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杜安就醒了。
海島的陽光太刺眼,他醒得比平時更早。
等他出門洗漱時,孔查已經把早飯擺在了餐桌上,烤得酥脆的小餐包,旁邊放著一杯牛奶咖啡。
杜安跟他們打了招呼,隨後還沒吃完早飯。
安東尼奧回家了。
看起來二十七八歲年紀,個子不高,皮膚是常年曬出來的深褐色,神情寡淡,沒有杜安看到的其他海島人那股輕鬆的感覺,倒像是有種生無可戀的感覺。
安東尼奧看見杜安只淡淡點了點頭,「收拾好了就走吧。」
算不上熱情。
杜安連忙三口兩口吃完麵包,抓起背包跟了上去。
街口就是車站,車上滿是趕工的工人,滿車都是濃重的加那利口音。
杜安只聽懂了一半。
今天再看向窗外的景色,比起昨天剛下飛機的恍惚,真實了許多。
二十分鐘不到,車就停在了赫內托訓練基地門口。
大門保安探出頭跟安東尼奧打招呼,安東尼奧抬了抬手就算是打招呼了,往裡走的時候,他跟杜安說:「我要是不在家,你就坐這趟車,基地門口就是一個站。」
「好,謝謝。」杜安記下。
到了赫內托,杜安明顯感覺到了和梅爾伍德的差距,這裡只有四塊草地,聽安東尼奧介紹,說是兩塊天然草,兩塊人工草。
人工草自然就是青訓梯隊用。
助理教練伊塞特早就在等著了。
是個留著絡腮鬍的中年人,嗓門洪亮,看見杜安立刻張開胳膊迎上來,給了杜安一個擁抱。
隨後鬆開的時候,還摟著杜安的肩膀,像認識了很久:「可算來了!我們冬窗唯一的引援!」
「看著是小了點,不過拉法打包票說你是天才,何塞盧肯定也很喜歡你,不然你不會來到這裡,走吧,先去更衣室給你找個柜子。」
杜安道了聲謝,跟著他走。
這段時間的西語沒白練,日常對話基本都能跟上,只有個別帶濃重口音的俚語,要稍作反應才能明白。
更衣室里空蕩蕩的。
冬歇期還沒有結束,球員們要3號才歸隊訓練。
伊塞特指了指一個空衣櫃:「就這個,以後歸你,旁邊那個是西爾萬·恩迪亞耶的,塞內加爾來的後腰,黑大個,跑起來像頭牛,等你上場就知道了,跟他搭檔的話,防守會比較省心。」
「好,麻煩了。」
杜安把裝備包放進柜子。
伊塞特靠在門邊等他,「何塞盧在辦公室等你,說你到了就過去,估計要跟你聊聊戰術安排。」
「謝謝。」
「謝什麼。」等到杜安走過來,伊塞特拍了拍他的肩膀,爽朗地笑起來,「真要謝,就多給尼諾送幾腳好球,帶球隊多贏幾場。」
杜安笑著應下。
很快到了奧爾特拉的辦公室,房間不大,比起貝尼特斯的辦公室要簡潔不少。
唯一相同的可能就是滿桌子亂七八糟的文件了。
「何塞盧,人我給你帶來了。」伊塞特打了招呼就走了,臨走前還對杜安笑了笑。
杜安也笑著回應了一下。
這邊。
奧爾特拉招手讓杜安在沙發上坐下,先寒暄了兩句:「昨晚睡得怎麼樣?佩佩家的飯菜還吃得慣嗎?」
「都挺好的,謝謝您,天氣很舒服,利物浦一整年都沒幾天這樣的好太陽。」
奧爾特拉哈哈笑起來,「來之前看過我們的比賽沒有?」
杜安聽到這話,早有準備。
他在貝尼特斯說要來特內里費的時候,就經常會看一些比賽視頻,來一支球隊怎麼可能什麼都不了解就直接來呢?
「拉法跟我說確定來這裡之後,我找了近半個賽季的比賽錄像,大部分都看完了。」杜安說著,還補充了一句,「當然,我必須說實話,有些是快進看的。」
「哈哈哈,沒關係,那麼多比賽我也會快進看。」奧爾特拉反而覺得杜安很真實,繼續問道,「你看完是什麼感覺?」
杜安回答道,「我看到《拉沃茲報》寫過一段評論,我覺得說得很準,『在赫利奧多羅,藍白球員喜歡從鋒線開始壓迫對手,但真正試圖窒息對手的是在中場,這種打法讓他們能在危險區域奪回球權,發動極短距離的進攻,這種進攻通常成功率更高,當然這套戰術也有風險,對塞爾塔這種喜歡控球組織進攻的球隊有效,但遇到大腳長傳直接打身後的球隊,如大力神、努曼西亞,反而會吃虧。』」
杜安這段話說出來。
奧爾特拉興趣徹底被勾了起來,杜安不是泛泛看了,而是真的思考了,哪怕他是引用了報紙的評論。
在英格蘭想要看到《拉沃茲報》可不容易。
「難怪拉法跟我說,只要跟你聊足球,我肯定會喜歡你,看來是真的,繼續說,你還看出什麼了?」
杜安也慢慢放鬆下來,把想法說了出來:「我看了聯賽錄像,球隊不管是前場逼搶,邊路回撤還是陣地戰落位,所有設計的核心都是中場,靠中場絞殺,搶奪球權,靠中場完成梳理銜接,再靠中場送出第一傳發動進攻,中場是第一道防線,也是進攻的起點,我覺得在球隊,中場的重要性特別特別大。」
奧爾特拉笑著點頭。
太多年輕球員眼裡只有進球,只有突破,看不見中場的暗流涌動。
可眼前這個15歲的孩子,剛到球隊第一天,就說出了他戰術體系的核心。
「沒錯。」奧爾特拉點頭認可了杜安的話,解釋道,「我球員時代就是踢中場的,我比誰都清楚中場有多重要,我要鋒線壓上去逼搶持球人,要中場絞殺對方的出球點,把戰場壓在對方半場,這樣我們會有更多的機會去進攻。
但光有逼搶不夠,搶下來的球如果傳不出去,壓上去的陣型就會脫節,我需要有人能在斷球的第一時間,一腳把球送到最危險的地方,打對手一個立足未穩。」
說到這裡,
他看向杜安,直接就問道,「你會成為那個人嗎?」
杜安沒有猶豫。
他沒說我盡力,也沒說我試試。
在職業足球的世界裡,當教練認真問你能不能行的時候,盡力這個詞,就等於承認自己不行。
他迎著奧爾特拉的目光,認真的點頭,「我可以。」
「哈哈!」
奧爾特拉聽完大聲笑了出來,對著杜安豎起了大拇指,「好小子,很不錯。」
笑過之後。
奧爾特拉繼續說道,「但有句話我得跟你說在前頭,特內里費不是利物浦,球隊整體天賦有限,很多時候要靠組織紀律和精神屬性去彌補差距,真讓你登場的話,我只有兩個要求,出球要快,防守端別含糊,該壓上去逼搶就別站著看,球隊的天賦不夠,我們就需要用跑動去彌補回來!」
「我明白。」杜安點頭,「沒問題。」
「我總是要求我的球員超越逆境,而不是尋找藉口,如果對手氣勢洶洶地出場,充滿渴望,那麼我們至少要和他們一樣,甚至比他們更渴望。」
奧爾特拉看向杜安,很認真很認真的說道,「特內里費需要有戰鬥精神,我希望你明白這一點。」
杜安點頭。
這一顆,他心裡忽然想起了貝尼特斯。
奧爾特拉和貝尼特斯兩個人都是瓦倫西亞走出來的教練,骨子裡都刻著對戰術的偏執,都迷信體系的力量,連對前場壓迫的推崇都如出一轍。
只不過貝尼特斯更謹慎,總在輪換與平衡里反覆推演最優解,像個工程師。
而眼前的奧爾特拉更銳利,帶著少壯派的理想主義,寧可冒著防線失守的風險,也要把壓迫貫徹到底,像個賭上全部的瘋子。
他這不知道這是好還是壞。
但是,這樣的結果就是戰術好看,充滿攻擊性,是一把鋒芒畢露的刀。
風險也極大!
前場壓迫一旦被打穿,身後就是大片空當,需要後衛有極強的單防能力和回追速度。
利物浦都天天被球迷罵防線孱弱,更別說預算有限的特內里費了。
但杜安並不覺得有什麼問題。
沒有完美的足球戰術。
戰術本身就是要取捨,你總不能指望一支球隊整體壓上去,還能迅速的回到防線上。
這很難,人不是機器人,球員會累,會受傷,會在漫長的聯賽里崩盤。
杜安有時候也不知道自己是因為被藍珠影響,還是自己本身就有這方面的天賦。
他喜歡思索戰術。
因為想明白了戰術,會讓他在場上更加冷靜,他知道要怎麼做,也知道讓隊友們怎麼做。
正想著,奧爾特拉忽然話鋒一轉,坦誠說道,「有件內情,我覺得應該讓你知道。」
杜安看向他,有點疑惑。
奧爾特拉笑了笑,「最開始拉法跟康塞普西翁主席提,想把你租借過來,而且只租半個賽季,沒有買斷條款的時候,主席是直接拒絕的。」
「哪怕他和拉法私交再好,也覺得讓一個15歲的孩子踢西乙,純粹是胡鬧,西乙可不會比英格蘭的足球溫柔太多,讓小孩子踢這樣的比賽,不是胡鬧是什麼?」
「後來拉法發來了你世青賽的錄像,我和主席一起看的。」
奧爾特拉回憶著當時的場景,現在依舊覺得驚艷,「當我們看完之後,主席猶豫了,而我直接說我們需要你。」
「因為我看到了你身上根本沒有英格蘭球員那些毛病,你的視野、腳法、出球時機,比很多西乙的主力中場都穩定,我當時對主席說,你倒像個從小在拉瑪西亞練出來的西班牙孩子。」
杜安聽到這話笑了笑,這話他在英格蘭聽了無數遍,早就不新鮮了。
可從西班牙教練嘴裡聽到,感覺又不一樣。
「平行站位能保證防守寬度和逼搶密度,但缺一個核心的組織者,沒人梳理節奏,沒人送致命一傳,特內里費沒有擁有這種天賦的球員。」
「並且,在雙前鋒體系里,尼諾既要插禁區搶點,又要回撤拿球銜接,有時候兩頭都顧不上,對手只要掐死我們兩個邊路的出球,中場就傳不出威脅球,只能來回倒腳,最後要麼失誤被打反擊,要麼只能起高球碰運氣,我看到了這些問題,但一直沒有解決。」
「我在想,我是否可以將442轉成更激烈的4231,把進攻壓上去,但是我們442的防線都很難,更別提4231了,我可以告訴你一個數據,我們目前半個賽季下來,場均進球1.7,而場均丟球1.4,我們能進攻,但我們也守不住。」
說到這些後,
奧爾特拉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杜安:「而我看到你的時候,我就知道問題有解法了,我看到了你身上的天賦,你能解決我們的問題,所以哪怕主席猶豫,我也堅持要把你租過來,說句實話,要不是有拉法這層關係,就你這樣的天賦,根本輪不到特內里費。」
「整整八十多年,我們這裡就出過一個雷東多,所有人都以為那是獨一份的天才,再也不會有了,但現在我覺得,說不定我們已經等來下一個了。」
杜安看著奧爾特拉眼裡灼熱的光,越來越覺得這位看起來溫和的少帥,骨子裡也是個不折不扣的戰術瘋子。
他明知道前場壓迫會放大防線的漏洞,明知道球隊天賦撐不起極致的進攻。
可還是願意賭,願意為了華麗的足球去冒險。
杜安沒有多猶豫,直接說道,「我喜歡這樣的角色,拖後組織,串聯攻防,甚至前插進攻,我在梯隊一直這麼踢,不管是科克比,還是世青賽,他們都把我放到了核心的位置。」
奧爾特拉哈哈大笑,「那是因為你有這樣的天賦!不用那就太浪費了!」
他走到窗邊望向訓練場,陽光落在他臉上。
奧爾特拉意氣風發,大聲說道,「相信我!你會在特內里費感受到純粹的足球,這裡有最好的球迷,這裡也有最好的隊友,我們會一起完成我們的野心!」
「野心?」
「對,野心!特內里費人從來不甘心待在西乙,當年拉法帶隊殺回西甲,那是球隊最風光的時候,降級這麼多年,我們做夢都想回去,我們要衝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