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湊在此地作甚!」
就在仇夫已經絕望到生無可戀時,一道熟悉的呵斥聲傳入仇夫耳中。
仇夫趕忙高呼:「張倉曹!下官在這兒!」
李獒與仇夫的衝突已經吸引了不少人圍觀,將四周堵的水泄不通。
倉曹張銘毫不客氣的推開擋路徭役,一路橫衝直撞。
而在張銘身後,還跟著眉頭緊鎖的扶蘇。
破開人群後,映入張銘和扶蘇眼帘的,便是被李啼壓著跪在地上的仇夫,還有站在仇夫面前的李獒。
張銘心臟猛的一跳,心裡暗罵了孟戈一百遍,同時快步上前,拱手拜呼:「拜見李太倉!」
而後張銘對身周大喝:「糧食都運進倉了?飯都吃完了?」
「都圍在此地作甚!」
「滾!」
圍聚而來的廩人們揮起鞭子驅散人群,張銘則是對李獒賠笑道:「不知仇夫做了何等惡事,竟是引得李太倉在眾目睽睽之下大打出手?」
「李太倉就算是把這小吏打死了,也是該的。」
「但若是眾人將此事傳揚出去,對李太倉而言終究是個困擾嘛。」
「這仇夫歸由下官管束,李太倉有何不滿大可吩咐下官,下官願代李太倉管教下屬。」
李獒冷冷的看了張銘一眼,先對扶蘇拱手一禮:「臣,太倉令李獒,拜見扶蘇公子。」
「不知扶蘇公子緣何來此?」
扶蘇還禮過後,認真的說:「父王令孤思考糴倉之策,孤當日便撰寫了兩千字的奏章,勸說父王行此仁政。」
「然,父王只是將孤的奏章壓在案頭,並未翻閱,而是令孤來尋守成兄解惑。」
「孤登門拜訪之時,李太倉正忙於政事,孤不敢打擾,只是留下了拜帖。」
「今日已是投貼第三日,孤依禮再來拜訪。」
「聽聞守成兄在此,孤便聞訊而來。」
李獒回憶了兩息,才回想起裘夫確實說過扶蘇投來拜帖的事。
但扶蘇不像尋常人那樣投完拜帖就會來拜訪,而是要依照周禮等待三天再來拜訪。
這三天時間本是用來讓李獒提前準備的,結果忙的腦袋發燙的李獒卻反而因為時間的推移而把這事忘的一乾二淨!
李獒心生慚愧,趕忙拱手再禮:「是臣之失!」
「只是,臣還有要事,有勞公子等候片刻,待臣將此事處置妥當,再與公子長談。」
已經到飯點了,李獒不能讓徭役刑徒們一直餓著肚子,更不能讓他們再去吃那些腐壞的粟米。
在餓肚子面前,公子也得往後站!
扶蘇看向仇夫,聲音很是不滿:「守成兄所謂的要事,就是毆打這位屬吏嗎?」
「孤本以為守成兄有君子之風,今日一見,方知守成兄之虐!」
扶蘇又轉頭看回李獒,誠懇的勸說:「父王對守成兄寄予厚望,守成兄定是能輔佐社稷的賢臣。」
「孤拜請守成兄收斂暴虐之心,孕養仁德之義,方才能不負社稷矣!」
此話一出,仇夫一掃絕望,洋洋得意的看著李獒。
你爹是廷尉,又如何?
他爹可是秦王!
如今公子扶蘇為我等撐腰,你還能一手遮天嗎?
來來來!
來和秦國長公子拼爹,看誰能拼得過誰!
張銘也開始敲邊鼓,狀似客觀的說:「公子所言有理!」
「李太倉年紀輕輕就升任太倉令,急於做出成績也是人之常情,但無論如何也不能毆打下屬!這可是重罪!」
「仇夫終究是經年老吏,就算是李太倉一時間看不懂仇夫所為,也可以不恥下問,而不是拳腳相加。」
「如此暴虐之舉,不得人心啊!」
話落,張銘還對扶蘇露出一個諂笑。
扶蘇聞言看向張銘,小臉嚴肅的說:「守成兄所為確實暴虐,這位倉曹所為同樣暴虐。」
「孤能理解倉曹急於平息亂事的心,但不教而誅是為虐!」
「這位倉曹方才理應教導徭役們莫要聚眾,好言勸說他們離去,而不是用力推搡,更不該讓屬吏鞭打驅離人群。」
「此舉,不仁也!」
在扶蘇眼裡,沒有什麼幫他說話的隊友,也沒有什麼不可饒恕的敵人,只有仁義或暴虐。
不仁不義之舉,孤絕不姑息!
張銘一怔,笑的更諂媚了些:「下官知錯矣。」
扶蘇的語氣愈發認真:「知錯當改!」
張銘只能回頭喝罵:「沒聽見公子訓話嗎?都給乃翁把鞭子收起來!」
「仁仁義義的把人勸走!」
廩人們面面相覷。
誰能告訴他們,怎麼仁仁義義的把人勸走?
他們不會啊!
見廩人們果然收起了鞭子,扶蘇欣然頷首,而後又看向李獒道:「守成兄……」
沒等扶蘇說完,李獒就把盛滿粟粥的木勺懟到了扶蘇面前,沉聲道:「吃!」
濃烈的腐臭味和氨氣一股腦湧進扶蘇鼻腔,扶蘇白嫩嫩的小臉頓時浮現出一抹綠色。
像是見了什麼洪水猛獸般,扶蘇竟是不顧禮儀的快步後退。
遙遙看著木勺中的粟湯,扶蘇顫聲質問:「孤只是要與守成兄論道,守成兄何必如此辱孤!」
李獒搖了搖頭:「公子以為,吃這等飯食是侮辱?」
「但公子可知,臣若是將這一勺粟粥扔到地上,會有徭役爬過來搶著吃?!」
扶蘇斷聲道:「絕無可能!」
「子曰:食不厭精,膾不厭細!」
「就算徭役並非君子,也不可能吃下如此……東西。」
看著木勺中的粟粥,扶蘇實在說不出『食物』二字。
「今日如此,昨日亦如此!」
「臣履任之前,他們或許不至於如此過分,但也會將半數腐粟摻進陳粟里,一同煮給徭役刑徒。」
「但就連這等食物,他們都不願按照秦律給夠每人每日兩斤的分量。」
「為了能吃到如此食物,徭役們甚至不惜出賣為他們伸冤的人!」
人群之中,施塔特紅了眼眶。
扶蘇強忍著噁心上前幾步,以袖掩鼻探頭看向陶罐,而後又快步跑向另一堆陶罐,一個個的看了過去。
每看一眼,扶蘇的噁心就更甚,扶蘇心底的怒火與悲哀也愈甚。
臉上又白又綠的嬰兒肥輕顫,扶蘇的聲音在發抖:「怎會如此!何止如此!安敢如此!」
以扶蘇之尊,平日裡口鼻間嗅到的都是香氣,唇齒間吃到的都是新鮮食材,耳目聽聞的都是聖賢言。
在夫子們的引導和講述中,扶蘇想像過很多次這天下是什麼模樣。
但眼前見到的一切卻將扶蘇一直以來的想像敲為齏粉。
原來父王治下的臣民吃的是這樣的飯食,過的是這樣的日子!
李獒沒給扶蘇慢慢接受的時間,沉聲道:「這些糧,便是跪在地上那廩人取回來的,也是那廩人煮給徭役刑徒們吃的。」
「面對徭役和刑徒欲要上告官府的威脅,那廩人言說臣乃是廷尉之子,誰敢上告定會被家父誣陷。」
「不仁!不義!」
「更是陷臣於不孝之地!」
「此等人,公子以為臣該如何處置?」
不仁不義,已經觸碰了扶蘇的底線。
『陷於不孝』這四個字更是精準踩中了扶蘇心底最深處的執拗,徹底引爆了扶蘇的怒火!
微微泛紅的雙眸豁然看向仇夫,扶蘇竟是覺得怒罵此人暴虐是對暴虐二字的侮辱。
憋了半晌,扶蘇窮搜腦海,說出了自認為最惡毒的喝罵:
「國之蠹蟲!」
再看仇夫胸口衣裳處的腳印,扶蘇竟是也想飛起一腳。
狠狠的踹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