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九點。
典當行的捲簾門剛拉上去一半，蘇念就從外面鑽了進來。
她今天穿了件沒有任何圖案的純白T恤，下面是一條洗得微微發白的淺藍色直筒牛仔褲，腳上踩著一雙乾淨的白帆布鞋。
烏黑的長髮紮成了一個高馬尾，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
整個人透著一股子大學校園裡特有的乾淨和乖巧。
「林老闆，早。」
蘇念把一個舊帆布包放在櫃檯角落，有些侷促地搓了搓衣角。
「早。吃早飯了嗎？」
林凡把捲簾門徹底推上去，轉身走進櫃檯。
「吃過了。」
「行，那直接開始。」
林凡從抽屜里拿出一堆平時收來的碎金子和幾條銀項鍊，攤在玻璃櫃檯上。
「做典當，最基礎的就是認東西。今天先教你怎麼看金銀首飾的鋼印和成色。」
他拿起一條金項鍊，指著搭扣的位置。
「湊近點看。」
蘇念乖乖地往前湊了湊，上半身幾乎貼在了櫃檯邊緣。
林凡拿著項鍊，手難免會靠近她的視線。
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拉近，甚至能聞到她身上那種淡淡的香皂清香。
「看到這幾個字母和數字了嗎？Au999，這就是足金的標誌。但光看鋼印不行，現在造假的手段多，還得看色澤和聽聲音。」
林凡講得很專注。
但蘇念的注意力顯然沒法完全集中在項鍊上。
男人的氣息近在咫尺，她甚至能感覺到林凡說話時帶出的微弱氣流掃過自己的臉頰。
她的耳朵肉眼可見地紅了起來，一路蔓延到白皙的脖頸。
「聽明白了嗎？」
林凡偏過頭問她。
「啊？聽……聽明白了。」
蘇念慌亂地點頭，視線根本不敢和林凡對視。
「叮鈴。」
門口的風鈴突然響了。
陳小雨咬著一根棒棒糖，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她今天穿了件寬鬆的工裝短袖，下面配著條黑色運動短褲，一進門就看到蘇念幾乎快趴在林凡身上了，那張臉還紅得跟個蘋果似的。
陳小雨的腳步頓了一下，嘴裡的棒棒糖被她咬得嘎嘣響。
「喲，老闆，挺忙啊？」
她拖過旁邊的高腳凳，一屁股坐上去，眼神在兩人之間來回掃。
「這是招員工呢，還是招女大學生呢？」
蘇念嚇了一跳，趕緊往後退了兩步，連連擺手。
「小雨你別誤會，我只是來兼職的，林老闆在教我看首飾。」
「兼職就兼職，臉紅什麼呀。」
陳小雨故意逗她，身子往前一探：「是不是咱們老闆長得太帥，把你魂都勾走了？」
「我沒有……」
蘇念本就內向，被陳小雨這麼一打趣，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臉紅得快滴出血來了。
「行了，別逗她了。」
林凡敲了敲櫃檯，把那堆首飾收進托盤裡。
「你今天不在家待著，跑我這來幹嘛？」
「我媽今天店裡搞活動，忙得腳朝天，我才不去湊熱鬧。」
陳小雨撇了撇嘴，掏出手機開始打遊戲。
上午的時間就在蘇念的認真學習和陳小雨偶爾的搗亂中混了過去。
下午四點多，林凡看了眼時間，把帳本收進抽屜。
「蘇念，今天就到這吧，你先回去。明天照常過來。」
「好的，林老闆。」
蘇念收拾好東西，禮貌地道了別，推門離開。
她前腳剛走，店門又被人推開了。
張磊穿著件洗得發軟的純色T恤和運動短褲，踩著雙運動鞋，滿頭大汗地走了進來，手裡還拎著半瓶礦泉水。
「熱死我了，這鬼天氣。」
張磊一進門就癱在沙發上，猛灌了兩口水，這才注意到坐在旁邊打遊戲的陳小雨。
他愣了一下，轉頭看向從隔間裡走出來，換了件深藍色的休閒襯衫和黑色直筒褲的林凡。
「老林，你這小日子過得真不錯。」
張磊壓低聲音，沖林凡擠了擠眼睛：「剛才出門一個清純小姑娘，裡面坐著這個又辣又野。你小子現在艷福不淺啊。」
「少扯淡，那是兼職的員工和朋友。」
林凡拿起手機和鑰匙，掃了一眼張磊的打扮：「你這副行頭，是打算去夜市擼串？」
「大周末的，從出租屋趕過來熱得要死，誰有病才穿西裝打領帶啊。」
張磊站起身，上下打量了林凡兩眼，樂了：「你這收拾得倒挺利落。走吧，咱倆一塊兒殺過去，我倒要看看周浩今天能裝出什麼花來。」
陳小雨在旁邊聽見了，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原來是去同學聚餐啊，穿這麼人模狗樣，不知道的以為你去相親呢。」
「趕緊回家，我關門了。」
林凡沒搭理她的調侃，把人趕走後拉下捲簾門，和張磊一起走到街邊攔了輛計程車。
剛在后座坐穩，張磊就忍不住嘆了口氣，掏出手機。
「老林，你看群里沒有？周浩這孫子下午又在群里發瘋了。」
張磊把屏幕遞過來。
群聊里，周浩發了個高檔日料店的定位。
緊跟著發了一條語音，轉換成文字是：【兄弟們，今晚帶家屬，大家都穿得精神點啊，別給我跌份。】
張磊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洗得發軟的T恤衫，一臉的生無可戀。
「你說他是不是有病？大家都是剛畢業兩年的苦逼打工人，吃個飯還搞什麼著裝要求。要不是跟你約好了，我真想半路跳車。」
林凡笑了笑，拍了拍張磊的肩膀。
「有人花錢請客吃飯，你管他提什麼要求。他愛裝就讓他裝，咱們只管吃就行了。」
「也是。」
張磊把手機揣回兜里：「我倒要看看，他那個連正臉都不敢露的女朋友，到底長什麼天仙樣。」
晚上六點半。
計程車停在三環邊上的一家日料店門口。
林凡和張磊推開包間的門，裡面已經坐了一個人。
是他們大學宿舍的另一個室友，王鵬。
王鵬性格老實，戴著黑框眼鏡，看到兩人進來，趕緊站起來笑了笑。
「你們來了。」
「周浩還沒到？」
張磊拉開椅子坐下，灌了口大麥茶。
「他說路上堵，讓咱們先點菜。」
王鵬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
正說著，包間的門被人一把推開。
「兄弟們！不好意思啊，路上實在太堵了！」
一個穿著筆挺西裝的男人大步走了進來。
周浩。
畢業兩年多沒見，他比大學時候胖了一圈，頭髮梳得油光水滑。
他一進門，就熱情地張開雙臂，挨個拍了拍張磊和王鵬的肩膀。
走到林凡面前時，他特意加重了力道，在林凡肩膀上重重拍了兩下。
「老林！好久不見啊！」
林凡不動聲色地避開他的手，站起身笑了笑。
「好久不見。」
周浩在主位上坐下，順手把一把寶馬的車鑰匙拍在桌面上。
林凡的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
西裝外套是真的，阿瑪尼的經典款，剪裁和面料都不錯，估計花了他小半個月的工資。
但視線往下移。
那條西裝褲的縫線明顯不對，褲腿的垂墜感差了意思。
最顯眼的是他腰間那條皮帶，碩大的一個H字母扣，在包間的燈光下閃閃發亮。
只是那字母邊緣的金屬打磨工藝極其粗糙，連個倒角都沒做平。
林凡現在天天跟奢侈品和古董打交道，這身行頭是真是假，他一眼就能看穿。
真假混搭。
外套撐場面，褲子和皮帶買高仿。
林凡心裡覺得好笑，但臉上沒露半分。
「聽說你在開典當行？」
周浩一邊翻著菜單，一邊隨口問道，語氣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隨和。
「嗯，混口飯吃。」
林凡端起茶杯。
「開當鋪也挺好，接地氣。」
周浩把菜單遞給服務員，靠在椅背上嘆了口氣。
「不像我們，天天跟甲方打交道，喝酒應酬，累得跟狗一樣。不過沒辦法，上個月剛升了項目主管，手底下帶著十幾號人，想閒也閒不下來啊。」
張磊低頭喝茶，嘴角抽搐了兩下，硬是把笑憋了回去。
周浩似乎對大家的反應很滿意，轉頭看向張磊。
「磊子，你還在原來那家公司待著呢？」
「啊，對，還在那兒。」
張磊敷衍地點點頭。
「挺好挺好。」
周浩語重心長地拍了拍桌子：「穩定壓倒一切嘛。年輕人別總想著瞎折騰，安安穩穩拿個死工資，雖然發不了財，但勝在踏實。」
張磊的臉瞬間黑了一半。
王鵬在旁邊尷尬地賠著笑臉，一句話也插不上。
周浩越說越起勁，從他最近拿下的幾十萬大單，一直吹到他打算年底在三環外看套房子。
整個包間裡，就聽見他一個人的聲音。
林凡安靜地吃著桌上的涼菜，偶爾附和兩句，像個極其合格的觀眾。
突然，周浩放在桌上的手機屏幕亮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原本就得意的笑容瞬間放大，連眼角的褶子都擠在了一起。
他拿起手機回了條語音，然後把手機往桌上一扣。
「兄弟們。」
周浩清了清嗓子，雙手壓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傾，目光掃過在座的三人。
「我女朋友快到了。」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嘴角咧得老高。
「等會兒人進來了，你們可別太驚訝啊。我提前打個招呼，免得你們待會兒眼珠子掉出來。」
「搞得跟天仙下凡似的。」
張磊撇了撇嘴，小聲嘀咕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