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解員笑了。
「小朋友問得好,攻心,就是打動別人的心,讓敵人心甘情願地歸順。」
「在《三國演義》里,諸葛亮七擒孟獲,其實就是攻心的典範。」
「他抓住孟獲,放了,又抓住,又放了。」
「一共七次,孟獲最後真心歸順,說『丞相天威,南人不復反矣』。這就是攻心。」
嬴陰嫚聽到諸葛亮七擒七縱這個典故的時候,目光微微動了一下。
大秦的將領抓到敵人,要麼殺,要麼俘虜,一般情況下,絕對不會放了又抓,抓了又放。
「然哥,為什麼要放了又抓?」
江然笑了笑,「阿慢,因為殺人只能讓人害怕,卻不能讓人打心裡服。」
「七擒七縱,孟獲從心裡服了諸葛丞相,從此南中安定,沒有後顧之憂。」
「這就是他治蜀的智慧,不只是打仗,是治心。」
嬴陰嫚默默地聽著。
諸葛亮治蜀,父皇治秦,用的都是法。
但大秦的法太嚴了,蜀漢的法有寬有嚴。
所以,大秦二世而亡,蜀漢存在了幾十年。
劉禪的目光從對聯上收回來。
「那不審勢即寬嚴皆誤呢?」
講解員點了點頭。
「諸葛武侯治蜀,該寬的時候寬,該嚴的時候嚴。」
「他整頓吏治,嚴懲貪官,這是嚴,他減輕賦稅,鼓勵農耕,這是寬。」
「諸葛武侯善於審時度勢,知道什麼時候該寬,什麼時候該嚴。」
「不是一味地寬,也不是一味地嚴,這就是審勢。」
小兕子聽完對聯的解釋,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奶聲奶氣地說了一句。
「那個亮亮好膩害鴨~」
講解員笑了笑。
「對。」
「趙藩寫這副對聯的時候,是在清末,有感於當時四川的治理問題。」
「他借諸葛亮治蜀的典故,告誡後來的治理者,要攻心,要審勢,不能一味用嚴刑峻法,也不能一味寬縱。」
「其實就是說給所有治理者聽的。」
講解員說完後,他拍了一下手。
「好了,攻心聯講解完了,過了這個廳,就是諸葛武侯殿了。」
「走吧。」
......
大秦。
嬴政已經很久沒有說話了。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副對聯上。
「父皇。」
扶蘇的聲音不大。
嬴政沒有看他,目光還釘在對聯上。
他繼續說,「兒臣以為,這副對聯說的道理,放之四海皆準。」
「攻心之術亦可用於治理天下,讓百姓心服口服,比讓他們畏懼更重要。」
「治國不能一味嚴,也不能一味寬,要看時勢。」
「《韓非子》,法家講不赦不宥,但法家也講因時變法。」
「嚴和寬,要因時制宜,不能一成不變。」
「昨日那天幕之言,正是我大秦未來會滅亡的問題所在。」
嬴政當然也想到了昨日天幕上分析秦帝國滅亡的原因。
「你是說,大秦的法還是太嚴了?」
扶蘇沒有退縮。
「商鞅變法,秦人遵守,統一六國後,秦法照搬關東,六國遺民不服。」
「若法有寬嚴,或可緩其怨氣。」
李斯站在幾步之外。
他聽了扶蘇的話,心裡在翻湧。
昨日,自己也勸過,陛下也同意了。
但陛下沒頒布明旨。
李斯也不知道嬴政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
他恭聲道。
「公子所言,確有道理。六國初定,人心未附。」
「陛下,若一味施以峻法,恐激起民變。」
「臣以為,可在原六國地區減賦稅、緩徭役,收攏民心,此為安天下之法。」
「關中之民,久居秦地,習慣於法,可嚴,以不變應萬變。」
嬴政也覺得當循序漸進。
「扶蘇,這件事交給你去辦。」
「是。」
扶蘇也鬆了一口氣。
......
劉恆正看著天幕。
「不審勢即寬嚴皆誤,後來治蜀要深思。」
他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賈誼站在他身側,也在看天幕。
「陛下,這副對聯所傳達的道理從古至今卻是相同的。」
「治國不能一味嚴,也不能一味寬,要看時勢。」
「仁義恩厚,人主之芒刃也,權勢法制,人主之斤斧也。」
劉恆看了他一眼。
「賈誼,你說朕做得對?」
賈誼躬身。
「臣以為,陛下做的是對的。」
「秦朝以嚴法治國,二世而亡。」
張釋之站在後面,也開口了。
「陛下,臣也贊同,寬嚴之道,在於審勢。」
「秦朝統一之後,仍用戰時之法,此乃不審時勢也。
「高祖入關後,約法三章,寬以待民,此審勢也。」
「如此,百姓才能信服於朝廷。」
晁錯站在一旁,想了想後開口。
「陛下,臣以為,寬嚴得當,不是一味寬縱。」
「大漢的諸侯王,有驕縱不法之徒,如果一味寬縱,會出大亂子。」
劉恆扶額。
諸侯王的問題,他一直都在頭疼。
......
大明宮。
唐宣宗李忱仰頭看著天幕。
他想當一個好皇帝,想中興大唐。
李忱自幼就喜讀《貞觀政要》。
他想做到像先祖太宗文皇帝那般功業!
唐宣宗李忱是以皇太叔身份繼位的皇帝。
他是武宗的親叔叔。
宰相令狐綯站在旁邊。
他也看完了那副對聯,眉頭緊皺。
「此聯所言,正合陛下治國之道。」
「陛下登基以來,整肅吏治,抑制宦官,減免賦稅,與民休息,此乃審勢。」
「我大唐,目前對吐蕃、回鶻,當以防禦為主,不輕啟戰端,此為知兵非好戰。」
李忱面容嚴肅,他贊同第點頭。
「昔年之禍,當引以為戒。」
「總有一天,朕定會收復河湟,平定塞北和安南!」
......
穿過「攻心聯」的過廳。
正前方的殿宇莊嚴肅穆,門楣上掛著一塊嶄新的匾額,三個大字遒勁有力「武侯祠」。
小兕子踮起腳尖看了看那塊匾額,又看了看旁邊那塊牌子,歪著腦袋。
「鍋鍋,這個字寫得好漂釀,系不系剛才那個寫碑的人?」
她以為所有的字都是同一個人寫的。
江然笑了。
「應該不是。」
講解員停下腳步,指著匾額說。
「小朋友,這塊匾是郭沫若先生題的。」
「郭沫若是近代大文豪。」
小兕子失望地『哦』了一聲。
嬴陰嫚注意到前面還掛著好幾塊匾額,大大小小,新舊不一。
好多啊。
講解員又帶著一行人走到殿前的廊下,指著另一塊橫匾。
「這塊匾寫著『先主武侯同閟宮』,是詩聖杜甫的詩句。」
「閟宮是神宮的意思,就是說劉備和諸葛亮君臣合祀,共享一座神廟。」
「最前面的牌匾寫著『名垂千古』,這也是出自杜甫的詩歌。」
「諸葛大名垂宇宙,忠臣義士肅清高。」
劉禪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小兕子眨巴著眼睛。
「介個人寫了介麼多,他系不系住在這裡呀?」
講解員笑了。
「這個杜甫呀,可不簡單,他是大唐最有名的詩人之一,我們後世都尊稱他為『詩聖』。」
小兕子聽到「大唐」兩個字,小耳朵一下子豎了起來。
「大唐?他系大唐的?」
江然也笑了,目光轉向講解員:「哎,我刷短影片的時候看到過,杜甫好像是李世民的後代?」
講解員點了點頭:「對對對!杜甫的外祖母李氏的父親叫李琮,李琮的父親叫李慎,被封為紀王。」
「這個紀王李慎,正是唐太宗李世民的第十個兒子。」
「所以從母系血脈來算,杜甫確實有李世民的血脈。」
「詩聖身上流著天可汗的血,也難怪杜甫能寫出那麼氣勢磅礴的詩篇來。」
小兕子的小腦袋反應很快:「系他的祖宗?」
講解員哈哈大笑。
「也可以這麼說!」
嬴陰嫚的心裡微微動了一下。
杜甫,大唐的詩人,流著小兕子父皇的血。
大殿正中央,一尊高大的金身塑像端坐在神龕台之內。
諸葛亮身披鶴氅,手持羽扇,凝目沉思,神情肅穆而從容,展現出一代儒相的風儀。
兩側各有一個書童,一捧兵書,一執寶劍。
塑像兩旁,是兩尊稍小一些的塑像。
這兩尊塑像是諸葛亮的兒子諸葛瞻和孫子諸葛尚。
劉禪停下腳步,仰頭久久凝視著那尊塑像。
他沉默地站著,脊背挺得筆直。
小兕子也安靜了下來,她似乎被殿內肅穆的氣氛感染了。
她不再蹦蹦跳跳,而是乖乖地站在江然身邊。
講解員抬手指向諸葛亮塑像頭頂的匾額。
「上面這塊匾寫著靜遠堂。」
「這三個字取自諸葛亮《誡子書》里的名言,非淡泊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致遠。」
「靜以修身,儉以養德,這是諸葛丞相一生的寫照。」
江然忽然開口:「諸葛亮寫《誡子書》的時候,他的兒子諸葛瞻才八歲吧?」
講解員點頭:「沒錯,諸葛亮是在北伐途中,病重之際,他自知時日無多,行將就木。」
「此時,他心中最放心不下的除了蜀漢的江山,就是自己年僅八歲的兒子諸葛瞻。」
「於是乎,諸葛亮在軍帳之中提筆寫下了這篇《誡子書》。」
「他一生為國操勞,連教導兒子的時間都沒有。」
「諸葛亮寫下『非學無以廣才,非志無以成學』,是希望兒子能繼承他的志向。」
「只可惜,再後來,鄧艾率領曹魏大軍直奔四川而來,諸葛丞相的兒子諸葛瞻和孫子諸葛尚寡不敵眾,都不幸兵敗戰死。」
「祖孫三代,都為國捐軀。」
「在他們死後,沒過多久,鄧艾的軍隊就兵臨城下,劉禪在譙周等人的勸說下,開城投降了,蜀國就此滅亡。」
聞言,劉禪忍不住再次落淚。
自己真的好生沒用啊!
殿內的四周牆壁上,還掛著許多牌匾和楹聯。
講解員帶著他們走了一圈。
「勛高管樂、河嶽英靈、伊周經濟、匪皋則伊,都是用來稱讚諸葛丞相的治國能力。」
小兕子聽到這些名字,一個都不認識。
「這些人系誰呀?系不系也很厲害?」
江然想了想。
「他們都是千古名臣,很有能力的。」
嬴陰嫚站在另一側,她的目光從那些牌匾上掃過。
她想起了李斯,大秦的丞相。
李斯也輔佐了帝王統一六國。
功業是有的。
他會有祠堂嗎?
肯定沒有。
嬴陰嫚自己在心裡給出了答案。
這時,江然帶著小兕子走到大殿側面的一面牆前。
這是杜甫的《蜀相》全詩。
「鍋鍋,寫的森麼?」
小兕子懵懂的看著。
江然清了清嗓子,緩緩念道。
「丞相祠堂何處尋?錦官城外柏森森。」
「映階碧草自春色,隔葉黃鸝空好音。」
「三顧頻煩天下計,兩朝開濟老臣心。」
「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
劉禪聽完,眼眶熱了。
滾燙的淚水湧上眼眶。
相父六出祁山,最終病逝五丈原。
沒有北伐成功,沒有收復中原。
蜀漢雖然後來也亡了。
但他沒有愧對任何人。
嬴陰嫚也沉默著。
杜甫的詩,寫的是諸葛亮一生的忠誠和遺憾。
可謂是千古同悲,千古共鳴。
講解員忽然想起了什麼。
「哦,對了,還有文臣、武將廊沒看。」
「我們再倒回去。」
「在那還有諸葛丞相的前、後出師表沒看。」
「真是不好意思。」
江然:「.......」
大哥,你靠不靠譜啊!
劉禪在諸葛亮的金身雕塑向,認真地拜了三拜。
相父......
......
大唐。
李世民站在殿前,聽到講解員說詩聖是自己後代,他的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觀音婢,你聽到了嗎?杜甫,是朕的後代。」
他轉頭看著長孫皇后,語氣裡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得意。
「朕的後代里,出了一個詩聖。」
「難怪他的詩寫得那麼好。」
長孫皇后站在他身邊,也聽到了。
她的嘴角也彎了起來。
「杜甫是李慎的外孫,是二郎的血脈。」
李世民的笑意更濃了。
「慎兒性格溫和,不好爭,沒想到他的子孫里,會出一個詩聖。」
天幕上的講解員正指著那塊「靜遠堂」的匾額,念著諸葛亮的《誡子書》。
李世民的笑容慢慢收了回來。
他的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敬意。
「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這八個字,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的。
沒有一個帝王不喜歡諸葛亮這種臣子。
最怕是司馬懿。
諸葛亮千年難有,而司馬懿卻是歷朝都有。
......
季漢成都,天幕之下。
諸葛亮站在宮中,仰頭看著天幕。
他剛剛看到了一塊匾額,上面寫著「靜遠堂」。
解說員說,那是出自他將來會寫的一封家書。
他給兒子諸葛瞻的《誡子書》。
這是未來的自己在教他的兒子,做人要淡泊,要寧靜,不能急功近利,不能追逐虛名。
諸葛亮光看這信的內容,就覺得那是他會寫的內容。
雖然,現在自己的兒子還沒出生。
劉備聽到諸葛家祖孫三代都死在了蜀漢的戰場上。
他的眼淚終於沒有忍住流了下來。
「不久之後,劉禪開城投降了,蜀漢滅亡了。」
聞言,劉備的拳頭攥緊了。
孔明的兒子諸葛瞻和孫子諸葛尚一戰死沙場,他兒子竟然就投降了!
這未免也太快了!
阿斗啊,阿斗,不中用啊!
諸葛亮的聲音從旁邊傳來:「陛下息怒。」
「臣子臣孫為國戰死,死得其所,是他們的榮幸。」
「太子殿下一定盡力了......」
劉備伸手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緊。
「孔明,是我對不起你......」
「後悔跟了我嗎?」
諸葛亮搖搖頭,「臣在隆中時,讀天下大勢,曹、孫二人太狠,唯陛下有仁德之心。」
「陛下待臣以國士之禮,臣報陛下以國士之義。」
「現雖聞子孫皆戰死,心中自是悲痛。」
「但光復漢室,縱死無悔,這是臣的選擇,相信也是他們的選擇。」
「君臣相知,千古難遇,臣遇陛下,此生無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