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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真當寡人提不起劍了?

2026-06-23 14:08:45 作者: 佚名

  天色漸晚,徭役刑徒們終於結束了一天的工作。

  交還所有工具後,徭役刑徒們本該抓緊時間入睡休息,但白天目睹的一切卻讓他們睡意全無,三三兩兩的湊在一起,小聲聊著白天發生的事,時不時還會壯著膽子去眺望那位在人群中走來走去、噓寒問暖的身影。

  放完飯後,扶蘇沒有立刻離開,而是默默看著徭役們又扛起沉重的糧筐,一步一步的走向太倉,將筐中糧盡數傾倒後,再如螞蟻般一步一步的走回港口。

  扶蘇強忍住衝動,沒有去干涉這一切,只是倒騰著小短腿跑在徭役們身邊,以不影響徭役們的工作為前提,輕聲詢問心中不解,直至此刻。

  又聽完一名五旬徭役的講述後,扶蘇又一次流下熱淚,聲音哽咽:「嚴刑逼民,更甚於禽獸!」

  「民生多艱!民生多艱也!」

  扶蘇總能在聖賢書中看到生民苦難,更常聽聞夫子們一臉悲天憫人的說起萬民的苦,扶蘇自以為他已經對萬民的苦多有了解。

  直至一名瘦骨嶙峋、衣衫襤褸的老者以看似輕鬆的語氣講出他的過往,扶蘇才終於意識到他對於民生苦難的了解有多淺顯,意識到夫子們的悲天憫人有多虛假!

  徭役下意識的想伸手拭去扶蘇臉上的淚,卻又覺得自己的手太髒,趕忙用力甩甩袖子,而後拿起袖子擦去扶蘇臉上的淚,溫聲道:「老朽這輩子到頭了,幾個兒子不爭氣,都死在了戰場上,一個女兒被餓死,僅剩一女倖存。」

  「但能見公子如此,老朽覺得,老朽外孫兒的人生或許能和老朽、和老朽的兒子們不太一樣。」

  扶蘇用力點頭:「一定!一定!」

  面對一位有三個兒子戰死沙場、一個女兒遭災餓死,自己也曾為秦征戰五年、斬獲簪裊爵位,此刻卻還在為秦國扛糧運粟的老人,扶蘇身為秦國的繼承者之一,竟是羞愧的想轉身就逃!

  從小到大的教育和執拗的性格底色卻又讓扶蘇不願轉身,反而想把老者的苦難聽的更清晰些,以便於他撰寫奏章勸諫嬴政,不再讓類似的悲劇重演。

  看出扶蘇的掙扎,老者聲音愈發溫和:「天色已晚,吾等徭役都該休息了。」

  「公子也先回宮休息吧,免得回去晚了,讓大王擔心。」

  

  扶蘇這才意識到天色已經大黑,耳邊甚至能隱約聽到呼嚕聲。

  不願耽擱徭役們休息,扶蘇匆匆拱手,快步跑遠。

  但當扶蘇登上馬車,卻忍不住又撩起車窗回望人群。

  默然良久後,扶蘇於車廂內起身,向徭役刑徒們休息的方向雙膝跪地,雙手疊於額頭,行了一個恭恭敬敬的稽首禮,誠懇高呼:「扶蘇,拜謝諸位夫子一言師恩!」

  馬車疾馳,沒有跨河北上咸陽宮,而是西進直撲章台宮。

  前宮諸署燭火通明,三公九卿的屬官們還在宮中來回奔走。

  得見扶蘇,屬官們下意識的拱手見禮,見禮過後卻又都忍不住駐足打量著扶蘇,目露驚詫。

  扶蘇沒有注意到這些異樣的目光,姿態標準的還禮過後便快步向前,一路登上偏殿。

  「兒臣扶蘇,求見父王!」

  章台宮偏殿內,正在處置政務的嬴政微微皺眉,眼含不喜,卻還是沉聲道:「進。」

  殿門開啟,扶蘇闊步入殿,面向嬴政拱手見禮:「拜見父王。」

  嬴政隨口發問:「深夜求見,所為何事?」

  看完一段文字,嬴政終於捨得賜予扶蘇一個餘光。

  緊接著,嬴政就愣住了。

  不是扶蘇求見嗎?他那白白嫩嫩乾淨喜人的大兒子,在哪兒呢?

  站在他眼前的,怎的是一個衣衫襤褸、滿臉塵土、渾身泥濘的乞兒?

  等等!

  餘光掃過面前乞兒那熟悉的眉眼,嬴政豁然起身。

  這就是他的扶蘇!

  「發生了何事!」嬴政龍眸怒瞪,聲音低沉充滿殺意:「誰敢羞辱吾兒!」

  「傳令下去!」

  「查!」

  「殺!!!」

  相似的眉眼,相似的悽慘,讓嬴政不可控的想起了他在趙國受辱的過往。

  當年寡人只是質子之子,在邯鄲城中備受欺辱,寡人不得不忍。


  如今寡人已是秦王,寡人的兒子卻在咸陽城中再受欺辱?汝等以為寡人劍不利乎!

  正在說話的扶蘇被打斷,茫然抬頭看著自己的父親:「父王,無人欺辱兒臣。」

  「父王要查什麼?又要殺誰?」

  「兒臣拜求父王收斂暴虐之心!」

  嬴政快步下階,一路跑到扶蘇面前,顫抖的右手緩緩撫向扶蘇骯髒的臉頰。



  「告訴寡人,是誰燒了汝的衣裳,又把泥巴擦在汝的臉上?」

  「無論那人是誰,無論那人是他國質子還是貴胄重臣,寡人都必會為汝報仇雪恥!」

  先皇坐視寡人受辱,無動於衷。

  寡人卻絕不會讓相似的遭遇再降臨在寡人的孩子們身上!

  扶蘇終於意識到了什麼,趕忙低頭看向自己的衣裳。

  破洞和泥巴分外刺眼,換做往常,扶蘇定已滿臉嫌棄的趕緊脫掉這身衣裳。

  然而現在,扶蘇卻是手指下裳處的破洞,認真的說:「父王,這是兒臣烹粟時不小心被火燎破的。」

  扶蘇又指向胸腹處的塵土道:「這是兒臣在徭役刑徒們身邊奔走時沾染的。」

  最後扶蘇摸了摸臉,有些不好意思的說:「兒臣聽聞了徭役刑徒們講述的艱難,情難自禁、淚流滿面,這是老者拭淚時留下的。」

  這套衣裳很髒,卻也是扶蘇此行最好的紀念!

  知道扶蘇沒被欺負,嬴政這才冷靜了些,眉頭卻仍未舒展:「汝為何會去烹粟?」

  扶蘇愕然:「守成兄今日識破了太倉大案,重懲了太倉倉曹張銘並一眾廩人,兒臣親自以貪腐之罪上告倉曹張銘,並留於太倉監督放飯。」

  「此等大案,父王不知乎?」

  嬴政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身側。

  侍立於階梯下方的郎中令熊茂當即拱手:「廷尉斯、太倉令獒已上奏章,歸於第三筐內。」

  在扶蘇眼中事關社稷的大案,卻根本沒資格立刻送到嬴政手中,甚至沒資格放在需要最先處理的第一筐竹簡中,而是排在了等嬴政有空了才機會被翻閱的第三筐內。

  倘若此事與扶蘇無關,這卷竹簡甚至沒資格被放在第三筐內!

  嬴政沉聲吩咐:「呈!」

  迅速翻閱了熊茂呈上的竹簡,嬴政對今日之事有了大概的了解。

  扶蘇見狀拱手:「守成兄早就發現了張銘等賊子的貪腐之舉,今日正在拷問倉吏以得罪證。」

  「兒臣為了向守成兄詢問糴倉得失,貿然出現,壞了守成兄大事,以至於守成兄未能收集到鐵證。」

  「今日倉曹張銘以誣告反坐之罪威脅守成兄,兒臣自請,由兒臣代守成兄上告,若有反坐,兒臣願一力承擔!」

  嬴政:……

  難怪寡人今日頗感頭疼,合著是你小子把寡人的腦袋給押上了!

  李獒的腦袋是腦袋,寡人的腦袋就不是腦袋了是吧?

  寡人素知吾兒純孝,卻不知吾兒真要孝死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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