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戈本以為李獒會第一時間前往基層,甚至是站在糧倉門口盯著他們。
但讓孟戈沒想到的是,李獒在將新策張貼於太倉署門外後就幾乎沒再出現在他們面前。
每天日出(5:00),李獒都會準時前往章台宮拜見韓倉和隗狀,日佚(13:00)時分重回太倉署,而後就把自己鎖進帳庫,除了如廁之外再不外出哪怕一步,就連睡覺都是直接睡在帳庫里。
九月九日,日佚(13:00),又一次看到李獒鑽進帳庫,張銘忍不住皺起了眉頭:「令李太倉編纂總帳乃是百里太倉下的令。」
「但現在,百里太倉已經卸任,李太倉才是太倉令。」
「而今新策剛剛開始推行,秋糧尚未完全入倉,正是最忙的時候,李太倉將新策告知吾等後連看都不看,也不管秋糧,反倒是躲在帳庫不聞不問。」
「這是為了哪般?」
張銘承認李獒足夠勤勉,但勤勉的方向是不是有點不太對?
太倉帳目繁雜零散,每年都需要裘夫率領數十名官吏忙活半個月才能計算清楚,僅憑李獒一人之力,他得算到什麼時候才能算明白?
就算是李獒算明白了,也不過只是完成了本就不該由李獒完成的工作而已。
那麼多大事都還等著李獒呢,李獒為什麼要把大量時間和精力投入到毫無價值的事上?
是李獒分不清輕重,還是……李獒發現了什麼問題?!
孟戈隨意的笑道:「李太倉勤政,這是好事。」
「李太倉將新策交由吾等推行之後就不管不問,也說明李太倉足夠信任吾等嘛。」
「吾等身為下官,不理解李太倉是正常的,只需勤勤懇懇的輔佐李太倉便是。」
此刻的孟戈依舊穿著粗布麻衣,面前擺著舂臼,腳腕處的麻繩只是虛搭,手腕更是連根麻繩也沒有,腦袋枕在舂杖上,躺的那叫一個舒坦。
不知道的還以為孟戈是來秋遊的呢!
張銘眼皮微微抽搐:「孟倉曹倒是自在。」
你這懶貨是怎麼有臉說這話的啊!
孟戈笑呵呵的說:「能得如此上官,本官豈能不自在!」
「倒是張倉曹,今日理應在卯,為何於此地徘徊,久久不去?」
張銘搖了搖頭,沒有解釋,只是叮囑:「若是李太倉出署了,記得遣人知會吾一聲。」
話落,孟戈便不理會張銘,優哉游哉的躺著看雲朵。
一個時辰後,突然有倉吏低呼:「孟倉曹,李太倉來了!」
孟戈毫不猶豫的拎著舂杖起身,迅速捆好了自己的雙手雙腳,而後做賊心虛的四處張望,便見李獒又在裘夫的攙扶下走向馬車的方向。
倉吏低聲發問:「孟倉曹,可要下官去告知張倉曹李太倉出署之事?」
「告知什麼?」孟戈一巴掌呼在倉吏後腦勺上,低聲呵斥:「誰都不許去!」
「事後張倉曹若是問起來,就說本官睡的熟,什麼都沒看到!」
倉吏們不解其意,卻盡皆乖順點頭。
孟戈這才放下心來,一邊舂米一邊偷瞄李獒。
待到李獒的馬車駛遠,孟戈低聲吩咐:「吩咐下去,本官不管他們平日裡怎麼混日子,近幾天誰若是膽敢出錯,無須李太倉出手,本官會親自黜了他們。」
「還有,給本官盯緊了李太倉和張倉曹,若有半點異動,立刻上稟。」
「無論張倉曹有何吩咐,無論那吩咐看起來多正常,都務必先得本官同意才能去做!」
一眾倉吏不知所以然,只是點頭應諾。
孟戈這才放心的扔掉舂杖,重新躺在地上,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孟戈這兩天睡的已經夠久了,即便放鬆了身心依舊難以入睡。
但馬車上,李獒眼眶下卻明晃晃的掛著兩個黑眼圈。
馬車離開屬官們的視線範圍後,李獒難掩疲憊的吩咐:「下車。」
裘夫趕忙攙住李獒:「您慢點。」
在裘夫的攙扶下,李獒避開車內堆積成一座小山的竹簡,緩步下了馬車。
落下車簾前,裘夫忍不住再度回望車內竹簡,慨然道:「下官這兩日真是開了眼了!」
「下官原以為下官乃是經年老吏,最精於帳目,得見李太倉,下官才知下官之智與稚童無異!」
這番話並非奉承,而是罕見的發自肺腑。
過去三天,裘夫始終陪在李獒身側。
除了面見韓倉和隗狀的時間之外,哪怕身處馬車裡,裘夫也同樣在手捧竹簡念誦文字,李獒則是筆墨不停的將口述謄抄為裘夫根本看不懂的符號,再佐以一堆裘夫同樣看不懂的符號,這樣那樣一划拉,便得出了以往裘夫需要幾天時間才能得出的結論。
裘夫生平第一次發現自己的語速竟然成了算帳的短板,饒是盡全力加快語速也依舊跟不上李獒計算的速度。
但即便有語速這個短板,李獒依舊僅僅用時三個下午外加兩個夜晚,就完成了對今年總帳的梳理。
李獒溫聲道:「不懂就好好學。」
「本官終究是太倉令而非令史,此番梳理總帳只是為了熟悉太倉署,日後的帳目梳理還是得多勞煩裘令史。」
裘夫雙眼放光的問:「下官也能學習李太倉的算術和那些符號?」
李獒反問:「裘令史不是一直都在學嗎?」
偷師被發現,裘夫趕忙拱手:「下官知罪!」
李獒輕笑:「裘令史欲為本官臂膀,何罪之有?」
「待到本官清閒些了,裘令史若有不明之處隨時可來問本官。」
裘夫雙眼大亮,毫不猶豫的拱手再禮:「弟子裘,拜見夫子!」
李獒哭笑不得的擺手:「本官年不過十七,裘令史年已近四旬,豈能口呼本官為夫子?」
裘夫卻是堅決的說:「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師焉!」
「上官賢達,弟子願追隨上官學習,唯願上官不棄!」
裘夫那熾熱的進步之心竟是讓李獒都有些手足無措。
再過幾天,裘夫怕不是要拜李獒為乾爹了!
李獒擺了擺手,不再搭理裘夫,而是看向駕車的趙祈道:「避開太倉署諸官吏,將這車竹簡盡數運入廷尉署中。」
「轉告家父,車內所載皆是太倉署今年有問題的帳目。」
「如何處置,全憑阿翁決斷。」
李獒是太倉丞時,發現了帳目里的問題也會付之一炬。
但現在,情況不一樣了,李獒已是太倉令,若是不把這些問題及早遞交上去,一旦爆雷就全是李獒的鍋!
加班可以,當牛馬也可以,但想扣我工資?
不可能!
至於此舉會給百里饒帶去怎樣的困擾?
反正百里饒深諳舂米之道,再給他添上幾十年的刑期應該也不礙事的……吧?
趙祈肅然拱手:「卑下領命!」
屬於太倉令的馬車馳向章台宮,一架單馬拉乘的小車停在了李獒身側。
御者位的李啼朗聲大笑:「獒兒!上車!」
李獒領著裘夫登上馬車,臉上不自覺露出笑容:「勞煩叔父了。」
「嗨!」李啼隨意的說:「舉手之勞而已。」
「獒兒要去何處?」
李獒笑道:「長安港。」
李啼瞭然點頭:「坐穩嘍!」
李啼所駕馬車很快就匯入了官道車流之中,最終停在長安港附近。
各郡縣轉輸吏的哀求聲,縴夫的號子聲、徭役的悲鳴聲、廩人的喝罵聲混雜成濃厚的雜音傳向四面八方。
沒有人注意到,一架普普通通的馬車內,身為太倉令的李獒正撩起車窗,用審視的目光觀察著每一名屬官。
一如那站在教室後門冷冷注視著學生們的班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