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完那句有點特殊之後，就再沒下文了。
趙婉兒低著頭，手指頭死命擰著連衣裙的裙角，跟那塊布料有仇似的。
林凡也沒催。
他就靠在老舊的木頭椅背上，安安靜靜地等著。
櫃檯上的塑料小風扇嗡嗡轉，吹出來的熱風把那個假LV包的肩帶吹得一晃一晃的。
大概過了十來秒。
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來。
「你這裡，收不收衣服？」
「什麼衣服？」
她沒直接回答。
視線往自己腿上飄了一下，又飛快的移開。
就這一眼，林凡心裡大致有數了。
「到底什麼衣服？」
他端起玻璃杯，喝了口水，語氣不緊不慢的問道。
她咬了咬嘴唇，耳根處肉眼可見地泛起一層紅暈，但嗓音里反而多了那麼一點破罐子破摔的底氣。
「巴黎世家的絲襪，我這個絲襪是真的。」
「絲襪？」
「嗯。」
她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語速明顯變快了：「絕對正品，我跟朋友一起找代購拼的，我出的錢是大頭，一千多呢。不是那種幾十塊的地攤貨，你看這個面料就知道了……」
她說到一半，自己卡住了。
因為要證明面料，就得讓人看到面料。
要讓人看到面料，那就得……
林凡看著她滿臉糾結的樣兒，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哪呢？我看看。」
趙婉兒的睫毛猛地抖了一下。
「看……看什麼？」
「看東西啊。」
林凡抬了抬下巴，語氣理所當然的：「你不給我驗貨，我怎麼給你報價？」
這話確實挑不出半點毛病。
典當行老闆要驗貨，天經地義的事。
趙婉兒的手指在裙邊上攥了一下，鬆開，又攥緊。
她從凳子上站起來，往後退了小半步，側過身對著林凡。
深吸一口氣。
兩隻手捏住裙擺的邊緣，往上提。
動作很慢。
先露出來的是膝蓋上方的一小截。
黑色的絲襪面料緊緊貼著皮膚，在頭頂那根半死不活的日光燈底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啞光。
林凡掃了一眼。
紋路很細密，不起球，沒有廉價絲襪那種賊亮賊亮的反光。
光看這層質感，確實不是地攤貨能有的東西。
她的手指顫了一下，動作停了兩秒。
然後裙擺繼續往上。
大腿中段露了出來。
絲襪在這個位置繃得更服帖了。
面料隨著腿部肌肉的弧度微微收緊，在邊緣處勒出了一道極淺的邊界線。
不是那種被硬生生勒出來的肉痕，就是肉體把面料撐出了個自然的圓潤弧形。
林凡的目光順著那道弧度往上掃了掃。
這雙腿的底子確實可以。
比例勻稱，膝蓋骨不突兀，大腿該有肉的地方有肉。
被這層啞光黑絲裹著，透出一種介於緊緻和柔軟之間的肉感。
說句不太職業的評價，這一千多塊的絲襪穿在這雙腿上，錢花得不算冤。
裙擺又往上提了兩公分。
大腿外側靠上的位置，一個銀灰色的標誌露了出來。
雙B交叉標誌。
沒錯，巴黎世家的經典logo。
印花很規整，間距勻稱，顏色是那種低調的啞光銀灰，沒有半點劣質印花的那種粗糙感。
工藝對得上。
趙婉兒把裙擺定在那個高度，偏過頭來看他。
從林凡這邊看過去，她側著身，一隻手拎著裙擺，腰肢微微往裡收。
巴黎世家的logo在那連衣裙的包裹下顯現出一個弧度。
脖子微微揚著，鎖骨下面那條假項鍊隨著她有些急促的呼吸，淺淺地起伏。
她在等他給個鑑定結果。
林凡對上她的眼神，目光停留了一秒，然後很乾脆地收回視線。
「行了。」
趙婉兒的手沒動，手指還拎著裙擺懸在半空，嘴唇緊緊抿著。
「東西是真的。」
聽到這句，趙婉兒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手指一松，裙擺還沒完全落下來呢，嘴角已經不受控制地翹了起來。
「但是不能收。」
笑容當場就僵在臉上了。
「……什麼？」
「巴黎世家是真的，絲襪也是正品，這個我認。」
林凡靠回椅背，兩手一攤：「但我收了幹嘛？穿在身上的貼身衣物，你讓我轉手賣給誰？掛在閒魚上，商品描述寫九九成稀罕物原味黑絲？」
趙婉兒的裙擺徹底落下來了，蓋住了大腿上的巴黎世家logo。
她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在短短几秒鐘內變了好幾輪。
先是發懵。
然後是極度的失望。
最後演變成一種從臉頰一路燒到耳根的窘迫。
她一屁股跌坐回凳子上。
動作裡頭帶著明顯的賭氣成分，兩條大腿緊緊擠在一塊，身子往後縮了縮。
「那我來找你幹嘛……」
她低著頭，聲音悶悶的，像是在生自己的氣。
林凡沒接茬。
他心裡確實有點同情這姑娘。
全身上下唯一值點錢的，偏偏是穿在腿上沒法典當的絲襪。
假包和假鐲子加起來才三百五，離她要的五千塊差了十萬八千里。
但同情歸同情，不賺錢的買賣他不可能幹。
店裡一下子安靜得跟沒人似的。
小風扇嗡嗡地轉，吹得櫃檯上那張廢紙沙沙做響。
趙婉兒把下巴擱在櫃檯邊緣，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桌面發呆。
過了十幾秒，她伸手去翻自己那個沒拿來典當的小挎包，從裡面掏出一部手機。
人嘛，在極度尷尬或者不知道幹嘛的時候，總會下意識找點東西轉移注意力。
她低著頭劃了兩下屏幕，嘴裡含糊不清地嘆了口氣。
林凡本來沒留意她在幹嘛。
餘光掃過去，那是一部套著透明軟殼的舊手機，背面還貼著兩張大頭貼，一看就是便宜貨。
但手機殼底部的掛繩孔上，繫著一根紅色的編織繩。
繩子底下墜著個小東西。
只有拇指蓋大小。
顏色乳白，隱隱泛著一絲青氣。
表面有一層油潤的光澤，不是玻璃那種刺眼的亮閃閃，而是一種很內斂很溫吞的潤感。
是個小玉墜。
那玩意兒在趙婉兒劃拉手機屏幕的時候，被動作帶了出來，懸在半空中輕輕晃蕩著。
林凡的注意力根本沒在這東西上。
但他腦子裡那塊沉寂了三天的系統面板，突然有反應了。
沒有任何徵兆。
就像一台斷電的顯示器，突然被開了開關一般，屏幕瞬間閃出一片亮光。
【叮！】
一聲機械般的提示音在腦子裡炸開。
趙婉兒毫無察覺，但林凡整個人一下子就坐直了。
【檢測到特殊物品】
【物品：清代和田玉蟬掛件·品相完好】
【建議：典當】
林凡死死盯著這幾行字。
然後把目光移向趙婉兒手機底下晃來晃去的那個小物件。
就那麼一個拇指大的玉墜子。
繫著根廉價的紅繩，蹭著兩塊錢的塑料手機殼，跟她身上那一堆假貨混在一起，被當成了一個不值錢的手機掛件。
清代。
和田玉。
品相完好。
趙婉兒還在低頭看手機，完全沒注意到這邊，還把那根紅繩繞在食指上轉了一圈。
林凡深吸了一口氣，把心中那股激動強行壓了下去。
「哎。」
他敲了敲玻璃櫃檯叫了她一聲。
趙婉兒抬起頭，一臉泄氣加不耐煩：「幹嘛？」
林凡伸出食指，朝著她手機的方向點了點。
「你那個手機掛件……」
「啊？」
她低下頭，看了眼紅繩上的小玉墜，滿臉茫然：「這個？」
「嗯。」
林凡的語氣和剛才鑑定假LV的時候一模一樣，隨意平靜。
好像只是在聊一件沒什麼大不了的破爛。
「這東西，哪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