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悶響輕微,卻如炸雷般傳入附近所有人耳中。
李獒豁然轉身,視線死死鎖定扶蘇,眼中滿是震驚。
他看到了什麼?
扶蘇竟然邁著小短腿啪嗒啪嗒地跑了過去,飛起一腳踹向了仇夫的胸口!
扶蘇才剛十一歲,即便是騰空飛踹的力量也不及李獒一成,但這是力量大小的問題嗎?
問題是仁義無雙的儒弱公子扶蘇,他!踹!人!了!
仇夫未遭重創,卻無力的向後傾倒,看向扶蘇的目光滿是絕望。
張銘更是失聲驚呼:「扶蘇公子!」
他們本以為得到了一位公子的支持,可以用扶蘇的家世去和李獒的家世打擂台。
但現在,回應他們的卻是扶蘇的一記凌空飛踹!
沒有什麼比這更能表明扶蘇的態度了。
「嘿!」李啼趕忙鬆開仇夫,抱住扶蘇,幫扶蘇站穩腳跟後才笑呵呵地說:「下次別跳這麼高了。」
「下盤要穩,才能殺人!」
現場太多人陷入震驚,但最震驚的人卻正是扶蘇本人!
「呼哧~呼哧~呼哧~」
扶蘇大口喘著粗氣,低頭怔怔的看著自己的右腳,顫聲喃喃:「孤,踹人了?」
「孤怎麼能踹人!」
若是二十一歲的扶蘇在此,讓他踹人都不如勸他自刎。
但站在此地的只是十一歲的扶蘇,放在兩千年後還是在上小學的年紀,也是最容易做出衝動之舉的年紀。
夫子們日夜不休的教化還沒能完全築成滅絕人性的圍牆,滿腔仁義反倒成為催生怒火的溫床,並順著扶蘇的右腳將想像化作現實!
但當怒火消退,十一年間刻苦學習的聖賢書卻又一次湧上心頭。
身體顫抖著後退,扶蘇連聲喃喃:「孤錯矣!」
「不教而誅是為虐!」
「失其道而殺其下,非理也!」
「凡治君子,以禮御其心,所以屬之以廉恥……嘔~~~」
一股突如其來的腐臭味鑽入鼻腔。
霸道的臭味瞬間驅散了扶蘇腦海中的書香,嘴角沾染的黏膩堵回了聖人言,身體對腐敗物質的本能反應讓扶蘇不可控的彎下腰,張開嘴。
胃中尚未完全消化的餐食向著仇夫噴吐而出!
但彎腰之際,扶蘇的嘴角卻碰到了嘴邊的木勺。
「嘔~~~」
更加強烈的噁心襲來,胃酸混合食物殘渣順著喉嚨噴涌而出,又噴了仇夫滿頭滿臉。
「抱、嘔、抱歉!」扶蘇一邊吐一邊道歉,而後轉頭悲呼:「守成兄!!!」
看著嘴邊那裝滿腐粟的木勺和手持木勺的李獒,扶蘇的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從小到大,扶蘇可謂是生在花香中,長在薰香里。
他哪受過這等委屈啊!
李獒把木勺扔回陶罐,笑盈盈地問:「公子只是聞了聞味,就已經忍不住吐了。」
「但此惡獠卻是要讓萬民整日吃下此物。」
「現在,公子還覺得自己踹錯了嗎?」
李獒並非好為人師,他只是怕扶蘇的梗勁兒上頭,拉著李獒一起去找嬴政請罪,非得給腳踹仇夫的二人組申請個刑罰。
但李獒也就是欺負扶蘇是個老實孩子。
若是換做胡亥,李獒絕對不敢這麼做。
幾名隨行郎中死死攥著劍柄,惡狠狠的盯著李獒,只要扶蘇一聲令下,他們必會將李獒當場擒下!
但扶蘇轉頭看著滿身嘔吐物、滿臉生無可戀的仇夫,竟是沒了對李獒的不滿,反而苦澀地輕輕搖頭:「孤不知!」
所學與所見的巨大反差,讓扶蘇生出了前所未有的迷茫。
而見扶蘇還沒完全倒向李獒,張銘轟然跪地,稽首拜呼:「大王仁德,已恩准諸倉每年一分的腐損,吾等倉吏何必再將腐粟烹與徭役食用?」
「君子見禽獸,不忍見其死,吾等並非君子,卻也是人,皆有不忍之心、惻隱之心、羞惡之心、辭讓之心、是非之心,怎會行此惡舉?」
「今日之事,只是意外!」
「李太倉卻藉此意外打壓屬吏、排除異己,此乃玩弄權勢之術也!」
張銘千叮嚀萬囑咐,平日裡給徭役吃的粟都是半數陳米半數霉米,最近新官上任抓的嚴,最多只能摻三成腐米,餘下都要用陳米,如此一來,面上過得去,徭役刑徒們也會千恩萬謝。
但張銘沒想到,仇夫非但沒聽令行事,反倒是比平時更加猖狂!
張銘在心裡已經把仇夫罵了一萬遍!
但,他不得不救。
張銘稽首再拜,哀聲高呼:「臣,拜求公子莫要被奸佞蠱惑!」
扶蘇以綢布拭去嘴角穢物,轉頭看著張銘,目露思慮:「今日之事,並非尋常?」
張銘似是得到了赦免一樣連聲道:「絕非尋常!僅只一次!」
扶蘇下意識地遠離仇夫,輕聲喃喃:「這是孤此生第一次來此地,卻見到了僅只一次之事。」
「此非天命乎?」
「子曰:不知命,無以為君子!」
「這,就是孤要知的天命嗎?」
仇夫僅只一次的在此地放腐粟,李獒恰巧來了此地,恰巧看到了仇夫發放腐粟,因此爆發衝突。
嬴政恰巧令扶蘇去尋李獒解惑,扶蘇生平第一次來了此地,恰巧看到了李獒與仇夫的衝突,又恰巧捲入其中,還踹出了生平第一腳。
一個巧合或許真是巧合,但當一堆巧合交疊,便是天命的指引!
當這種推論成立,隨之而來的便是一種強烈的使命感!
眼見扶蘇臉上的虔誠之色愈發濃重,李獒冷聲道:「沒什麼天命可言。」
「是他騙了公子。」
扶蘇:啊???
扶蘇虔誠的表情化作呆滯,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滿是茫然。
竟然還有騙人這個可能嗎!
李獒邁步走向張銘,沉聲開口:「本官入署初日,就發現帳目大有漏洞,細細查之,更發現碩鼠橫行於篆字之中,故而徹查帳目,又巡查求證。」
「就在剛才,張倉曹麾下的廩人仇已經對汝等所犯罪行供認不諱!」
「下船時猛踹糧斗,冒尖稱糧,入倉時稱糧只裝平斗,多出來的糧食便藏匿於途,入夜後將藏糧取出,送往長安港,以轉運糧草為由,連夜裝上商賈的船,趁夜離開咸陽。」
「張倉曹倒是手眼通天!」
張銘不敢置信地看向仇夫。
仇夫那滿是嘔吐物的臉上寫滿驚懼與後悔,卻獨獨沒說出一句冤枉!
這一刻,張銘殺了仇夫的心有了。
廩人在發現李獒的第一時間就去尋了張銘,張銘不敢耽擱片刻,狂奔而來,期間最多用了半刻鐘而已。
區區半刻鐘的時間而已,仇夫就全交代了?
李獒又上前一步,怒聲呵斥:「至於將腐粟分發給徭役吃食更絕非意外,而是尋常!」
「渭南諸宮並驪山陵所需刑徒徭役的口糧均由太倉直接撥付,若有徭役刑徒途徑咸陽,其口糧亦由太倉撥付。」
「僅去年一年,太倉撥付給刑徒徭役的口糧就高達五十一萬石。」
「據仇夫供認,倉曹張銘勾連貴族,以極低價格購入腐粟,或是以不加盤剝為交換,無償獲取腐粟,再加上太倉腐損之糧,一併發放給徭役刑徒嚼用。」
「如此,便可省下朝廷撥付給刑徒徭役的陳糧,再將這些陳糧售與糧商,以此牟取暴利。」
「張銘!」
李獒拔出腰間佩劍,劍尖直指張銘,怒聲厲喝:「仇夫已供認不諱。」
「汝還欲頑抗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