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獒視線的盡頭,是一名廩人。
那名曾在李獒的注視下鞭打徭役的廩人。
而現在,他的腳正兇狠的踹向糧斗。
「嘭!嘭!嘭!」
每一次踹擊都伴隨著一聲悶響,巨大的力量透過木板傳向粟米,振搗著粟米之間的空隙。
「糧斗未滿。」廩人仇夫冷聲一喝:「再添!」
負責轉輸的亭長不得不讓徭役又往糧斗里倒了些糧食,而後便要按標準流程,用木尺將糧斗抹平。
但木尺才剛碰到粟就被仇夫拽走,懸於糧斗之上隨便劃拉了兩下,無視了冒尖的粟堆,仇夫擺手道:「粟一斗,裝筐。」
亭長趕忙又取來一把木尺要將多出來的粟掃下,同時賠笑:「這位上官,晉陽今歲大飢,著實是收不上糧食。」
「勞煩寬容則個!」
仇夫沒有再去奪木尺,只是靜靜的看著亭長動作。
待到亭長將冒尖的糧食全數掃落後,仇夫露出一絲譏笑:「腐粟一斗。」
「扔了。」
亭長的動作僵住了,趕忙哀求:「明年!待到明年!下官定會多運些糧來,今年還望上官手下留情!」
「否則吾等皆當論罪矣!」
仇夫看著亭長手裡的尺子,臉上譏笑愈濃:「晉陽今年入倉腐粟尤其多也。」
「是沿途多雨,還是汝等路上偷吃的太多?!」
明年?
且不說明年來的人是不是你,就算明年來的人真是你又如何?
今年多貪點,也不影響明年繼續貪嘛!
面對仇夫直白的威脅,亭長的臉色漸漸變得灰敗。
扔掉手中木尺,亭長頹然拜禮道:「上官教訓的是。」
仇夫沒給任何反應,只是淡聲吩咐:「把這斗腐粟扔了。」
「繼續稱!」
似仇夫這般行徑者絕非仇夫一人,而是近乎所有廩人!
注視著這一切,裘夫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李獒則是看了許久許久後突然笑問:「裘令史以為,孟倉曹在入倉時可會將糧斗壓的如此之實?」
裘夫陪著小心道:「想來,多少是會有些差距的。」
李獒淡聲發問:「那糧食呢?」
「下船之糧多,入倉之糧少,沿途還在不斷盤剝徭役。」
「多出的糧食,都去哪兒了?」
「百里太倉在任時,他們亦是如此?」
署外木板上新規的墨跡還沒幹透呢,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才剛燒起來,署中諸吏就開始反其道而行之了?
這隊伍還怎麼帶!
裘夫深吸一口氣,恨聲道:「蟲豸也!」
「本官真是羞於與這些蟲豸同署為官!」
李獒手指仇夫,沉聲道:「勞煩叔父跟上此人。」
「吾要看看,此人究竟將糧食運去了何處!」
李啼笑呵呵的說:「那還用問?」
「肯定是賣了唄!」
李獒被眼前所見氣的臉色發黑,李啼卻是眼前這一幕習以為常。
因為上蔡李氏也是買家之一!只不過往常這些事都是在由李啼負責而已。
但既然李獒要看,李啼也不拒絕,耐心在原地等候,直至仇夫押著一隊徭役前往太倉,李啼才終於驅車跟上。
一路上,李啼保持著時遠時近的距離,偶爾還會越過仇夫,在前方等待。
「賊子!安敢偷吃官粟!」
「走的搖搖晃晃以為自己是在跳邯鄲舞乎?汝自己看看汝撒了多少粟!足足半斗!限汝七日之內補足,否則重罰!」
「罰粟!罰徭役!若是再敢多言半個字,罰甲一副!」
為了避免被仇夫發現,李獒始終落著車簾,饒是如此,仇夫的喝罵與盤剝聲依舊時不時傳入李獒耳中,聽的李獒臉色越來越黑。
在李啼又一次要越過仇夫時,仇夫竟是走了過來:「閣下跟了一路,看了一路,所為何事?」
聽到仇夫警惕的聲音,李獒被氣笑了:「他倒是主動找上門來了!」
李獒只在帳目上發現了問題,在沒找到確鑿證據之前,李獒並不打算撕破臉。
但既然已經被發現了,那也沒什麼好藏的。
身為太倉令,來監工督促一番實乃常事!
李獒剛起身,車外就傳來李啼的笑聲:「大梁商賈啼,拜見上官。」
「上官也知,今年天下多災,市面上的粟價已經翻了好幾倍,卑下身為商賈,看著這金燦燦的粟真真是走不動路,還請這位上官原諒則個!」
聲音還是李啼的聲音,但卻帶著十分標準的魏國腔調。
仇夫目光掃過李啼身上柔軟光滑卻無色的綢衣,又看向李啼雙手處的繭,語氣緩和了些:「本官在此運糧,不是給汝等看戲的,沒事就趕緊走。」
李啼笑問:「那若是有事呢?」
仇夫眉頭微挑:「什麼事?」
李啼跳下馬車走向仇夫,將一粒金豆子塞進仇夫的腰間系帶里,輕聲笑道:「啼本商賈,上官為廩人,還能有何事?」
「放心,規矩吾都懂。」
「比咸陽市價再高三成,何如?」
仇夫趕忙將金豆子捏在指尖,更還用牙咬了一下,這才揣回懷中。
而後仇夫愈發認真的端詳著李啼,冷聲發問:「誰不知道前年趙國大地震,去年趙國大飢,地生白毛,萬民哭嚎?」
「啼兄果真是要將糧賣回魏國,而非趙國?」
李啼輕笑:「人有國別,金無故鄉。」
「賣給誰不是賣呢,您說是吧?」
仇夫上前一步,沉聲道:「秦趙不止是有血仇,更是屢有大戰。」
「今日售與趙國之粟,明日或會變為軍糧,滋養敵軍去殺害本官的摯愛親朋、手足兄弟。」
「這糧,得加錢!」
李啼眉頭緊鎖,猶豫了幾息後低聲發問:「加多少?」
仇夫卻是搖頭:「本官與汝聊不著,待會兒汝跟著本官走,本官自會領汝去見說了算的人。」
李啼又從懷中取出一枚金豆子塞進仇夫手心,陪笑道:「有勞上官多多美言幾句。」
仇夫沒再用牙試金,掂量了一下金豆子的分量便滿意點頭:「好說好說。」
李啼身體前傾,狀似擔憂的問:「不瞞上官,吾族中多有人入秦行商,但這還是吾第一次入秦購糧。」
「一路行來,吾見沿途多有廩人倉吏乃至於卒吏巡視。」
「吾可是需要先去打點哪位貴人,才能將糧運走?」
仇夫笑了:「貴人豈能是汝想見就能見的?」
仇夫頓了頓,李啼趕忙點頭:「懂懂懂,吾必會好生感謝諸位上官。」
「吾亦有些人手,屆時讓他們在何處等糧?」
仇夫隨意的說:「就在長安碼頭便是。」
「入夜之後,便安排人手將粟裝船離港,順流而下。」
「但本官只能保汝在內史郡暢通無阻,出了內史郡後,可就得汝自行打點了。」
李啼一臉驚訝:「直接在長安碼頭裝船?」
「若是被人看見了該如何是好啊!」
仇夫瞥了李啼一眼:「看見就看見了,又如何?」
「糧草轉運乃是機密,誰敢置喙!」
李啼一臉感慨的拱手:「多謝上官解惑,聆聽上官幾句話,更勝苦讀十年書!」
「敢請上官登車,吾拜請與上官促膝長談!」
說話間,李啼對著車廂右手一引。
那裡正是李獒和裘夫所在!
仇夫擺了擺手:「本官正在押送徭役,無暇閒聊。」
李啼又笑道:「那上官不如坐在吾身側,既能解吾求知之渴,也能解上官雙腿疲乏,還不耽誤看押徭役。」
「若是有旁的上官來了,上官也能第一時間看到,必不會誤了上官的事。」
說話間,李啼又遞出了一枚金豆子。
剝削庶民才能賺幾個錢?還得是商賈香啊!
仇夫迅速接過金豆子,一屁股坐在車轅上,笑呵呵的說:「汝倒是懂事。」
李啼笑著回應:「向學之心甚篤而已。」
坐上御者位,李啼轉頭,透過車窗的縫隙對李獒眨了眨眼。
何必耗費時間暗中調查?
想知道什麼,直接問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