?
一聽這話,一眾屬官心裡就是一咯噔。
孟戈當即發問:「敢問李太倉,朝中欲要如何改制?」
李獒不可能對每一位屬官都講解一遍改制的具體流程,便吩咐道:「傳令全署秩百石以上之官,於署中正堂開會。」
裘夫趕忙拱手:「唯!」
孟戈卻是面露難色:「改制事大,下官理應第一時間聽訓。」
「時值秋收,又逢改制,下官心急如焚欲為李太倉分憂。」
「只是,下官並諸位同僚正在服刑,若是去署中開會,今日的刑期怎麼算?」
孟戈笑道:「自是由太倉令監督。」
如果是在前世,李獒可能會大手一揮,取消全署刑期一日,就當是領導剛履任的見面禮了。
但這裡是秦國!律法森嚴的秦國!
李獒不止沒有權力取消刑期,他自己若是犯了罪也得服刑。
若是李獒取消了全場官吏的刑期,那全場刑期可就真就得由李獒一個人買單了!
略一思量,李獒淡聲道:「明日補上。」
孟戈露出不加掩飾的失望,但還是拱手道:「唯!」
李獒略略頷首:「收好舂具,儘快回署。」
吩咐過後,李獒便率先走向太倉署。
見李獒走遠,孟戈輕笑:「黃口小兒!」
方才孟戈臉上滿是失望,但實際上,孟戈對這一次小小的試探卻是非常滿意。
孫秋等幾名倉吏湊到孟戈身邊低聲發問:「孟倉曹,百里太倉真被調走了?」
孟戈隨意的說:「蓋著大印的調令還能有假?」
「吾等總算是能輕快些了。」
只有百里饒的下屬才知道百里饒究竟有著怎樣的壓制力。
幾名倉吏齊齊鬆了口氣,孫秋更是笑道:「可喜可賀!可喜可賀矣!」
孟戈瞥了孫秋一眼,冷聲呵斥:「笑?」
「百里太倉聽見了怎麼想?李太倉聽見了怎麼想?」
「李太倉以為汝笑他無能事小,李太倉以為吾心懷不軌事大!」
「再敢笑,乃翁把汝的屎給打出來!」
孫秋趕忙收起笑容,惶恐拱手:「下官知錯!」
孟戈目光掃向身邊倉吏,沉聲道:「莫要忘了,如百里太倉那般人物,只是與李太倉有了幾句口舌之爭就被調離太倉,反倒是這位李太倉得了百里太倉的職位,足見此人權勢深重,行事霸道!」
「年不足二十,父為上卿,做事霸道,剛入秦就任太倉令,一履任就言明要改制,更還得到了韓上卿的支持。」
「這般人物,咱們得罪不起。」
「現在這李太倉定是在摩拳擦掌的想要做出一番成績,是最有幹勁的時候,誰與他過不去,他就能讓誰待不下去。」
「告訴咱們的人,李太倉想改制,咱順著,李太倉要罵人,咱受著。」
「背地裡偷點懶耍點滑,只要不被看出來就無所謂,但誰要是敢當面頂撞李太倉?」
孟戈冷聲一喝:「本官扒了他的皮!」
一眾倉吏惶恐拱手:「唯!」
孟戈又玩笑道:「只要熬沒了李太倉的衝勁,二三子(兄弟們)往後的日子就好過了。」
「但若是讓李太倉受了委屈,哭哭啼啼的要離開這傷心地?」
「呵~百里饒那煞星可就又回來了!」
倉吏們想笑又不敢笑,只是賠笑附和。
孟戈滿意頷首,吩咐道:「行了,都把繩子松一松,眼睛放靈醒點。」
「本官先去探探這位李太倉的深淺。」
沒換官袍,孟戈穿著粗布麻衣便進了太倉署,笑呵呵的與同僚們分享著八卦。
等了約莫一刻鐘,李獒從後堂走出,裘夫手持一卷竹簡緊隨其後。
孟戈見狀第一個起身拱手,與一眾同僚同聲道:「拜見李太倉!」
李獒略略頷首:「且坐。」
「本官乃是新任太倉令,上蔡李獒。」
「諸位同僚都是何方人士?」
孟戈再次拱手:「倉曹,郿縣孟戈,司職出入核驗。」
緊隨孟戈之後,屬官陸續起身:「倉曹,重泉木夫,司職防火、防鼠、巡邏。」
「倉曹,新鄭張銘,司職賙賜、轉運……」
太倉雖大,但秩百石以上的官吏卻僅有一令一丞一令史和六名倉曹。
待六名倉曹紛紛見禮,李獒沉聲開口:「本月之內,糧倉改制之律便會頒行全國,太倉為國中諸倉之首,理應為諸倉表率,又逢秋收,時不我待。」
「本官有意在成律之前先於太倉試用新策,若是發現了不足之處,亦可從速修改律法。」
「諸位可願臂助本官?」
六名倉曹齊齊拱手:「唯!」
李獒笑而頷首:「甚善!」
「大王英明,特准天下諸倉每年若有一分腐損,不罪不罰。」
「據聞諸位同僚往年都沒少將俸祿賠給朝廷,從今往後,諸位同僚的囊袋子算是能保住了。」
孟戈面露喜色:「還有這等好事?!」
裘夫拱手而笑:「李太倉未入秦之前無此策,李太倉剛一入秦便有此策,可見此策定是李太倉所諫。」
「天下倉吏皆當拜謝李太倉矣!」
李獒抬手,止住奉承,繼續說道:「大王准許腐損一分而不罪,乃是為了避免倉吏盤剝庶民取糧以補倉損。」
「本官知道,多有倉吏會以各種方法從各處取糧,此為罪也,只是往年朝中不做深究而已。」
「但從今日起,再有此舉者。」李獒聲音轉沉:「重罪之!」
李獒威脅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一眾倉曹卻是心無波瀾,甚至有點想笑。
誰來監督?誰來搜證?
你嗎?
你懂倉儲嗎?你懂轉運嗎?你懂貪腐盤剝之道嗎?
六名倉曹欣然拱手:「唯!」
李獒收回目光,繼續開口:「此為一。」
「其二,從今日起,所有入倉之糧都需要標註其來處、誰人經手、粟重、何時入倉等一應細節,出倉之糧同樣需要標註一應細節。」
「不得有誤!」
李獒也知道此策對於倉曹和倉吏們而言會是不小的負擔,刻意停頓了一下等待倉曹們反饋執行中可能遇到的困難,或是與他討價還價一番。
六名倉曹卻是再度拱手:「唯!」
李獒微訝,繼續開口:「其三,旬日之內新倉便會破土動工,待到新倉建好,流轉之糧便需要盡數轉運至新倉,是故,從今日起,署中需要將入倉之糧分為流糧和儲糧,流糧單開一倉,不與儲糧混淆。」
六名倉曹還是拱手:「唯!」
李獒有點繃不住了。
真就一點反應都不給?
唯唯唯的,你們以為這是在打電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