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在下學識淺薄,趁著閒暇抄抄醫書,權當溫習。」孟令淮答道。
賈雨村點了點頭,拈起一張抄好的紙頁,看了幾眼,讚嘆道:
「好字!一筆一划皆見功夫。孟公子年紀雖輕,卻有一手好書法,難得,難得。」
孟令淮心中暗自好笑。
這位賈先生,誇人的話說得倒是好聽。
可他自個兒的字什麼樣,他還能不知道?
原身練了幾年,也就勉強算得上工整端正,離「好字」二字還差著十萬八千里。
賈雨村這話,奉承的味兒太重了些。
「賈先生謬讚了。」孟令淮謙虛道,「在下這字,只能算不醜罷了。若論書法,在下還遠未入門。」
賈雨村擺了擺手,笑道:「孟公子過謙了。你才十二歲,能寫成這樣已屬難得。我見過許多秀才,考了半輩子,字還不如你這個。」
他說著,目光又從那些醫書上掃過,忽然話鋒一轉:
「孟公子,你可曾讀過別的書?譬如四書五經、詩詞文章?」
「略讀過一些,但未曾深入。」孟令淮如實答道,
「家中世代行醫,自小便跟著父親學醫理,經史子集涉獵不多。」
賈雨村點了點頭,若有所思地捋了捋鬍鬚。
「醫道濟世救人,也是一門大學問。只不過……」
他嘆了口氣,語氣里多了幾分感慨,
「在下痴長你幾歲,說句過來人的話。這世上,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醫術再好,終究是方技之士。若想出人頭地,還得走科舉正途。」
孟令淮沒有接話。
他說到這裡,搖了搖頭,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像是要把那些未竟的話連同茶水一起咽下去。
「如今承蒙林大人抬愛,留在府上給林姑娘授課,算是暫且安頓下來了。林姑娘天資聰穎,一點就透,教起來不費什麼力氣。倒是每日課後剩下大把時光,無處消遣。」
他放下茶盞,看向孟令淮,目光裡帶著幾分熱切。
「孟公子,在下有個不情之請。你每日下午未時可否來讀書?由在下給你講授,反正教一個是教,教兩個也是教。你與林姑娘一處讀書,也好做個伴。」
孟令淮心中微動。
這不正是黛玉昨日說的那個安排嗎?
「賈先生肯指點,在下求之不得。只是在下才疏學淺,怕是要讓先生費心了。」
賈雨村哈哈一笑:「不妨事不妨事。你我皆是客居之人,互相照應也是應該的。更何況……」
他壓低了些聲音,語重心長道:「孟公子,你與林姑娘年紀相仿,一處讀書,將來也是一段緣分。」
這話說得有些曖昧,孟令淮聽在耳中,心裡卻並不覺得奇怪。
賈雨村此人,最擅長的就是這種話里藏話的功夫。
他這是在暗示,若是能借著讀書之便,與林家大小姐親近些,將來未必沒有好處。
「賈先生說的是。在下一定用心讀書,不負先生厚望。」
賈雨村滿意地點了點頭,又坐了片刻,說了一通「君子之交淡如水」「讀書人當以氣節為先」之類的大道理,這才起身告辭。
孟令淮送到院門口,看著賈雨村的背影穿過月洞門,消失在廊道盡頭,這才轉身回到屋裡。
青竹正在收拾茶盞,見他回來,輕聲問了一句:「孟公子,這位賈先生……您覺得如何?」
孟令淮看了她一眼。
這個丫鬟,問話問得倒是直接。
「學問應該是有的。」孟令淮在書案前坐下,拿起筆,淡淡道,「至於旁的……相處久了便知道了。」
孟令淮心中明了。
賈雨村今日登門,說是來「拜會」,其實不過是想看看他這個新來的少年郎中是什麼路數。
夸字、勸學、邀約讀書……這一套組合拳打下來,既顯得他熱情好客,又賣了個順水人情。
若換作一個真正的十二歲少年,怕是要感動得涕淚橫流,把他當成知己了。
可孟令淮不是。
他看過《紅樓夢》,知道賈雨村是個什麼樣的人。
此人極擅鑽營,最懂借勢。
他今日這般殷勤,未必是真心看好他這個少年郎中,更像是在為自己鋪路。
林府如今的主子只有林如海一人,賈敏病重,柳姨娘雖有幾分臉面,終究是個妾。
賈雨村一個落魄舉人寄居在此,平日裡能說話的人不多。
如今來了個新面孔,不管有用沒用,先交好再說。
「也罷。你教你的書,我學我的經。各取所需便是。」
……
辰時三刻,孟令淮看著賈敏服了藥、重新躺下,這才起身告辭。
走出臥房,黛玉已經等在廊下。
「小孟郎中,早膳在正廳。」
「多謝林姑娘。」
兩人並肩穿過抄手遊廊。
「小孟郎中,你今日巳時要去學拳?」
「嗯,跟周大叔約好了。」
「我跟你一起去。」
孟令淮腳步一頓,低頭看著她。
「林姑娘,演武場上拳腳無眼,你……」
「我又不進場,只在廊下看著。我每日在娘那裡讀書到巳時,正好歇一歇。去看看你學拳,當是散散心。」
孟令淮想了想,倒也沒什麼不妥,便點了點頭:「那便有勞林姑娘陪我了。?
「那便說定了。」
「對了,林姑娘,我方才在你娘屋裡,見你念的書是《莊子》?」
孟令淮雖然讀的書不多,但「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這種名篇還是知道的,出自《莊子》大宗師篇。
「小孟郎中是覺得,我不該讀《莊子》?」
「不是不該。」孟令淮搖頭,
「只是好奇。我原以為,閨中女子讀書,多半是《女訓》《女誡》之類,再不然便是《列女傳》《閨範》。讀《莊子》的,倒是頭一回見。」
黛玉輕輕笑了一下。
「《女訓》《女誡》自然也是讀的。可那些書,讀來讀去,翻來覆去無非是『卑弱順從』四個字。讀一遍是道理,讀兩遍便覺得有些膩煩了。至於《莊子》……」
黛玉的目光落在廊外那一方被陽光照得白晃晃的天井裡,
「是爹爹讓我讀的。爹爹說,人生在世,總有許多身不由己的事。讀一讀《莊子》,往後遇事不至於鑽牛角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