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曹們『唯』了半晌後，李獒強忍著心累，略略頷首：「新制便是如此。」
「裘令史，汝將新制寫下，張貼於署門外，以供眾人查閱。」
「諸位倉曹亦當從速將新制明告諸吏，今日之內，務必讓諸吏皆知，不能錯漏一人。」
倉曹們拱手再禮：「唯！」
李獒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只能淡聲道：「自去忙吧。」
倉曹們機械性地又是一禮：「唯！」
待到倉曹們轉身離去，李獒獨坐不言，沉默許久。
兩刻鐘後，裘夫重返正堂，手裡還多了一塊木板。
「李太倉。」裘夫將木板有字的一面對著李獒，賠笑問：「下官已經將新策盡數寫在板上。」
「敢請李太倉斧正。」
李獒目光掃過木板，隨口說：「再添一句話，此為試行之策，新的《倉律》會在本月內頒布。」
裘夫『誒呦』一聲，連聲道：「李太倉所言甚是！」
「若非李太倉提點，這板子掛出去後少不了會被法吏詰問。」
「李太倉果真是上官，考慮的就是更周全。」
「下官這就添上！」
說話間，裘夫已將木板放在地上，提筆將李獒的話原封不動寫在了木板上。
輕吹墨跡，裘夫又將木板展現給李獒，陪著小心問：「那下官這就將木板掛出去了？」
李獒伸出胳膊，笑道：「同往。」
「掛好木板後，隨本官同去帳庫。」
「今日繼續看昨日沒看完的帳目，還當請裘令史多多臂助。」
裘夫熟門熟路地攙起李獒，笑得更諂媚了些：「能為李太倉之臂膀，下官之幸也！」
順著裘夫的力度起身，李獒溫聲發問：「裘令史以為，諸倉曹倉吏會否配合本官，將這新策推行下去？」
裘夫陪著笑說：「李太倉所諫新策實乃良策，尤其是勸諫大王准許一分腐損之諫，真真是說出了全國倉吏的心聲，諸位同僚拜謝李太倉還來不及呢，定會願為李太倉分憂。」
李獒再問：「百里太倉在時，諸位倉曹也是像今日這般開口只知唯唯唯？」
回想起上一次百里饒落實改革時的場面，裘夫哽住了。
用了整整兩天時間，百里饒才把所有改革說完，不是因為改革的項目太多，而是因為百里饒每說出一項，諸倉曹就得吵嚷爭執一陣，急的好像是被踩了尾巴似的，哪像今天這麼平靜？
但話顯然不能這麼說，裘夫笑得更諂媚了些：「如李太倉此番所行之仁政，諸位同僚都恨不能更多一些呢，自然只是唯唯。」
李獒目光轉向裘夫，聲音平靜：「裘令史應該很清楚本官的身份。」
「家父李斯，時任廷尉，長兄李由，時任騎郎將，本官入秦三日，得大王兩度召見。」
「就在昨夜，大王廣召三公九卿，欲在章台宮中拜本官為上卿。」
裘夫不敢置信地抬頭看向李獒：「上卿？！」
這可是天下間除了君侯之外最尊崇的身份！
有了這個身份，不說是本國君臣了，即便是敵國君王都得以禮相待！
裘夫本以為自己已經在儘可能高估李獒了，卻沒想到，他想像的極限竟只是李獒的下限！
李獒的聲音依舊平靜：「但本官拒絕了。」
裘夫失聲驚呼：「拒絕了？李太倉您怎能拒絕！」
「那可是上卿之位啊！您究竟是怎麼想的？實不該如此也！」
「下官這就送您去章台宮，您跟大王道個歉，沒準大王還能再拜您為上卿！」
裘夫急得眼珠子都紅了，好像要被拜為上卿的人是他自己一樣，拽著李獒就要往外跑。
李獒用力按住裘夫，雙眼直視裘夫道：「官拜上卿對於本官而言無異於探囊取物，不急於一時。」
「本官所諫的糧倉改制之諫乃是本官入秦之後的第一策，唯有親眼看著本官所諫能推行下去，本官才能安心升遷。」
「不日，大王便會另派官吏出任太倉丞，待到本官升遷，此人很可能會被擢為太倉令，如此，太倉丞的職位就又空了出來。」
「本官希望有一位可信之士出任太倉丞，在本官升遷後繼續維繫本官之策。」
「本官以為，裘令史便是這樣一位可信之士！」
裘夫右手還抓著李獒的手腕，左手手指已經指向自己，雙眼瞪得溜圓：「下官、太、太、太太倉丞？」
「下官只是無姓無氏的庶民而已！」
令史與太倉丞之間看似只隔一線，但這一線對於絕大多數人而言卻猶如天塹。
裘夫從未想過他這輩子有機會出任太倉丞，但現在，李獒卻把這塊餅放在了他嘴邊，好像只要他伸伸脖子就能吃到！
李獒隨意的說：「裘令史有沒有姓氏，與吾何干？」
「本官只想知道，裘令史有意謀求太倉丞之職乎？」
如果是百里饒說這話，裘夫只會巧言賠笑，但說這話的人是李獒！
拒絕被大王拜為上卿這麼大的事很快就會傳遍天下，李獒不可能在這等大事上說謊。
履任第一天就擠走了直屬上司更是讓裘夫看李獒的目光多了一層濾鏡，讓裘夫相信李獒真的有這樣的能力。
裘夫的呼吸聲變得粗重，眼珠變得越來越紅。
數息過後，裘夫轟然拱手：「櫟陽裘夫，願為恩主效犬馬之勞！」
領導，我太想進步了！
李獒扶起裘夫，溫聲笑道：「不必如此。」
「本官所求，不過是裘令史能助本官一同為王分憂而已。」
「本官早些將新策推行成功，便能早日放心升遷，本官早日升遷，裘令史便能早日被擢為裘太倉。」
「幫本官，就是在幫裘太倉啊。」
裘太倉！
短短三個字，炸得裘夫腦袋嗡鳴、心口發燙。
這稱呼，可太好聽了！
裘夫深吸一口氣，肅聲道：「下官知道上官因為諸位倉曹方才的表現而心有隱憂。」
「但下官以為，這很正常，上官也無須去與百里太倉相比較。」
李獒邁步向前，溫聲吩咐：「邊走邊說。」
裘夫知道李獒聽膩了『唯』，便『誒』了一聲，扶著李獒前進，嘴也沒停：「諸倉曹倉吏皆知，百里太倉酷烈審慎。」
「就算是百里太倉自己需要背負連坐之責，只要他發現了問題也定會立刻指出，依律處置，平日裡更是言出必行，說到做到。」
「所以諸倉曹若是聽聞百里太倉有令，大多會立刻爭論，不敢被事後追查。」
「但諸倉曹還不知道李太倉究竟是位什麼樣的上官，如今儘是在觀望，少說即少錯。」
李獒聞言，若有所思：「諸位同僚這是想要先稱稱本官的斤兩，再來決定如何對待本官？」
裘夫諂笑附和：「李太倉果真英明！」
「所以下官竊以為，李太倉與其去看帳目，倒不如去巡查諸倉，若是發現問題就立刻處置。」
「先把威風立起來！」
李獒沉吟片刻後卻是搖了搖頭：「不。」
「還是去帳庫。」
「知己知彼，方才能百戰不殆！」
裘夫有心勸說，但見李獒目光堅定便一臉詫異地說：「知己知彼，方才能百戰不殆？」
「上官此言甚妙！」
「若是流傳出去，定能流芳千古！」
李獒有些無語：「此言出自《孫子兵法》，而非是出自本官。」
裘夫一臉崇拜地看著李獒，讚嘆道：「上官竟然還看過《孫子兵法》！」
「難怪上官能斬獲公大夫爵！」
「下官家貧，只是聽聞過《孫子兵法》的威名，今日能隨上官學些兵法，定能讓下官受用終生！」
李獒：……
他拉攏裘夫的選擇真的正確嗎？
這人就是個純奸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