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走過南闖過北的李啼而言,從一名廩人口中套話可謂是輕而易舉。
連捧帶哄外加金豆子和秦半兩,李啼沒用多久就徹底拉開了仇夫的話匣子。
仇夫越說越舒坦,越說越來勁,分享欲和教導欲得到了極大滿足,在掏空自己所知後,竟然主動打開了新的話題:「啼兄不知,啼兄來的正是時候!」
李啼試探著問:「莫不是因為近來秋收?」
仇夫帶著幾分得意的說:「秋收?小事爾!」
「汝可知,太倉署剛剛換了主官!」
李啼倒吸了一口涼氣:「新官上任慣愛做些大事立威,吾購糧之事若是被這新主官發現了,豈不是要被重懲?」
「吾被重懲只是小事,但若是牽連了上官,吾該當何罪!」
「要不,吾等明年再來?」
仇夫失笑:「啼兄大可放心。」
「這李太倉還沒履任就勸諫大王行新策,說什麼要改制糧倉,倒還真如啼兄所言一般要搞些大動作。」
「結果這都履任幾日了,連個人影都沒見著過,整日把自己鎖進帳庫。」
「若是百里太倉還在時,誰都不知道百里太倉會從什麼地方突然出現,抓住違律之舉便要重懲,本官豈敢坐在車上?」
「但這位李太倉估計現在還在署中翻竹簡呢!」
李啼一臉驚訝的說:「竟有此事?」
「身為一署主官,初履任時不多走走看看,反倒是把自己鎖進帳庫。」
「蟲豸乎?」
仇夫大笑:「誰說不是呢!」
而後仇夫靠近李啼,聲音滿是蠱惑:「若是幾日之前,啼兄想把購得的糧食運出去,倒還真有些麻煩,萬一被發現更是必會遭重懲!」
「等到李太倉想起來要巡查了,將糧食運出去同樣麻煩。」
「若本官是糧商,定會抓緊機會,有多少錢就花多少錢,狠狠買下一大筆糧食,方才不負良機啊!」
車廂內,李獒硬了。
拳頭硬了!
裘夫眼觀鼻、鼻觀心,大氣都不敢出,生怕李獒把他也記恨上。
李啼與仇夫越聊越投機,徭役們卻是叫苦不迭。
終於,一名卒吏陪著小心來問:「仇廩人,旁的徭役都開飯了,咱們什麼時候能開飯?」
「徭役做的都是重活兒,若是吃不上飯,怕是撐不住啊!」
談興正濃的仇夫不耐煩的喝罵:「吃吃吃,就知道吃。」
「豕(豬)乎?!」
「此地無水,往前走二里就開飯。」
不耐煩歸不耐煩,仇夫還是跳下馬車,帶著幾名徭役去尋張銘。
待到徭役們復行二里,官道旁已經升起了團團火焰,一口口破舊的陶罐被架設在火堆上,任由火焰舔舐著黢黑的罐底。
只是遙望此景,徭役們已經忍不住開始分泌唾液。
但等湊近一聞,卻沒聞到空氣中的粟香,反倒是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腐臭味。
懷揣著緊張,徭役們捧著自己的碗,小心翼翼的湊上前去,越是臨近,空氣中的腐臭味越是濃郁,甚至還能聞到一股如廁時經常聞到的氨氣味。
刑徒施塔特壯著膽子探頭去看,便見陶罐內並不是他常見的金黃色粟米,反倒是一些灰綠色和黑色的顆粒,其上點綴著一團團深褐色或黃綠色的菌團,時不時還能看到幾條肉蟲在其中翻湧。
旁側那些已經添水煮沸的陶罐內烹煮的更不像是米粥,反倒像是一鍋讓人聞之色變的納垢濃湯!
「嘭!」
仇夫手中木勺重重敲向施塔特的腦袋,怒聲呵斥:「湊這麼近作甚?」
「汝意欲盜食官粟乎!」
施塔特後腦勺被敲的邦邦響,卻好像感覺不到痛似的手指陶罐質問:「上官,這是官粟?」
「這就是朝廷管的飯?!」
仇夫冷聲道:「怎的?不滿?」
「朝廷賜予汝等飯食已是仁義,不想吃就滾!」
施塔特高聲駁斥:「這不是朝廷賜下的吃食,是吾等自己花錢買的!」
「一天兩錢的飯費,上官豈能給吾等吃這種東西!」
徭役的飯都是由各倉免費提供的,只有刑徒的飯需要自己花錢買。
一聽這話,仇夫眼中輕蔑更甚:「區區刑徒而已,還敢狂吠?」
「違法犯罪之輩,這飯給汝吃都算是浪費!」
遠遠聽到爭執聲,李獒當即吩咐:「叔父,把馬車停的靠前些。」
附近的徭役、刑徒、卒吏們也紛紛圍了過來,探著腦袋往陶罐里看,而後就響起一片嘈雜。
「這是給人吃的嗎?俺都不會給俺家雞吃這般飯食,生怕把雞給毒死!」
「昨天好歹還是一半陳米一半腐米,今日怎的就全都是腐米了!」
「咱們每日就只有二斤粟米一勺醬菜,上官剋扣了小半已經吃不飽了,而今上官還要讓吾等吃這腐米?這分明是要吾等的命!」
「鐺鐺鐺!」
仇夫用勺子用力砸了砸陶罐,而後持勺指著施塔特道:「驗傳拿出來!」
但凡有腦子的人都知道仇夫看施塔特的身份憑證定是為了找麻煩。
施塔特死死捂住胸口,怒聲喝問:「汝意欲何為?」
仇夫目露冷光,一腳踹碎了面前陶罐,厲聲呵斥:「驗傳拿出來!」
「否則,今日所有人都別想吃飯!」
滾燙濃稠的黑灰色液體流向四面八方,也將腐臭味薰染的愈發濃重。
但,這終究是飯,不是嗎?
人快要餓死的時候,就連土都能塞進肚子裡,更何況是區區腐米了。
在仇夫的威脅下,人群中響起些許雜音。
「這位義士,要不,你把驗傳給上官看看?這也不是什麼秘密。」
「吾說句公道話,這位郎君會犯罪服刑定是因為脾氣太暴,如今服刑了也得改改才是,不能因為汝一人就耽擱了所有人啊!」
「然也然也!這位兄台想想自己的家人,不能再犯下更大的罪了啊!」
施塔特手指陶罐質問:「汝等難道看不見他要給咱們吃什麼嗎?汝等敢吃嗎?」
「這等飯食,不吃就不吃了!」
「吾等一同上告!告到縣衙!就不信他還敢如此張狂!」
不是說秦以法治國嗎?
還有王法嗎!還有法律嗎!
仇夫大笑:「汝可知太倉令是誰?」
「九卿之一,上卿李斯之子!」
「汝去告官?」
「去啊!」
「別去縣衙了,直接去廷尉署,去狀告廷尉之子!」
此話一出,所有人全都避開了施塔特的目光。
他們很清楚跟隨施塔特一起鬧事的下場有多慘,他們的胃袋也急需一碗熱乎的東西去填補空虛。
仇夫手中木勺繼續指著施塔特道:「此人已犯妖言之罪,誰將此人擒住,本官必為他請功!」
經常會有刺頭鬧事,也不是沒有強壯的徭役要作亂,但那又如何?
仇夫敢放腐米,就是因為他自信能拿捏得住這些刑徒和徭役。
一如仇夫所料般,原本跟著施塔特一起抱怨的徭役們紛紛離開了施塔特,數名相對強壯的徭役將施塔特團團圍住,目露凶光。
施塔特雙拳攥緊,但想到會被連坐的家眷,卻不自覺向後退,聲音滿是掙扎:「汝等甘心做這等狗官的鷹犬乎?!」
李獒見狀,恨聲唾罵:「彼其娘之!其母婢也!」
「叔父,制住他們。」
「裘夫,扶本官過去!」
自李獒穿越至今整整十七年,他就沒生過這麼大的氣!
但李獒才剛走下馬車,一聲驚呼就在不遠處響起。
「娃兒!娃兒可無礙?」
李獒循聲望去,便見另一名廩人把持的陶罐旁,一名看模樣才十四五歲的孩子四肢跪地,消化了一半的粟混著黑綠色的液體從口中噴涌而出!
李獒再也無法冷靜,高舉官印大喝:「都給本官放下飯碗,不准再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