拱手見禮後,章邯上前兩步,順勢攙上了李獒的胳膊,而李獒也習以為常的將身體重量倚在章邯身上。
緩步走向新倉,李獒溫聲發問:「近幾日本官無暇來新倉,新倉修築可曾遇到什麼困難?」
章邯露出憨厚的笑容:「李太倉傳授的並行施工之策實乃良策,下官等人將刑徒分為多部,同時挖掘地基、夯實土台、營造排水溝渠,互不影響、互不耽擱,定能從速築成新倉。」
「期間確實遇到了些許麻煩,但下官等人都已經妥善處置,無須上官費心。」
「只是下官等人雖然以為李太倉在信中所言的多層夯土地基之策頗為精妙,卻還未能完全領悟。」
「若非下官卑賤,真真想拜李太倉為師,隨侍學習。」
戰國時代同名的人有很多,李獒還不能確定眼前這位章邯就是未來那位秦國最後的柱樑,卻也不影響李獒對此人的看重。
無他,太好用了!
嬴政撥來營建太倉的人都是刑徒,其中不少人甚至是重刑犯。
離了章邯等幾名匠曹,李獒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將五萬餘名刑徒治的服服帖帖。
所以面對章邯的奉承,李獒表現的也十分謙遜:「章匠曹過譽,諸位匠曹治人之術亦讓本官受益良多。」
「不提拜師之事,吾等理應互相學習。」
章邯撓了撓後腦勺,愈發憨厚的笑道:「是李太倉過譽了才是。」
「以往諸刑徒所吃多為腐粟,時常會出現暴亂,下官等人不得不持劍鎮壓。」
「李太倉初履任就重懲了奸賊張銘,徭役刑徒皆能吃上陳粟,故此心存感激,下官等人無須再做些什麼,徭役刑徒已經欣然景從。」
「李太倉或許不知,前天坑殺張銘時,有幾位同僚甚至告假去觀刑,狠狠出了一口惡氣!」
憨厚只是章邯的保護色,在鎮壓動亂時,章邯臉上可沒有半點憨厚之色,在面對貴人拔擢時,章邯同樣不會放鬆半分。
一路前行,一路閒聊,很快,章邯就攙著李獒抵達了地基旁側。
密密麻麻的徭役如同工蜂般勤勤懇懇又秩序井然的不斷蠶食大地,將基坑越挖越深,同時已有徭役手握木槌,用力捶打基坑邊沿,奮力夯實土壤。
就在李獒眼前,秦國用堪稱恐怖的動員能力詮釋著何謂基建狂魔!
李獒俯視腳下基坑,沉聲發問:「基坑何時能挖掘完畢?」
章邯毫不猶豫的答道:「兩日。」
「至多兩日,基坑便可挖掘至李太倉所需深度。」
「賴於李太倉所授的並行施工之策,旬日之內可將基坑夯實至《倉律》所需,李太倉所言的碎石、細沙、干荊亦已在運,五日之內可全數送達。」
李獒聞言,愈發滿意。
在李獒看來,就算是章邯此生都不領兵,也算不得是對人才的浪費。
時年二十歲的章邯才剛出仕沒幾年,卻已在項目管理領域展現出了恐怖的天賦
好用!愛用!想一直用!
李獒態度愈發溫和的解釋道:「所謂多層夯土,便是在夯土之上鋪灑碎石,碎石之上鋪灑細沙,細沙之上鋪灑黃土,而後夯實,如此三層後上蓋干荊條,繼續鋪灑碎石,如此往復三次方止。」
「此舉確實會多用民力、多費時間,卻能讓地面不易開裂,減緩地面下沉,更還能進一步隔絕地氣,對於糧倉而言尤為重要。」
章邯剛才說不能領悟多層夯土之策,只是為了給李獒提供傳道解惑的成就感而已,實則早已計算好了所需的民力和物力。
章邯狀似沉思片刻後緩緩點頭:「下官知之矣!」
「或需旬日方才能完成李太倉所授的多層夯土之策。」
「以旬日之期省卻日後的諸多麻煩,下官以為此實乃良策!」
李獒笑了笑,沒有回應章邯的恭維,轉而發問:「新倉預計還需要多久能夠修築完畢?」
章邯毫不猶豫道:「一個半月。」
李獒訝然:「這麼快?!」
章邯憨笑:「一個半月後,大地冰結,直至春暖花開之前都無法再做營建。」
「但趙上卿有言,新倉乃是事關糧草的重地,怠慢不得一日。」
「哪怕是再抽調更多的刑徒來此,也務必要於寒冬降臨之前築成新倉。」
咱秦國確實沒有重型機械,但咱秦國的犯人多啊!
李獒默然片刻後,向章邯拱手一禮:「代本官拜謝趙上卿。」
章邯趕忙還禮:「一定!一定!」
正說話間,裘夫和孟戈並肩縱馬,狂奔而來。
「李太倉!」
於李獒身側翻身下馬,裘夫雙手呈上一卷竹簡,氣喘吁吁的說:「有郎官入署傳令。」
「自今日起,關東糧草不再轉入太倉,尚未入倉的所有糧草無論來處,全部東進,轉入敖倉!」
李獒接過竹簡掃視,眉頭微皺:「轉入敖倉?」
「算算時間,百里敖倉才剛抵達敖山沒幾日,根本來不及修築新倉,敖山之上理應只有故韓修築的糧倉,那只是故韓為了抵抗秦國而修築的前線糧倉,並非儲糧主倉。」
「雖然故韓官糧和貴胄存糧都已轉入太倉,但剩下的稅糧也不是敖倉能容得下的,餘下的糧食該堆放在何處?」
「朝中怎會下達此等命令!」
在敖山之上修築敖倉本就是李獒的諫言,李獒看得出嬴政對此諫頗為滿意,也知道嬴政性子急。
但再急也不能這麼急!
怎麼也得給百里饒一點準備時間吧?
李獒知道百里饒好用,但嬴政也不能見誰好用就往死里用啊!
孟戈沉聲道:「若是下官所料不錯,大戰將起,而且很可能是向趙國出兵!」
李獒頭也不抬的問:「何出此言?」
孟戈的聲音愈發嚴肅:「敖山地處邊陲,受趙、魏二國環伺。」
「若是我秦國在敖山囤積大量糧草,定會引來趙、魏二國重兵劫掠。」
「是故,除非有大戰將起,亦或是敖山周邊再無威脅,否則大王必不會將大量糧草運去敖山。」
「而今敖山之東並無天險關隘,大王向敖山調集糧草,定是在為大戰籌謀!」
已經經歷過很多次戰爭和戰前準備的孟戈只一眼就看出了端倪。
這與尋常迥異的糧草走向,絕對是在為戰爭服務!
李獒眉頭緊鎖:「孟倉曹此言有理。」
「然,今年秦國已大興兵滅韓,想來不會再動兵戈。」
「秦若再興兵,理應是明年的事。」
史料寫的清清楚楚,秦王政十七年時秦國只發動了滅韓之戰這一場戰爭。
要到秦王政十八年時,秦國才會對趙國出兵!
李獒並不認為他那孱弱的翅膀能攪亂這等大事。
現在才九月二十六日,距離秦王政十八年足足還有……
李獒失聲驚呼:「四天!!!」
韓國以一月一日為歲首,雖然韓國每個月的天數與後世不盡相同,但紀年方法卻大差不差,過完十二月三十日就會迎來新的一年,以至於李獒穿越至今十七年都沒深思過曆法問題。
但秦國卻是以十月一日為歲首,秦王政十七年九月三十日的次日,就是秦王政十八年十月一日!
這種紀年方式與李獒習慣的紀年方式截然不同,今天距離秦王政十八年也根本不像李獒下意識認為的那樣還有兩個多月。
而是僅剩四天!
嬴政未必會在秦王政十八年的年初就發動戰爭,李獒也不知道嬴政究竟會在哪一天下令出征。
但兵馬未動、糧草先行。
屬於太倉署的戰爭,已經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