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的合攏竹簡,李獒沉聲開口:「令!」
「倉曹孟戈即刻回返儲糧諸倉,封死諸倉倉門,並率麾下倉吏驅使沿途徭役攜糧回返長安港。」
「令史裘夫持本官印信前往長安港,令所有糧船停止卸糧,待到沿途徭役攜糧返回長安港則將糧食原路裝回船上,等待本官命令。」
「兩個時辰後,太倉所有倉曹無論是在服刑還是告假,務必全數回返太倉署,不得有誤!」
孟戈、裘夫齊齊拱手:「唯!」
而後孟戈拱手再禮:「大戰若起,太倉廩人便會全數出動,押送太倉糧草前往前線。」
「然,負責管理廩人的倉曹張銘已經論罪坑殺,近半數廩人論罪問斬,餘下廩人亦在接受審訊,短時間內難以回署。」
「下官自請,卸下進出核驗之職,肩負管理廩人之責,並代李太倉向郡縣諸倉抽調官吏暫代廩人之職。」
「為李太倉分憂!」
嬴政和李斯施雷霆手段,重懲張銘等違法犯罪之徒,雖然起到了極佳的震懾作用,卻也幾乎徹底摧毀了廩人系統。
該如何重建廩人系統是李獒近幾天一直頭疼的問題,而隨著大戰將至,重建廩人系統更是變成了刻不容緩的問題。
如果孟戈真能為李獒重建廩人系統,確實是為李獒分了憂。
李獒仔細觀察著孟戈的反應,淡聲發問:「本官履任多日,可是從未見過孟倉曹如此積極的模樣。」
「怎的,是太倉署外的浮雲不好看了?」
「還是孟倉曹另有所求!」
平日裡最會摸魚的人,卻突然變得如此積極,事出反常必有妖!
孟戈微怔,趕忙稽首告罪:「下官怠慢了舂刑,確實有罪。」
「下官願再加服兩個月舂刑,以做自懲!」
「還請李太倉放心,下官定不會耽誤了運糧大事,更不會如罪臣張銘一般知法犯法。」
孟戈的態度格外堅決,卻也讓李獒心頭猶疑愈甚。
沒時間多做試探,李獒直接發問:「孟倉曹究竟有何求?」
孟戈抬頭,看向李獒的目光滿是狂熱:「為了去前線!」
李獒:?
李獒的聲音竟是多了幾分磕巴:「為、為了去前線?」
孟戈輕輕點頭,聲音沉悶:「下官出身郿縣,縣中父老多為騎士後裔,全縣兒郎都把為秦征戰視作榮耀,每逢大戰,縣中青壯必會踴躍應徵。」
「獨獨下官因為頗通文墨而被族中舉薦成為太倉倉曹!」
「近些年秦國屢遭大戰,下官的鄉親好友多有戰死沙場者,家家浴血、戶戶殺敵。」
「獨獨下官在這太倉之中苟活!」
「因為下官負責進出核驗,甚至連押送糧草前往前線這等輜重之事都無法做到。」
「若是一直如此,下官怕不是要長命百歲!壽終正寢!」
孟戈幼時苦讀書、少時拜名師,不只是頭懸樑、錐刺股,更還要聞雞起舞,只求能以郿縣子弟的身份為秦征戰八方,重振先祖榮光。
結果因為孟戈學的太好,反倒是被族中舉薦來了太倉,為族人們盯著後勤糧草,這輩子都不能親臨沙場。
這對於孟戈而言不是榮耀,而是一場來自郿縣鄉親的集體霸凌!
郿縣鄉親:我們發起了一場超棒的戰爭,殺死了很多人,也有很多人被殺死,我們一起在屍山血海上並肩跳舞,猜猜我們沒有邀請誰?
哦!是你啊孟戈!你被孤立啦!
曾經熱血奮進的兒郎漸漸被太倉瑣事磨平了衝勁,變成了一名最會摸魚的油滑官吏。
但,心頭熱血難涼!
李獒不可思議的問:「長命百歲、壽終正寢,難道不好嗎?」
這難道不是所有人夢寐以求的結局嗎!
孟戈同樣不可思議的抬頭看向李獒道:「好?」
「這是莫大的恥辱!」
「當今天下並不太平,秦國連年大戰不休,若是下官在這種緊要關頭壽終正寢,有何顏面去黃泉面見列祖列宗!」
「當列祖列宗問起下官此生斬獲幾顆頭顱時,下官又該如何作答!」
孟戈一句話把李獒說沉默了。
你究竟是騎士後裔還是狂戰士後裔?
竟是會把壽終正寢視作恥辱!
孟戈不求李獒理解,只是稽首再拜:「下官,拜求李太倉恩准!」
「下官多有同鄉子弟在軍中任職,人脈頗廣,若是由下官負責押送糧草,能為李太倉免去很多來自軍中的詰問。」
「下官以郿縣孟氏子弟之名立誓,寧死不貪一粒粟!」
李獒確實不能理解孟戈的想法,但李獒看得出孟戈的渴望與赤誠。
更重要的是,孟戈的三族老少都在老秦地,其中不少人位高權重,倘若孟戈膽敢效仿張銘,那麼無須李獒動手,孟戈的父兄就會親自將孟戈扭送去大牢!
沉吟片刻後,李獒看向裘夫發問:「日後孟倉曹或會在裘令史麾下效力。」
「裘令史意下何如?」
裘夫頓時就激動了,再無半點冷眼旁觀之態,而是用給自己挑下屬的眼光打量孟戈。
迎著孟戈期盼的目光,裘夫在腦海中迅速翻閱了孟戈的一切檔案,綜合多年間的共事經歷和眾人風評,緩緩頷首:「下官以為,可!」
「孟倉曹乃是郿縣老秦人,精通律法,又知兵事,萬一在押送糧草時遭遇敵襲也能妥善應對。」
「前任負責廩人的倉曹論罪問斬後,百里敖倉便有心令孟倉曹負責管理廩人,卻有多位貴人施壓,百里敖倉才不得不令張倉曹管理廩人。」
頓了頓,裘夫低聲道:「諸位貴人反對的,或許就是李太倉需要的。」
那些驅使張銘貪腐的貴人,正是最好的試金石!
李獒略略頷首:「裘令史所言有理。」
「只是本官還有一個顧慮。」
李獒直視孟戈的雙眼,沉聲發問:「孟倉曹好戰之心毫不遮掩。」
孟戈好像遭受了天大的羞辱一般應激駁斥:「下官渴望沙場,更知下官的父兄正在沙場等著下官運去的糧食救命。」
「倘若下官因為求戰而耽擱了運糧之事,無須李太倉懲處,下官願以死謝罪!」
看著孟戈熾熱的目光,李獒緩緩點頭:「善!」
「待到新任倉曹到了,孟倉曹就將手中工作盡數移交給新任倉曹。」
「日後太倉署所有廩人,皆聽孟倉曹調遣。」
孟戈趕忙低頭遮掩因狂喜而流出的淚水,嘶聲高呼:「下官孟戈,領命!」
李獒雙手扶起孟戈,沉聲吩咐:「大戰若起,糧草乃是重中之重。」
「莫要讓本官失望。」
孟戈不答,只是重重點頭。
李獒輕拍了一下孟戈的手背,聲音轉而溫和:「去吧,從速完成本官之令,而後立刻回返太倉署。」
孟戈與裘夫匆匆而來,又匆匆而去,李獒這才有空轉頭看向章邯。
便見章邯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李獒七八丈外,正處於聽不見正常談話聲,但能聽見高呼聲的距離,一臉認真的敦促刑徒勞作。
李獒朗聲呼喚:「章匠曹。」
章邯循聲轉身,快步跑到了李獒身側,拱手道:「下官方才見徭役搬來了不合格的石塊,故而匆匆前去喝止。」
「怠慢了李太倉,還請李太倉恕罪!」
什麼大戰將起?什麼運糧計劃?
俺啥都沒聽見。
李獒也沒有戳破這層窗戶紙,只是沉聲道:「署中有要事,本官需得立刻回返,未來幾日恐怕也無暇再來此地。」
「新倉營建之事,就有勞章匠曹和諸位匠曹費心了。」
「新倉務必要於一個半月內修築完畢。」
「若有不明不解之處,隨時傳信本官,若有所需人力物力亦當傳信本官,不要怕打擾本官,一切以工期為重!」
章邯趕忙拱手:「下官必定嚴格按照李太倉所繪圖紙營建。」
「一個半月後,李太倉定能看到新倉!」
上官可以懷疑下官的能力,但不要懷疑下官和九族之間的羈絆啊!
李獒拱手一禮:「有勞!」
而後李獒再不停留,轉身登上了李啼的馬車。
章邯趕忙拱手:「李太倉慢行!」
目送李獒離去的背影,章邯目露憧憬,輕聲喃喃:「又要打仗了?」
「此戰過後,不知又會有多少人封爵、多少人升職。」
「只可惜。」章邯輕聲一嘆:「與吾無關。」
哪個秦人沒有封侯夢?
只可惜,章邯和孟戈一樣,都是唯有秦國打空了家底才有可能登上戰場的技術型人才。
這份封侯之夢,終究也只能是一場夢而已。
深吸幾口氣,章邯收斂情緒,轉身目視一眾刑徒,沉聲怒喝:「都給本官動起來!」
再看此刻章邯,哪還有半點憨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