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您,奧爾特拉先生。」
杜安連忙伸出手和地方握了握,說話則是用自己這幾個月學的西班牙語回答。
何塞·路易斯·奧爾特拉眼睛亮了一下,臉上的笑意明顯更濃了。
登島第一天就能說上流利的西語,說明這孩子是真的提前下了功夫,不是來混日子的,很多職業球員其實都不會學當地語言,都是請翻譯。
奧爾特拉擺擺手,隨意了不少:「不用這麼生分,以後叫我何塞盧就行。」
聽到這話,旁邊的門德斯倒是有點意外。
奧爾特拉對外人向來客氣,但是其實很生疏,旁人最多稱呼他何塞,主動讓一個初來乍到的租借小將喊暱稱joselu,這可不常見。
至少也是大家相處一段時間後,才會這樣叫。
他心裡暗自琢磨,多半是拉法私下特意囑託過,不然這位少帥不會對個半大孩子這麼上心。
杜安試著跟著念了一遍「joselu」,西班牙人習慣把「josé luis」簡稱為「joselu」。
發音很準,奧爾特拉滿意地點點頭。
38歲的奧爾特拉在教練圈裡算得上標準的少壯派,行事利落,沒什麼老派教練的架子,順手就提過了他手裡的行李箱。
「走吧,先去把住處安頓好,佩佩他們早就把房間收拾出來了。」
杜安知道他說的是寄宿家庭。
來之前門德斯就交代過,寄宿的家庭是球隊幾十年的死忠,家裡也經常接待青訓小球員。
三人坐進奧爾特拉的西雅特轎車,車子沿著濱海大道往前開。
杜安轉頭望著窗外,新鮮,陌生……筆直的棕櫚樹沿著海岸線排成一列,深藍色的大西洋在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建築完全不是利物浦那樣灰暗的顏色,這裡更多的是鮮艷的外牆顏色,家家戶戶陽台上還有各種花,其中三角梅極其絢爛。
遠處島中央,泰德火山清晰可見。
很快,
車子拐進了聖克魯斯老城區的埃爾托斯卡爾街區。
「這裡是老工人聚居區,離赫利奧多羅球場只有兩公里左右,走路十幾分鐘就到了。」奧爾特拉打著方向盤,避開路上凹凸的石板縫隙,一邊說著,「住這兒的全是死忠,都是自己人,我想他們會喜歡你的。」
「嗯!」
埃爾托斯卡爾街區的路不寬,青石板路,兩邊都是三四層高的老式公寓樓,外牆的米黃色塗料有些掉漆。
他還看到很多陽台上都掛著藍白相間的特內里費球衣。
「chacha,這兒比利物浦景色好多了吧?你們那兒我是真呆不慣,等你那兩天我是真的要抑鬱了,天啊,不知道你們怎麼習慣的……」門德斯笑著打趣,還說道,「這裡晴天的時候,站在陽台就能看見泰德火山的雪頂,等會兒佩佩給你準備的房間窗戶就能看到。」
杜安點點頭,輕聲應了句「是很美。」
chacha是小子的意思,很親近的稱呼。
不過此時他的心都還沒有穩定下來,短短几個小時,從默西塞德來到特內里費,人生好像忽然就換了一副模樣。
車子在一棟三層公寓前停下。
幾個人剛下車,周圍的鄰居就圍了上來,這種小地方大家看到車牌就知道是奧爾特拉。
看到奧爾特拉下車,熟稔地打招呼:「嘿,何塞盧!上回客場怎麼輸給皇家社會了啊?下月6號主場打塞爾塔,能不能給我們贏回來?」
「就是!塞爾塔那伙人去年贏了我們就囂張得很,這回得干回去!」
奧爾特拉哈哈笑著擺手:「放心!肯定給你們贏回來!」
說笑間,眾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旁邊的杜安身上,上下打量了好幾眼,才有人試探著問:「這就是之前說的冬窗新援?」
問話的人有點不敢置信。
眼前的少年看著又瘦又小,臉還帶著稚氣,怎麼看都不像職業球員,並且這是亞洲人?
有人忍不住脫口而出,「就這麼個小子?沒開玩笑吧?」
奧爾特拉聳聳肩,半開玩笑半認真:「抱歉咯,康塞普西翁主席說了,咱們冬天就這一筆租借引援,不過有個好消息,尼諾的永久轉會敲定了,以後就留在隊裡了。」
「好啊!」
這話一出,周圍瞬間響起一片叫好聲。
全都樂嗬嗬的。
比起尼諾,有沒有新援也沒有那麼重要了。
有人就說著,「尼諾那小子就得留下!上半賽季的進球個個漂亮,他會成為我們的傳奇!」
杜安站在旁邊聽著。
奧爾特拉和其他人揮揮手,就帶著杜安走向公寓,門德斯在一邊提行李。
路上奧爾特拉還順口給杜安解釋了一句:「尼諾去年夏天租借過來的,咱們隊目前的射手王,球迷都很喜歡他。」
說著他抬手拍了拍杜安的後背,「走吧,進去見見佩佩一家人。」
三人一前一後走進了公寓樓。
佩佩家在三樓。
推開門的瞬間,杜安下意識打量了一圈屋內的陳設,和利物浦所有他熟悉的房子都截然不同。
基本都是很多種鮮艷的顏色組合,沒有壁爐,沒有深色的厚重書架,整間屋子十分敞亮,像海島的陽光一樣。
住在這裡,杜安覺得心情都明媚了許多。
屋裡有兩位老人,都笑嗬嗬的。
「這就是杜安·斯科特,從利物浦來的小傢伙,剛滿15歲。」奧爾特拉笑著介紹,又指向那位頭髮花白,皮膚曬得黝黑,身形消瘦的老爺子,「這位是何塞·佩雷斯,今年65了。」
老爺子笑起來眼角皺紋很深,擺了擺手,聲音洪亮:「叫我佩佩就行,大家都這麼喊,你這小子從大城市過來,希望你能夠習慣這裡。」
「佩佩爺爺。」杜安微微欠身,恭敬地打了招呼。
他仔細聽著老人說話,發現這裡的口音和他學的標準西語不太一樣,詞尾的s音大多被吞掉了,比如「seis」聽起來像「sei」,「casas」說成「casa」,語速又快,他得反應一會兒才能跟上。
甚至後半段都沒有聽清。
門德斯用英語給他說了一下,杜安才用西語補了一句,「這裡很好。」
佩佩笑著拍了拍身邊老太太的肩膀,「這是孔蘇埃洛·迪亞斯,我老伴。」
老太太胖乎乎的,笑意盈盈,看起來十分和藹,她說道,「也別那麼見外,叫我孔查就好。」
「孔查奶奶。」杜安又笑著打了招呼。
兩位老人都熱心得很,嘴裡念叨著「一路累壞了吧」、「快坐快坐。」
半點不見外。
奧爾特拉又補充了兩句:「他們的兒子安東尼奧晚上下班回來,以後你們可以結伴去基地,他以前也是特內里費青訓的,踢了兩年b隊,後來十字韌帶受了重傷就退役了,現在是赫利奧多羅球場的器材管理員,你們可以一起。」
杜安點點頭。
「走吧,先去看看房間。」門德斯拍了拍他的肩膀,半開玩笑地打預防針,「你可得做好心理準備,條件肯定不如利物浦青訓宿舍。」
杜安笑著擺手:「沒關係,我是來踢球的,不是來享福的。」
「誒,這話不對。」旁邊的佩佩立刻反駁,「踢球本身就是享福,足球就是用來享受生活的。」
杜安愣了一下,隨即彎起眼睛笑了。
海島人的生活哲學,好像和陰雨里的利物浦,確實不太一樣。
房間不大,收拾得乾乾淨淨。
靠牆一張單人床,鋪著藍白格子床單,杜安發現這裡好多東西都是藍白色的。
包括特內里費的主場顏色。
窗下擺著一張書桌和木椅子,孔查奶奶特意放了盞新檯燈。
沒有多餘的裝飾,簡潔,乾淨。
杜安走到窗邊推開窗,海風吹進來,讓他心曠神怡,望出去,遠處島中央的泰德火山清晰可見,山頂覆著皚皚白雪,在藍色的天空之下,像一塊白玉。
和利物浦窗外永遠灰濛濛的屋頂,陰雨,是完全不一樣的光景。
「今天好好休息一天。」奧爾特拉說道,「明天安東尼奧帶你去赫內托報到。」
杜安知道赫內托。
球隊對訓練基地的慣稱,全名叫哈維爾·佩雷斯體育城,以前任主席的名字命名,2002年才正式啟用,是特內里費所有梯隊的大本營。
孔查奶奶說道,「放心吧小子,從這兒坐guagua去赫內托,二十分鐘就到了,方便得很。」
「guagua?」杜安愣住了,下意識重複了一遍,「嬰兒哭聲?」
他課本里學的guagua,是嬰兒啼哭的意思啊。
什麼意思?
屋裡幾個人先是一愣,隨即發出一陣笑聲。
佩佩笑得皺紋更深了,說道,「哈哈!『坐呱呱車的英國小孩』!這孩子還以為咱們的大巴車會像小娃娃一樣哭呢!」
奧爾特拉也笑著解釋:「在加那利群島,我們管大巴車叫guagua,和本土的autobus不一樣,是當地的說法。」
杜安鬧了個大紅臉,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第一天登島,就先在方言上鬧了個笑話。
可這反倒讓佩佩夫妻倆更待見他了。
孔查奶奶一邊笑一邊念叨:「這孩子實在,看起來就老實,比之前那個馬德里來的強多了,那傢伙眼睛長在頭頂上,裝模作樣的。」
奧爾特拉聳聳肩,沒接話。
那是兩年前的事了,首都租借過來的年輕球員,心氣高,住了一周就嫌這嫌那,最後搬去了酒店,鬧得很不愉快。
又閒聊了幾句,奧爾特拉和門德斯便起身告辭。
「明天見,好好休息。」
杜安和孔查兩人說了聲,就開始收拾自己屋子。
他打開行李箱,把衣服一件件疊進衣櫃。
還把兩雙球鞋好好放好。
這兩雙獵鷹,是阿迪達斯贊助送給他的,不管在哪兒踢球,他都得穿著阿迪達斯的球鞋。
畢竟人家給了錢的,收錢就要辦事兒。
收拾好一切後。
杜安看向窗外,陌生的環境,陌生的語言,陌生的城市……不過奧爾特拉、佩佩孔查等人熱情的招呼,讓那點他心裡那種漂泊感,淡了不少。
傍晚時分,孔查奶奶喊他吃飯。
另外還說安東尼奧打電話回來說和朋友玩,晚上不回來,明早來接杜安。
餐桌上擺著一些杜安見過食材但沒見過做法的菜。
一盤皺皮土豆,配著翠綠色的mojo蒜香醬,一大盤燉鱈魚,番茄醬汁裹著魚肉,看起來比魚薯店裡的炸鱈魚條有食慾多了。
還有一張土豆煎蛋卷,旁邊擺著切好的木瓜和芒果。
全都是杜安沒見過的搭配。
「快嘗嘗,看看合不合你口味。」孔查熱心的給杜安夾菜。
杜安點點頭,嘗了點土豆,各種味道在舌尖炸開,笑起來,「很好吃,比薯條好吃。」
孔查哈哈笑著。
聊著天,杜安大部分時候聽得雲裡霧裡,只要他們說快了,杜安就跟不上。
佩佩鼓勵他,「大膽說話,別擔心說錯,說錯了我們給你糾正,慢慢就熟了,對了,我們可不喜歡馬德里那種捲舌頭的口音。」
杜安笑著應下,叉了塊土豆蘸上醬,咸香的蒜味混著土豆,味道很特別。
吃完飯沒多久,老兩口就早早回房休息了。
海島人習慣早睡早起。
而杜安則是坐在窗邊,打開窗戶感受著夜晚的海風,沒有利物浦海風那般濕冷,很暖和。
他腦海中回想著今天發生的一切,有點期待接下來的西乙生涯了。
他還有一周左右的時間來適應這裡的生活。
特內里費下一場比賽在1月6號開始,也不知道到時候自己有沒有機會,大概率沒有。
他覺得一般的教練不會這麼魯莽就把新援派上去。
杜安拿出手機給安德森家裡打了個電話。
電話一接通,安德森太太聽到是杜安,問了一些問題,杜安一一回答,不久,伊森的聲音就急吼吼地傳過來。
「是杜安的電話嗎?」
安德森太太笑道,「是,快來吧。」
伊森立刻接過來,問題一連串就出來了,「杜安,安頓好了嗎?那邊是不是特別熱?海島好看嗎?條件怎麼樣啊,我聽說海島上連廁所都是旱廁……」
杜安聽著伊森的話,笑著一點點講起今天的經歷。
講剛落地時的恍惚,講海島的風光,講佩佩和孔查的熱情,還有下午鬧的那個呱呱車的笑話。
兩個人隔著三千公里,對著電話一起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