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解員帶著一行人先來到了文臣廊。
他伸手指了指。
「這裡是文臣廊,塑有蜀漢文臣坐像十四尊。」
「以鳳雛龐統為首,包括蔣琬、費禕、董允、鄧芝、馬良等治國重臣,每一位都有生平小碑,可以慢慢看。」
小兕子被江然牽著手,小腦袋從左邊轉到右邊,又從右邊轉到左邊,看不過來。
「鍋鍋,好多好多人,他們都系誰呀?都系亮亮的手下嗎?」
江然想了想。
「不全是諸葛亮的手下,但都是蜀漢的文臣。」
「他們協助劉備和諸葛亮治理國家,讓蜀漢在三國鼎立的局面中站穩了腳跟。」
嬴陰嫚的目光落在為首的塑像上。
那尊塑像比其他人更顯眼一些,端坐的姿態也更有氣勢。
塑像基座上的小碑刻著「鳳雛龐統」幾個字。
「然哥,為什麼叫他鳳雛?」
江然想了想,這才回答。
「龐統的『鳳雛』這個稱號,是出自《三國演義》里一個叫司馬徽的人說的。」
「司馬徽是當時很有名的隱士,看人很準。」
「他說臥龍、鳳雛,得一可安天下。」
「意思是這兩個人,無論得到哪一個,都能安定天下。」
劉禪站在龐統的塑像前,目光在那張清瘦的面容上停留了很久。
他死的時候,自己才七歲。
只記得父皇甚為悲痛。
小兕子聽到「臥龍」兩個字,小腦袋立刻抬了起來。
「臥龍系不系亮亮?」
江然笑著揉了揉她的腦袋。
「對,臥龍是諸葛亮,鳳雛是龐統,他們兩個並稱,都是蜀漢最重要的謀士。」
嬴陰嫚的目光回到龐統的塑像上。
「蜀漢得了臥龍鳳雛,為什麼不能安定天下?」
她的問題很直接。
講解員接過話頭,聲音裡帶著一絲感慨。「龐統在進攻雒城時中箭身亡,年僅三十六歲。」
「他輔佐劉備的時間很短,還沒來得及施展全部才華就去世了。」
「在劉備駕崩後,諸葛亮獨撐大局,雖然鞠躬盡瘁,但時勢已變。」
「魏國太強,吳國太滑,蜀漢偏居一隅,國力有限,僅憑一兩個人,也很難逆轉大勢。」
嬴陰嫚聽完沉默了片刻。
父皇統一六國,靠的也不是一兩個人,是商鞅變法奠定的根基。
是六代秦王的積累,是幾十萬秦軍的浴血奮戰。
一個人再厲害,也擋不住大勢。
文臣廊的塑像一尊一尊地看過去。
「龐統之後是蔣琬,蔣琬是諸葛亮指定的接班人,諸葛亮死後,他主持蜀漢朝政,兢兢業業,把國家治理得井井有條。」
「接著是費禕、簡雍、呂凱、傅肜、董和、鄧芝、陳震、董允、秦宓、楊洪、馬良、程畿。」
劉禪每經過一尊塑像,都會停下來看一眼,像是要把那些名字都刻進心裡。
小兕子看了一會兒就看累了,拉著江然的手。
「鍋鍋,窩記不住了。」
江然彎腰揉了揉她的小腦袋。
「記不住沒關係,你記得臥龍和鳳雛就夠了,其他的人,等你長大了慢慢學。」
走完文臣廊,講解員帶著眾人轉到對面,又進入另一條廊道。
「武將廊,同樣是十四尊塑像。」
劉禪的腳步快了幾分。
武將廊,他想看到那些他更熟悉的人。
為首的是一尊銀甲白袍的武將,面容英武,目光堅定,手持長槍,身姿挺拔。
武將廊中的雕像依次為孫干、張翼、馬超、王平、姜維、黃忠、廖化、向寵、傅僉、馬忠、張嶷、張南、馮習等人。
講解員站在武將廊入口處,「武將廊的首位,是趙雲將軍。」
「關羽和張飛也屬於武將,但不在這兒。」
小兕子踮起腳尖看趙雲的臉。
「鍋鍋,介過人好好看~」
江然笑了,下意識接著道。
「趙雲在歷史上是美男子,身高八尺,長得確實不錯。」
講解員點點頭,「沒錯,他與關羽、張飛並稱「燕南三士。」
「趙雲在《三國演義》里被塑造成常勝將軍,一生未嘗敗績。」
他頓了頓,「比如,在長坂坡之戰,趙雲單槍匹馬,在曹軍陣中七進七出,救出了幼主劉禪。」
「所以,後世的人戲稱後主當時被摔倒了腦袋,所以才那麼差。」
劉禪:「?」
他腦子沒問題!
嬴陰嫚一直站在武將廊中段。
她的目光從一尊尊塑像上掃過。
嬴陰嫚從江然和講解員的講解中拼湊出了一個印象。
蜀漢,只是一個偏安一隅的政權。
文臣武將卻如此眾多,且對劉備如此忠心。
有關羽、張飛、趙雲、馬超、黃忠這等武將。
還有諸葛亮、龐統、法正、蔣琬、費禕、董允,名臣如雲。
大秦,也有名將名臣,王翦、蒙恬、李斯、尉繚。
但大秦的結局,卻比蜀漢的國祚差了很多。
講解員在姜維的塑像前停下。
「這位是姜維,字伯約。」
劉禪看著姜維的塑像,忽然開口。
「姜維後來怎麼樣了?」
江然沉默了片刻。
「姜維投降了。」
劉禪愣了一下。
「投降了?」
講解員接著點了點頭。
「公元263年,鄧艾奇襲成都,劉禪投降,姜維也投降了,但姜維的投降,是詐降。」
劉禪的目光在姜維的塑像上停留了很久。
「詐降?」
講解員的聲音帶上了幾分凝重。
「姜維投降之後,被鍾會重用。」
「他暗中給劉禪寫了一封密信。」
「信裡面有一句著名的話『願陛下忍數日之辱,臣欲使社稷危而復安,日月幽而復明』。」
「姜維告訴劉禪,陛下忍幾天,臣想辦法讓蜀漢復國。」
「他策反鍾會,想利用鍾會殺掉鄧艾,然後恢復蜀漢,可惜失敗了,鍾會、姜維都被殺了。」
劉禪聽到「願陛下忍數日之辱」的時候,整個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未來的自己,投降了。
但,還有臣子在為蜀漢拼命。
小兕子注意到了劉禪的表情,好奇地仰起頭問。
「阿斗鍋鍋怎麼啦?」
江然蹲下身,聲音放得很輕。
「哥哥在想事情。」
嬴陰嫚站在旁邊,也聽著。
一個國家亡了,將軍詐降,還在想著復國,想著讓「日月幽而復明」。
那份忠義,無論哪個時代,都是讓人動容的。
講解員大哥看氣氛有些沉重,聲音也柔和了些。
「其實劉禪這個人,後世評價並不完全公允。」
「他確實投降了,但他在位四十一年,是三國時期在位時間最長的皇帝之一。」
「諸葛亮死後,蜀漢還存活了將近三十年,說他昏庸,他確實有不足之處,但說他完全無能,也不盡然。」
江然看著劉禪振作了一點,他也接過話。
「對,後主其實不算太差。」
「歷史上真正的昏君,亡國都是幾年之內的事。」
「他在位四十一年,諸葛亮走之後還能撐近三十年,說明他是有一定能力的。」
「只是沒趕上好時候,對面是曹魏,太強了,換了誰去,可能都差不多。」
講解員笑著點頭。
「要麼怎麼說把劉禪換成南宋時期的趙構就好了。」
「後主在位期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沒有殺過一個忠臣,諸葛亮五次北伐,姜維十一次北伐,劉禪都全力支援。」
「可那個宋高宗呢?把岳飛殺了,自毀長城。」
他見這少年情緒有些低落,以為對方是狂熱蜀粉。
講解員拍了拍手。
「好了,武將廊看完了,接下來咱們去看一個很重要的東西,叫《前出師表》。」
「就在將廊的盡頭,走幾步就到了。」
......
大宋。
天幕上那句「把劉禪換成後世南宋的趙構就好了」,此刻就像一盆冰水,澆在趙匡胤的心底上。
趙匡胤原本來正坐在龍椅上,聽著天幕講蜀漢故事,心情尚算平和。
因為大宋向來對武侯祠和歷代忠臣多有推崇。
他甚至還打算提前加封岳飛為大帝。
趙光義就站在他身側,兄弟二人幾乎是同時變了臉色。
趙匡胤沒有轉頭,「南宋?我大宋何時分南北了?」
「南宋」是在「宋」字前面加了一個「南」字,說明大宋的江山後來只剩半壁了。
自己建立的大宋,後世竟然只剩半壁江山了。
朝堂之上,滿殿文武噤若寒蟬,有幾個反應快的,已經在心裡飛快地拼湊線索了。
趙家的子孫,被後世拿來和一個丟了江山的亡國之君劉禪做對比,還說「把劉禪換成趙構就好了」。
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趙構比劉禪還不如。
那劉阿斗是什麼人?
亡國之君,樂不思蜀。
趙家的子孫,被後人拿來跟劉禪比。
趙光義的面色也好不到哪去。
他聽出了皇兄的弦外之音。
大宋的國姓是趙,而講解員點名道姓提到了一個叫趙構的皇帝。
這皇帝不但把江山弄丟了半邊,還幹了一件讓後世文臣武將都咬牙切齒的事情。
趙構殺了一個叫岳飛的忠臣。
「自毀長城」四個字,更是趙匡胤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趙光義此刻也顧不上為兄長分憂了,因為他腦子裡一直在轉著另一個問題。
趙構是大哥的子孫,還是我的?
如果是我的,那我的後代,竟是個連劉禪都不如的窩囊廢?
「皇兄,天幕上說的是南宋。」
「若天下真的分了南北,那這趙構,究竟是誰的後人?」
趙匡胤看了他一眼,眼神里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他已經確定要傳位給趙光義了。
因為他的兒子趙德昭、趙德芳都太年輕,壓不住那些如狼似虎的老臣和手握重兵的武將。
趙匡胤不想重蹈五代十國那種「主少國疑」的悲劇。
所以一直沒給趙德昭封王,也沒讓他參與重要國事。
希望在自己死後,由這個弟弟來分封他們。
這樣才能保全自己的兒子們。
此刻聽到天幕上那個叫趙構的子孫不但丟了半壁江山,還殺了忠臣,他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剜了一下。
「不管是誰的子孫,都是我趙家的血脈。」
「我趙家的子孫,連一個亡國之君都比不上吧。」
趙匡胤的聲音發冷。
他這個大宋的開國皇帝,制定國策的時候,最怕的就是武將擁兵自重,藩鎮割據。
杯酒釋兵權,把兵權收歸中央,讓文臣治理天下。
為的就是不讓武將坐大。
但那個叫岳飛的,似乎是個忠臣。
不然,那人也不會是這般語氣。
趙匡胤忽然想起一件事。
剛才講解員說,劉禪的塑像被宋人移走,換成了一塊木頭,朽木不可雕也。
那是大宋時期發生的事情。
宋人因為厭惡劉禪開城投降,就把他的塑像移走了,換了一塊木頭。
然而,在後世,趙家的帝王拿來跟亡國之君比。
說趙構連劉禪都不如。
趙光義也想起了這件事。
宋人把劉禪的塑像換成了木頭。
然後那個趙構,做得還不如劉禪。
現在回想,實在是諷刺至極啊。
......
南宋,臨安。
趙構坐在御書房裡,面色蒼白如紙。
他聽到了,他全都聽到了。
天幕上那個講解員說「把劉禪換成後世南宋的趙構就好了。」
趙構猛地站了起來,動作太大,碰倒了案上的茶盞。
茶水潑了一桌,沿著桌沿滴落在地上。
他沒有去擦,整個人僵在了那裡。
後人把他跟劉禪比。
劉禪,亡國之君,樂不思蜀。
自己竟然連這人都比不上?
趙構的眼眶紅了,是委屈。
他容易嗎?
靖康之變,金兵南下,汴京陷落,父兄被俘。
大宋差點就亡了。
他被大臣扶力,這才倉皇登基,收拾殘局。
現在雖然形式比前頭好,但萬一輸了呢?
趙構現在是贏也怕,輸也怕。
贏了,就要迎回二聖。
輸就更不用說了。
秦檜站在下首,面色也變了。
那個講解員說趙構殺了一個叫岳飛的將軍,自毀長城。
岳飛的軍隊正在前線。
他還正在謀劃怎麼讓陛下再次傳旨意召回岳飛。
「官家,後人不懂官家的難處,金國強盛,能守住半壁江山已經不易。」
「岳飛好戰,若真迎回二聖,朝局動盪,社稷危殆。」
「官家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大宋的社稷。」
趙構對秦檜的話左耳進右耳,目光直落在天幕上。
講解員已經轉到了別的話題。
他的腦海里,一直浮現『自毀長城』這四個字眼。
「我沒想殺鵬舉......」
「傳旨。」
趙構的聲音忽然變得堅定起來,「讓岳飛繼續進軍,不許召回。」
秦檜愣住了。
「官家,金牌已經發出去了。」
趙構咬了咬牙。
「追回來,讓使者快馬加鞭,把金牌追回來。」
「讓岳飛繼續北伐!不要回來了!」
秦檜跪了下來。
「官家,臣以為不妥,岳飛若真迎回二聖,您將何以自處?」
「請陛下三思。」
趙構看著跪在地上的秦檜,面色鐵青。
「朕不想當第二個劉禪。」
秦檜抬起頭。
「岳飛若得勝回朝,難免會自視甚高.......」
趙構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氣,「朕相信鵬舉不會行悖逆之事。」
「快去。」
很快,大殿外,一個侍衛騎著快馬,出了臨安城門,往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