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雨從沒去過養老院,這離他的世界太遠了,他腦子裡知道養老院不是什麼洞天福地,畢竟不為了錢,誰會願意照顧沒血緣關係的老人呢?
大廳里光線昏暗,很多窗戶都是釘死的,幾排舊沙發歪著,扶手上的漆都磨沒了。空氣里有股尿騷味混著消毒水,牆角堆著幾個沒洗的便盆,蒼蠅在周圍轉。
大廳里有很多坐在輪椅上的老人,老頭老太太都有,大多行動不便,頭髮雪白,看起來像一堆白色的饅頭。
有的老人慢慢從輪椅上滑下來了,半天沒人管,而護工卻靠在走廊盡頭刷手機,說說笑笑~~
段震壓低了聲音對陸雨說:「男護工貴,這裡基本全是女的,重活沒人干。老頭老太太太重了,背不了的就那麼耗著。你別太玻璃心哈~~」
之後他在那群老人中尋了尋,指了指角落裡一個頭髮快掉光的老頭說道:「那是我爸的老酒友,釗叔。我爸臨走前,讓我多照顧他。」
陸雨向前看了一眼,只見那個叫釗叔的老頭七十多歲,酒糟鼻又大又紅,臉上的肉全塌了,眼珠子渾濁發黃,一看就是年輕時常泡在酒缸里的。
他原本在睡覺,聽見段震叫他,雙手猛推輪椅輪子,飛快地衝過來,那樣子活像幼兒園裡等家長來接的孩子。
「大震!大震!你來看我啦!」,釗叔的聲音大得整層樓都聽得見,「你好久沒來了,我還以為你這月不能來了呢。」
陸雨注意到,老頭說話時眼睛一直往其他人那裡瞟,是在告訴所有人,他有人來看,有親人管。
護工們的態度明顯鬆動了一些,有一個還走過來對段震笑了笑,說了說釗叔最近的情況,說他飯吃的不錯,晚上睡覺也踏實~~。
釗叔在這老人院裡的地位,瞬間拔高了一大截。
「我一直記掛著你呢~~,釗叔!」,段震蹲下來,打開一整袋熱騰騰的餃子,
「前陣子開公司忙,沒過來。這不一有空就帶我兄弟來看你了,餃子趁熱吃,也給別人分點,你去分。」
釗叔高興壞了,一手扶著輪椅,一手托著餃子,像得了什麼了不得的寶貝一樣,顫巍巍地在老人中間轉。
跟他好的他就多給幾個,一般的就少給幾個,沒分到的就眼巴巴看著,就跟幼兒園裡分糖似的。
而這時一個老太太手腳不便利,不小心將餃子弄掉了,弄髒了地,護工立刻過來大聲責罵,「幹什麼?你擦嗎?」
老太太嚇得不得了,雙臂縮在胸前像個委屈的孩子~~
但護工還是不解氣,甚至想用手去掐,其他護工偷看了段震和陸雨一眼,給勸了回去。
陸雨心裡不是滋味,便沒再看。
段震挑了幾盒乾淨的肉餃分給護工,她們很高興,客氣了幾句,便去外面吃餃子了~~
「看不慣吧?」,段震小聲道,「但也別表現出來,否則我們走了,他們更遭罪~~」
「我知道。」,陸雨道。
「告訴你,人一輩子就這麼回事!」,段震道,「釗叔年輕時也風光過,是我爸車間裡的小主任呢。就是愛喝酒,老婆孩子都不認他了,老了癱了也沒人管。我每次來,他都能長一回臉,你看他高興的,讓他且裝一會兒吧。」
釗叔在那邊興高采烈的忙活,段震則帶著陸雨走進主任辦公室:「吳姐,今天我們哥倆做義工來了,最髒最累的活兒都交給我們吧!你們歇歇。」
「哎呦~~,你們可是大好人啊!」,吳姐沒想到還有這好事,立刻笑得合不攏嘴,毫不客氣地把積了一周的重活都甩出來,搬貨、修門窗、清理堆滿雜物的儲物間。全是體力活,全是平時沒人幹的。
這一整天,陸雨和段震悶頭幹活,一身灰頭土臉,那叫一個盡力。
釗叔在旁邊跟人吹牛:「看見沒?那是我侄子,開大公司的!今天專門來看我,你們都沾光啦!」
吹完了,他自個兒搖著輪椅轉過來,湊到段震身邊,臉上的笑變成了委屈,眼窩紅紅的:
「大震吶,你不知道我在這兒多難啊。我那床,腿都快斷了,晚上翻身吱嘎響,不知道哪天就塌了。護工嫌我晚上上廁所麻煩,就掐我,這兒……」他擼起袖子,胳膊上一塊淤青。
「行,等會我跟護工說說,再把你床修了~~」,段震笑道。
「我年輕時候可愛吃榴槤了,現在護工不讓,說味兒大。我已經好幾年沒吃過了!不知道臨死前還能不能吃上一口~~」,釗叔的聲音越來越小,那樣子就跟討糖的小孩子一樣。
「我等會就去買榴槤~~」,段震又笑道,「放心吧,以後我每次來看你都買。」
之後他們把這些重活整整齊齊的做完,幫釗叔把床修好,又用木板加固了床腿。出去買了幾個榴槤和一大包水果,分給釗叔和同屋的老人。
護工們也分到了一份,大家都很開心。
從養老院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兩個人累散架子了。
隨便吃了口飯,段震便開車將陸雨送回西山岔路口,「兄弟,我能做的都做了。我也不勸你,你那個事也不用太當真,行就行,不行咱就下來~~」
「我有數!」,陸雨說了一句。
段震開車走後,陸雨便一個人摸黑上了山。
這次回來,一路非常順暢,山里陣法早就認得了他,當他為主人。
他心裡踏實得很,覺得這次肯定穩了,這一整天的辛苦,幫了那麼多孤寡老人,怎麼也值個一百分吧?
也許等會進門的時候,小泥人就會告訴他,功德分已經足夠了,明天就能升到五級了,給他母親治病。
他推開院門,大步走進去,看見小泥人正坐在桌子上等他,桌面上還放了幾個菜,只是尺寸太小了。
「回來啦!你一進山我就感覺到了~~」,小泥人道。
陸雨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水,「說吧,多少分?」
「啊?」,小泥人沉默了幾秒,「我還想問你呢,你這兩天怎麼搞的,一分功德沒有啊!」
「你說什麼?」,陸雨無法置信的站起來。
「我說你的功德分是0」,小泥人重複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