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汴梁。
張擇端站在畫案前,手裡握著筆,卻遲遲沒有落下。
天幕上那個叫「甘家寨夜市」的地方,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他看到那些人坐在路邊的小桌旁,吃著熱氣騰騰的食物。
張擇端以為汴梁的市井已經是他見過的最熱鬧的景象了。
結果,天幕上的那個夜市比他畫過的汴梁更熱鬧,燈火更多,人更多,食物也更多。
相比之下,他畫中的汴梁就顯得寒酸了些許。
而且,那裡的人們臉上洋溢著張擇端從未見過的笑容。
看起來好幸福啊!
張擇端低頭看著案上那張空白的宣紙,忽然想作畫。
他想畫下千年之後的繁華,讓世人看看,後世的人過的是什麼日子。
可是,張擇端的筆落不下去。
他畫不出來。
「父親。」
張擇端的兒子張禮站在旁邊。
「您要畫那個夜市嗎?」
張擇端沉默了片刻。
「我想畫。」
張禮指著天幕上那個正在吃玉米餅的小女孩。
「父親,您可以畫那個小娘子。」
「好生可愛。」
......
大明,應天府。
天幕上的夜市人頭攢動。
那些穿著花花綠綠衣裳的男男女女,在夜裡不睡覺,跑到街上去吃吃喝喝。
朱元璋的面色變了。
「這些人,晚上不睡覺,跑到街上去吃東西,當真是沒有規矩。」
馬皇后看了他一眼。
「重八,你年輕的時候不也半夜跑出去吃過東西?」
朱元璋瞪了她一眼。
「妹子,這可不同。」
「咱年輕的時候是吃不飽,餓得睡不著,才出去找吃的,他們是吃飽了撐的,出去找樂子。」
馬皇后笑了。
「你怎麼知道他們是吃飽了撐的?說不定他們也餓了呢。」
「那個唐朝的小公主,吃一塊年糕就那麼開心。」
「我們小時候要是有這麼個吃的,怕是比她還開心。」
朱元璋張了張嘴,沒有說話。
他小時候經常挨餓。
餓得前胸貼後背。
要是那時候有一塊年糕來吃,怕是比那個小女娃還開心。
「咱是覺得沒規矩。」
朱元璋的聲音低了一些。
「你看那些人,穿的什麼衣服?大晚上,露著胳膊,露著腿。」
「穿成這樣在外面走,成何體統?」
他頓了頓,「還有那些摟在一起的男女,大庭廣眾之下,要摟回家摟去,在外面摟,不怕人笑話嗎?」
馬皇后笑了,「後世風氣開放,沒有那麼多規矩束縛人。」
天幕上,鏡頭切到了石磨玉米餅的攤位。
一個老大爺在搖石磨,金黃色的玉米粒從磨眼裡漏進去,磨成漿。
朱元璋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個東西啊。」
馬皇后看著那些金黃色的餅。
「那個餅金黃色的,是什麼糧食?」
聽到這個話,朱元璋走神了一會。
朱標聽到了。
那個年輕男人對劉禪說了「玉米是明朝中後期才傳進來的,你們那個時代沒有」。
明朝中後期。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父皇,母后。」
朱標的聲音有些發緊。
「兒臣剛剛聽到那個人說玉米是在明朝中後期才傳進來的。」
朱元璋的面色一下子變了。
明朝中後期?
他的大明,傳了多少年?
會不會也像大唐一樣,由盛轉衰?
他的大明,會不會也像唐太宗的後代一樣,
子孫不肖,內鬥不休?
會不會也像大唐一樣,國都六陷,天子九逃?
馬皇后看著朱元璋鐵青的臉,柔聲開口。
「重八,後人自有後人福。」
朱標也開口寬慰道。
「父皇,那玉米是在我朝中後期才傳入中原的。」
「這說明,哪怕是到我朝後期,一樣海路暢通,商賈往來。」
「天下還是太平的,如果天下大亂,海路不通,玉米傳不進來。」
朱元璋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從天幕上收回來,轉身往殿內走去。
咱的大明,國祚幾何?
......
大清,紫禁城。
乾隆面色冷峻。
天幕上正在播放甘家寨夜市的畫面。
人潮湧動,燈火通明。
乾隆的面色越來越難看。
「沒規矩,大半夜的不睡覺,跑到街上去瞎逛。」
「這麼多人聚在一起,容易生事。若有人趁機作亂,如何防範?這些人,沒有一點規矩。」
和珅跪在後面,連忙附和道。
「皇上聖明,夜市雖熱鬧,隱患頗多。這麼多人聚在一起,確實容易滋生事端。」
「我大清各地皆有宵禁,百姓不得外出,此乃長治久安之策。」
乾隆的心情好了一些。
他又看到男男女女摟摟抱抱,穿著暴露,又憤怒了。
「禮義廉恥,國之四維,四維不張,國乃滅亡。」
「男女大防,不可逾越,這些人穿著如此暴露,還有什麼禮義廉恥可言。」
「朕的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知禮守禮,絕不會穿成這樣出門。」
紀曉嵐站在一旁,面無表情。
穿衣自由,想怎麼穿就怎麼穿。
大清的百姓難道不想穿成這樣嗎?
是不敢。
乾隆下了命令。
「和珅。」
和珅連忙躬身。
「傳朕旨意,所有人,不許看天幕,天幕上所演,皆不雅觀,傷風敗俗。」
「大清的臣民,不應看這些東西。」
和珅愣了一下。
不許看天幕?
天幕在天空中,抬頭就能看到。
他怎麼傳旨說不許看?
但和珅不敢質疑,只能應聲。
「奴才遵旨,奴才這就去傳。」
他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天幕。
天幕還在播放,夜市的畫面還在。
他在心裡嘆了口氣。
傳旨容易,不讓百姓抬頭,難。
乾隆輕哼了一聲後,又轉身走去後宮。
他看不起那個世界,看不起那些露胳膊露腿的人,看不起那些路邊攤的食物,看不起那些夜行的百姓。
大清,乃天朝上國!
那些東西,不過是奇淫技巧罷了。
紀曉嵐站在原地,仰頭看著天幕,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和珅去傳旨?
天幕在天上,百姓一抬頭就能看到,你怎麼傳旨?
他搖了搖頭,也走了。
......
江然沒有急著開出去,先開了一下空調。
冷氣從出風口湧出來,車廂里的溫度慢慢降了下來。
「然哥。」
嬴陰嫚開口了。
江然透過後視鏡看了她一眼。
「怎麼了?」
嬴陰嫚想了想措辭。
「好像沒見你拿出銅錢,每次都是拿手機出來,然後對著那個黑色的方塊照一下,就行了。」
劉禪聽到這個問題,從副駕駛轉過身來。
「誒,應該是千年後不需要用銅幣、白銀、黃金這些了吧。」
「你看他們買什麼東西都是拿那個手機照一下,可能是那個手機里存著錢?」
江然笑了,笑得有些無奈。
他想起今天一天,從早餐到門票,從午餐到晚飯,從文創店到夜市,他全都是用手機支付的。
三個古代的小朋友從早看到晚,一直沒問,大概是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時機。
現在上車了,安靜了,問題就來了。
「這叫掃碼支付,手機里繫結銀行卡,銀行卡里存著錢。」
「買東西的時候,用手機掃描商家的二維碼,錢就從你的銀行卡里轉到商家的卡里了。」
「不需要現金,不需要找零,方便快捷。」
他說完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后座。
劉禪的表情更茫然了。
銀行卡?繫結?二維碼?
這些詞對他來說跟天書一樣。
嬴陰嫚的眉頭微微皺著。
她在努力理解這個概念。
「然哥,那萬一手機丟了,別人撿到了,豈不是能就用你的錢?」
「不會的,手機上有密碼,有指紋鎖,有人臉識別,別人撿到了打不開,就算開啟了,付款的時候也要驗證。」
江然想了想又補了一句,「當然,也不是百分之百安全,但比帶一袋子銅錢安全多了。」
劉禪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嬴陰嫚又有新的問題。
「那要是忘記帶手機怎麼辦?」
江然笑了。
「除了電子支付外,我們還用紙幣。」
「紙幣就是紙做的錢,印上數字,代表面值。」
嬴陰嫚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紙做的錢。
秦統一後,半兩錢流通全國,形成黃金、布匹、銅錢的三級貨幣體系。
哪怕是一串銅錢,都沉甸甸的,揣在懷裡叮噹作響。
劉禪也困惑了。
紙一撕就爛,一燒就沒,一泡水就化。
怎麼能當錢?
而且,紙很珍貴啊......
小兕子趴在荔枝娃娃上。
她聽到「紙幣」兩個字小腦袋抬了起來。
「鍋鍋,紙幣系什麼?系紙紙做的幣幣?」
江然拍了拍自己的腦袋。
「看我,忘了你們那個時代還沒有紙幣。
「紙幣是宋朝才出現的,最開始的時候四川那邊商人用的。」
「因為銅錢太重,不利於跨區域交易,益州的商人就發明了紙幣,叫交子,是世界上最早的紙幣。」
「秦朝沒有,漢朝沒有,唐朝也沒有。」
劉禪愣了一下,「宋朝?是哪個朝來著?」
「唐朝之後的一個朝代,離你們那個時代好幾百年了。」
江然一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從口袋裡掏出錢包,遞給副駕駛的劉禪。
「你幫我開啟,裡面有一張一百的,兩張五十的,你拿出來給他們看看。」
劉禪接過錢包,小心翼翼地開啟。
錢包里有幾張紅色的、綠色的紙,還有幾張銀行卡。
他抽出一張紅色的,上面印著毛爺爺的頭像,數字100。
又抽出兩張綠色的,印著數字50。
嬴陰嫚接過那張紅色的紙幣,翻來覆去地看了看。
紙很光滑,不是她見過的那種粗糙的麻紙,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材質。
上面印著圖案,一個人像,一些花紋,一個數字。
小兕子伸出小手。
「阿姐,系幾也要看~」
嬴陰嫚把那張紅色的遞給她。
小兕子雙手捧著,把紙幣舉到眼前,翻過來翻過去,小嘴巴張得圓圓的。
「鍋鍋,這個紙紙好漂釀,介個阿翁系誰呀?」
嬴陰嫚有了猜測,「然哥,他是皇帝嗎?」
「綠色的那張也有他。」
江然面上嚴肅了幾分。
「不是,千年後已經沒有皇帝了。」
「這是我們新中國的開國領袖。」
「他的頭像印在錢上,全國人民都認識他。」
劉禪拿著那張綠色的紙幣,對著車窗看了看。
「然哥,你們出門就帶手機或者是幾張紙就行了?」
「不用拿一串子銅錢?」
江然點點頭,「對,一張一百塊能買好多東西。」
「剛才那石磨玉米餅五塊錢六個,一百塊能買一百二十個,夠你吃小半個月了。」
劉禪的眼睛瞪大了。
一張紙,能買一百二十個玉米餅。
嬴陰嫚拿著那張五十塊的紙幣,沉默了片刻。
「然哥,這個紙,不怕丟嗎?不怕水泡嗎?不怕火燒嗎?」
江然想了想後才回答。
「怕,當然怕,所以現在年輕人都用電子支付,不帶現金。」
「不過紙幣也沒那麼容易壞。」
「你們看這張,用了好幾年了還跟新的一樣。」
小兕子舉起那張一百塊的紙幣。
她對著車窗外的燈光看了看。
「鍋鍋,系幾稀飯介個紙紙,闊以用這個紙紙買荔枝嗎?」
江然笑了。
「當然可以,一百塊錢能買好多斤荔枝呢。」
綠燈亮了,車子繼續前行。
小兕子趴在后座上,手裡還攥著那張一百塊的紙幣。
她把紙幣疊成一個小方塊,塞進荔枝娃娃的懷裡。
「小荔枝,幫系幾拿著。」
「尼要幫鍋鍋保管好,不要弄丟了~」
江然從後視鏡里看到小兕子那副認真叮囑荔枝娃娃的模樣。
他忍不住笑了。
「傻孩子。」
劉禪靠在副駕駛椅背上。
他手裡還拿著那張五十塊的紙幣,翻來覆去地看。
如果蜀漢也有這種紙幣就好了。
一張紙,輕飄飄的,往懷裡一揣,走遍天下都不怕。
嬴陰嫚還在研究那張一百塊的紙幣。
「這個紙真的比大秦的紙結實多了。」
她把紙幣翻過來倒過去看了好幾遍。
「七國時期的布幣、銅錢,大小不一,重量不一,用起來很麻煩。」
「父皇統一六國後,才規定了銅錢的形制、重量、成色。」
聞言,江然贊同地點了點頭,「始皇帝統一六國,書同文、車同軌、統一度量衡、統一貨幣,這是大功業。」
「要是老百姓出個門採購東西,銅錢要是帶個幾串,這也不是很輕。」
「紙幣輕,不占地方,是不是方便了很多?」
聞言,劉禪和嬴陰嫚下意識地點點頭。
江然笑了笑,「好了,你們拿好了。」
「現在咱們先去洗衣店,拿早上送洗的衣服。」
他掛上檔,輕輕踩下油門。
車子駛上了大路。
洗衣店離夜市不遠,很快就到了。
「你們在車上等著,我去拿衣服。」
劉禪解開安全帶。
「然哥,我跟你一起去,東西多,幫你拿。」
江然點了點頭。
兩人走進洗衣店。
老闆娘正坐在櫃檯後面刷手機,看到他們進來,抬起頭。
「來取衣服啊?在那邊」
江然看了一眼標籤。
上面有單號。
他拎起一個袋子遞給劉禪,自己拿另外兩個袋子。
兩人走出洗衣店。
江然把三個袋子放進後備箱。
小兕子正在跟荔枝娃娃說話。
「小荔枝,系幾給你洗澡,尼髒了,紅紅的毛都灰了。」
她一抬起頭就看到江然回到了駕駛位。
「鍋鍋,系幾的新衣胡洗乾淨了?闊以穿了嗎?」
江然摸了摸她的頭。
「洗好了,明天可以穿。」
小兕子高興地在座位上扭了兩下。
「好耶!鍋鍋,那我要穿粉粉的那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