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夫皺起眉頭,手中木勺指向李獒的方向怒斥:「誰敢……」
話剛出口,仇夫就看到了裘夫。
只用一瞬,仇夫就掛上了笑臉,主動上前相迎:「拜見裘令史!」
「裘令史怎的有暇來此地?」
但裘夫卻沒有理會他,只是向李獒腰間努了努嘴。
仇夫順勢看去,便看到了一枚由黑色綬帶串起的銅質官印。
秩六百石的黑綬銅印,一瘸一拐的年輕殘廢,令史一路攙扶。
三者疊加,一個名字已經呼之欲出!
仇夫趕忙拱手:「下官廩人仇,拜見李太倉!」
此話一出,施塔特等所有徭役刑徒齊刷刷的轉頭看向李獒。
此人就是仇夫方才說的那位廷尉之子?
就是此人,讓他們吃發霉腐壞的粟?!
迎著一雙雙憤怒的目光,李獒踉蹌著向前,走到了仇夫面前一步。
仇夫趕忙換上更加諂媚的笑,迎面而來的卻是一隻大腳。
「嘭!」
只是一腳,李獒就把仇夫踹倒在地。
小腿處的傷口再次崩裂,李獒聲音也隨之愈冷:「踹完糧斗踹陶罐。」
「汝很會踹?」
李獒只是傷了,不是殘了!
平日裡畏於疼痛、為了養傷所以踉踉蹌蹌,但這並不代表李獒的腿部肌肉群退化了。
一腳下去,仇夫頓覺胸口劇痛,一時間甚至難以呼吸!
手腳並用的向後爬,仇夫連聲哀求:「上官息怒!上官息怒!」
「只是些許亂子而已,下官定會從速解決,必不會讓上官心憂!」
李獒追上前去又是一腳踹出,恨聲喝罵:「給徭役吃這等腐米,險些逼起民變!」
「汝管這叫些許亂子?」
李獒簡直不敢想像萬一真的逼起民變會死多少人,而他又會背負怎樣的罪責!
仇夫像壁虎一樣飛速後爬,連聲保證:「上官放心,下官最了解這些賤民,他們不敢違法,最多也只是會抱怨幾句而已。」
「這等小亂子下官見的多了,從未勞煩過百里太倉,亦不會勞煩李太倉,甚至都無須驚動倉曹。」
「吾等定會處理的妥妥噹噹!」
在仇夫等人看來,這確實只是小亂子而已,隨手就能抹平。
至於期間吃腐粟吃死的人?
李獒甚至不需要問就能知道他們的回答。
死就死了!
大秦不在乎!
李獒不願一瘸一拐的追逐,當即招呼:「叔父!」
李啼跨步前沖,反剪仇夫雙臂,逼迫仇夫挺起胸膛直面李獒。
仇夫不敢置信的轉頭看向李啼:「啼兄!汝怎敢現身?」
「汝就不怕被捕嗎!」
你個私糧販子是怎麼敢出現在太倉令面前的啊!
李啼咧嘴,刀疤臉露出一個猙獰的笑:「吾名李啼,汝亦可喚吾為李兄。」
「今日無事,特來做李太倉的御者。」
這人是御者?
那豈不是說……
回想起自己一路上對李啼說的那些話,再想到自己說那些話時,李獒就在自己身後的車廂里坐著,仇夫想死的心都有了!
這不是純粹的釣魚執法嗎?
更讓仇夫想扇自己兩巴掌的是,他偏偏就成了那條上鉤的蠢魚!
深知李獒來者不善,仇夫當即高呼:「《秦律》有定,上官扒掉屬吏的衣冠、佩劍、鞋履去侮辱屬吏,罰兩幅甲!」
「上官擅自拘禁、毆打屬吏,依律重罰,最高可判斬首!」
「李太倉前程似錦,實在不必為了下官這等卑賤之徒斷送了大好未來!」
仇夫搬出秦律,用森嚴的律法威脅李獒。
李獒只是沉默的上前,又是一腳踹向仇夫胸口。
「嘭!」
仇夫感覺自己的肋骨好像已經被踹斷了!
但更讓仇夫驚懼的是,李獒怎敢無視法律的威脅?!
李獒微微俯身,用僅只三人能聽到的聲音冷聲開口:「方才仇廩人還在對眾人說,家父乃是廷尉李斯。」
「方才說過的話,現在就忘了?」
「仇廩人若是對本官不滿,大可去廷尉署,向家父狀告本官!」
仇夫早就想像過,若是有人去廷尉署狀告李獒,定會有李斯坐在台上質問:堂下何人狀告吾兒?
前兩天仇夫沒少興高采烈的用這般場景去威脅徭役刑徒。
今天輪到仇夫自己被這般場景威脅了,他才真切意識到如此場景有多讓人絕望。
仇夫發出驚懼的怒吼:「李太倉,視《秦律》如無物乎?!」
李獒環視身周的徭役和刑徒,搖了搖頭:「視《秦律》如無物的盤剝欺壓時,汝不言《秦律》,現在卻是一口一句《秦律》?」
「汝這般蟲豸也配言《秦律》?!」
「叔父,將此人綁縛起來,押往廷尉署,交由廷尉審判。」
「轉告家父,務必從他口中把其盜竊官糧出售之案拷問出來!」
李獒本想慢慢收集證據,用確鑿的證據錘倒署中蛀蟲。
但現在,李獒等不起了。
仇夫聞言奮力掙扎,同時嘶吼:「本官秩不足百石,縱是有罪也輪不到去廷尉署!」
「李太倉無懼違律,李上卿亦無懼群臣攻訐乎?!」
「吾要去咸陽衙!」
「否則吾雖死亦必上告!」
公器私用的人最明白公器私用有多可怕。
仇夫不敢落到李斯手裡,掙扎之劇烈竟是險些掙脫了李啼的壓制。
李獒沉默兩息後,幽幽發問:「汝確定要去咸陽衙?」
仇夫斷喝:「下官若是有罪,理應前往咸陽衙問罪!」
「李太倉休要誤了令尊前程!」
李獒略略點頭:「行,既然仇廩人如此堅決,那本官就依了汝。」
「叔父,將此獠送去咸陽衙,交與仲兄看押。」
「後續該如何處置、審訊,皆交與仲兄和家父決斷。」
仇夫聞言大喜。
想將太倉的糧食運出咸陽,離不開咸陽縣衙的配合,仇夫自己就因為合作而與幾名除賊曹頗有交情,必能得到善待!
但,鍾雄是誰?亦或是叫種凶?
咸陽縣衙中有叫這個名字的人嗎?
李啼憐憫的看著仇夫,低聲開口:「汝久在咸陽,不知咸陽獄掾名為李瞻乎?」
仇夫脖頸僵硬的轉頭看向李啼,聲音顫抖:「李、李瞻?」
怎麼又是個姓李的!
李啼輕嘆一聲:「然也,就是李太倉的仲兄李瞻!」
「唉~」
「那豎子從小就不是個讓人省心的。」
「仇兄何必自尋死路!」
「進了大牢,能快點交代就快點交代,別給李瞻那豎子藉機發難的機會,如此才能有機會活著離開大牢,切記!切記!」
「念在一路相談甚歡的份兒上,吾也只能指點至此了。」
仇夫大腦嗡鳴,已經聽不清李啼在說什麼。
本署最高領導是李獒,升遷賞罰都捏在李獒手裡。
仇夫若要狀告李獒,狀子最後只會呈到李獒父親手裡。
若是被李獒狀告,仇夫會被關到李獒二哥手裡。
就算是事情鬧大了,有貴人願為仇夫出頭,那奏章還得讓李獒大哥送給秦王。
剛才仇夫已經倍感絕望,但現在,仇夫才意識到何為真正的絕望。
黑!
太黑了!
大秦的天,太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