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來到了諸葛亮殿內長廊的北壁前。
「這就是《出師表》的石刻。」
講解員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現存最早的出師表石刻原刻於清朝光緒年間,但後來碑身毀壞遺失了。」
「現在咱們看到的這一塊,是一九七九年從河南南陽武侯祠博物館復刻過來的。」
劉禪走上前一步,站在石碑的正前方。
他沒有說話,只是仰著頭,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小兕子被江然抱起來,她探出腦袋,看著那塊黑色的石碑。
「鍋鍋,上面的字好多好多,系幾都看不過來。」
「亮亮寫了好久吧?胳膊會酸吧?」
講解員聽到她的話,笑著接了一句。
「諸葛丞相寫這篇奏表的時候,心裡裝著很多事。」
「他擔心劉禪年紀小,不懂治國,怕他聽信小人,怕他妄自菲薄,怕他忘了先帝的遺志。」
「所以他寫了又改,改了又寫,最後寫出了這七百多字的奏表,胳膊酸不酸不知道,但他的心一定很沉。」
江然看著石碑。
這篇奏表不像是一個臣子對君主的囑託,更像一個即將遠去的父親對不省心兒子的叮嚀。
劉禪的手微微攥緊了。
相父在出征前,心裡想的不是如何打仗,是擔心自己。
講解員清了清嗓子,聲音低沉而鄭重。
「《前出師表》是公元227年諸葛亮在首次北伐前寫給劉禪的奏疏。」
「前一年,226年,魏文帝曹丕年僅三十九歲就駕崩,二十三歲的曹叡剛剛登基。」
「此時,曹魏皇權交接,政局動盪。」
「諸葛亮洞察到這個時機,決定北伐,但他對劉禪有太多的不放心。」
「開篇第一句『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
講解員念完這一句,停頓了一下。
「意思就是,劉備興復漢室的大業還沒有成功,就去世了。」
「公元223年,夷陵之戰失敗後,劉備退到白帝城,病重不起,他派人從成都請來諸葛亮,託付後事。」
「劉備也知道自己兒子能力不高,他哭著說: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國,終定大事。」
「若嗣子可輔,輔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劉備說的「自取」,不是客套,是真的信任。」
「諸葛亮涕泣而言:「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貞之節,繼之以死!」
「他用了一輩子去兌現這句話。」
講解員的聲音低沉而感人。
「劉備又寫了一封詔書給劉禪,說『汝與丞相從事,事之如父。』你對待丞相,要像對待父親一樣。」
「這是劉備留給劉禪的最後一句話。」
「一個父親,在臨終前,把兒子託付給另一個男人。」
「劉備知道自己活不長了,但他相信那個諸葛丞相會替他照顧兒子,替他守住江山。」
小兕子仰著小臉,眼睛紅紅的。
「那個亮亮,他答應了,他沒有反悔。」
江然揉了揉她的小腦袋。
「對,他沒有反悔。」
劉禪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沒有掉下來。
「事之如父......」
講解員繼續往下念。
「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
「意思是,天下三分,蜀漢最弱,地盤最小,人口最少,益州疲弊,經年累月的戰爭,百姓疲憊,國力空虛。」
「這是真正危險的時候。」
講解員指著碑文上的一段。
「然侍衛之臣不懈於內,忠志之士忘身於外者,蓋追先帝之殊遇,欲報之於陛下也。」
「為什麼大家這麼拼命?因為先帝對他們有知遇之恩,他們想報答到陛下身上。」
「這一句,是整個出師表的根基。」
劉禪的眼淚終於沒有忍住,從眼眶裡滑落下來。
他抬手擦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繼續看著碑文。
講解員繼續講著,從「宮中府中俱為一體」到「陟罰臧否不宜異同」,再到「親賢臣遠小人」。
江然靜靜聽完,緩緩開口。
「讀到這裡,就知道在百姓心裡諸葛丞相是什麼樣的人。」
「諸葛丞相明明可以像曹操那樣,狹天子以令諸侯,把劉禪架空,在蜀漢里自己說了算。」
「但,他沒有,像老師教學生一樣,耐耐心心地,一遍一遍地教他。」
「你要聽賢臣的話,你要遠離小人,你做事要公平,你不要妄自菲薄。」
「教了一輩子,教到死。」
嬴陰嫚安靜地聽著,在心裡默默嘆了一口氣。
諸葛亮是在勸劉禪,不要覺得自己不行,不要覺得自己什麼都做不好。
他怕劉禪妄自菲薄,怕他自卑,怕他不敢做決定。
一個臣子,像一個父親在教孩子怎麼走路。
若是李斯能做到諸葛亮三分之一就好了。
講解員用力點頭。
「然後,諸葛亮還曉之以情,動之以理。」
「臣本布衣,躬耕於南陽,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
「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顧臣於草廬之中,咨臣以當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許先帝以驅馳。」
講解的聲音有些哽咽。
「當時劉備四十七歲,被東漢朝廷封為左將軍,是漢獻帝親口承認的皇叔。」
「諸葛亮二十七歲,還在南陽種地,只是一介布衣,你們想想,他們身份地位差距是不是很大?」
「但劉備還是去了三次,最後,諸葛丞相被他的誠心打動,願意出山輔佐他共成大業。」
小兕子仰著小臉,拉著江然的衣角。
「亮亮去報答備備。」
江然點點頭,「諸葛亮用一生報答了劉備的知遇之恩。」
講解員繼續往下念。
「先帝知臣謹慎,故臨崩寄臣以大事也,受命以來,夙夜憂嘆,恐託付不效,以傷先帝之明。」
「這一句最讓人心酸。他怕自己做不好,怕辜負了劉備的信任,怕別人說劉備看錯了人。」
然後,他的聲音微微發顫,念完了最後幾句。
「今當遠離,臨表涕零,不知所言。」
「諸葛亮哭了,在寫這封信的時候哭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回來。」
「但他知道自己一定要北伐,一定要完成先主劉備的遺願。」
江然的聲音很輕。
「士為知己者死。」
「諸葛亮就是這樣做的,他出山的時候二十七歲,死的時候五十四歲。」
「整整二十七年,他都在為蜀漢賣命。」
「他明明知道蜀漢的實力跟曹魏差距太大,明明知道他可能一輩子都打不到長安,但從來沒有放棄過。」
小兕子聽著,也忍不住流淚。
「好森苦鴨~」
講解員看著這一家人都在哭,自己也覺得有些感慨。
他等了一會兒,等大家的情緒平復了一些,才開口。
「南宋有個叫趙與時的文人說過一句話:「讀諸葛孔明《出師表》而不墮淚者,其人必不忠。」
「意思是說,如果一個人讀《出師表》而不流淚,那這個人一定不是個忠臣。」
講解員接著嘆了一口氣。
「出師一表真名世,千載誰堪伯仲間,能流傳千年的文字,不是因為它有多華麗,是因為它裡面有真心。」
「諸葛亮的真心,對劉備的,對劉禪的,對蜀漢的,一千多年了,還在。」
......
大漢,沛縣。
劉邦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面前擺著一壺酒,幾碟小菜。
蕭何坐在他對面,兩人都在仰頭看天幕。天
幕上那個講解員正在講解《出師表》。
聽到「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劉邦的呼吸停了一拍。
「劉備的意思是如果兒子不爭氣,你可以自己當皇帝?」
真的?
劉邦有點不敢相信。
自己的後代,那麼大方嗎?
蕭何也在聽。
他的眼眶微微紅了。
「陛下,劉備臨終前對諸葛亮說的這番話,臣以為,是託孤之誠,也是君臣之信。」
「劉備信得過諸葛亮,信到可以把江山交給他。」
「諸葛亮也當得起這份信任,他後來做到了繼之以死。陛下當年在滎陽,也跟臣說過類似的話。」
劉邦轉頭看著蕭何。
他聽著講解員念「三顧臣於草廬之中」。
「做得對,能成大事的人,都不怕低頭。」
蕭何的眼淚順著臉頰滑下來。
他為劉備和諸葛亮這對明君賢臣流淚。
「陛下,諸葛亮的忠心,千古難見。」
「劉備的兒子不爭氣,他沒有取而代之,一直輔佐到死。」
「諸葛一家都盡忠而死。」
......
未央宮。
《出師表》的碑文在畫面中緩緩展開。
漢武帝劉徹站在殿前的台階上,目光死死地釘在天幕上。
他聽到了那句劉備託孤的話,面色一下變了。
不是憤怒,是震撼,更是難以置信。
一個帝王,在臨終前對臣子說,我的兒子如果不行,你就自己當皇帝。
劉備就那麼說出來了。
歷代皇帝,沒有一個人敢說過這種話。
哪怕是周武王託孤也做不到。
衛青站在一旁,面色沉靜。
劉備在臨終前對諸葛亮說了那樣的話。
他信任諸葛亮,信任到可以把自己的江山、自己的兒子、自己的一切都交給他。
君臣相知,實在是難能可貴。
霍去病站在衛青旁邊,他的嘴巴微微張著,沒有合攏。
他不是那種會被文字打動的文臣。
但這齣師表也打動了他。
一個帝王,對臣子說「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陛下,那個劉備,是真的相信諸葛亮啊。」
霍去病想到了自己的經歷。
他比任何人都更懂那種被全身心信任的感覺。
自己十七歲被陛下封冠軍侯,帶兵打仗,陛下從來沒有疑心過他。
他深入漠北,孤軍千里,換做別的皇帝早就派監軍了。
陛下從來沒有。
沒有監軍,沒有掣肘,沒有猜忌。
光是這一份知遇之恩,霍去病也願意像諸葛丞相那樣,為陛下效死。
......
三國,鄴城。
「魏文帝曹丕去世時年僅三十九歲。」
曹操的呼吸停了一拍。
三十九歲,他的兒子曹丕,只活了三十九歲。
他轉頭看著曹丕。
曹丕的臉色一下子白了。
他現在快三十歲了。
還有不到十年可活。
「父王,兒臣......」
他的聲音有些發緊,不知道說什麼。
還沒待曹丕說什麼,曹操又聽到了那句「君才十倍曹丕」。
?
曹操的心裡其實不是很高興。
玄德,怎麼死前還當眾貶低子桓。
子桓再怎麼樣也一定比那個劉阿斗強。
曹丕是完全不在意劉備說自己的才能比不上諸葛亮。
作為皇帝不需要事事親為,懂得識人用人就夠了。
什麼都會,還要臣子幹什麼?
曹操的目光從兒子們身上收回來,落在殿中跪著的那個人身上。
司馬懿跪在地上。
他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不是冷,是怕。
司馬懿聽到了曹丕三十九歲死,聽到了曹叡二十三歲登基。
他聽出了天幕上的資訊。
曹家三代,應該都很短命。
自己卻很長壽。
曹操的目光落在他微微顫抖的肩背上。
「司馬懿。」
司馬懿的身體猛地一顫。
「臣在。」
曹操沒有讓他抬頭。
「孤的曾孫,被你的兒子殺了。」
司馬懿的額頭磕在地上。
「主公,天幕之言,未必屬實。」
「臣可以司馬一族起誓,若背叛主公,天下.......」
曹操打斷了他。
「孤不想聽你表忠心。」
司馬懿的呼吸停了一拍。
「看著吧。」
曹操對司馬懿產生了殺心。
再聽聽。
不急這一時半會。
.......
季漢。
劉備聽到白帝城託孤那段話。
整個人微微怔了一下。
他彷佛看到了未來的自己,病榻之上,淚流滿面,把江山和阿斗全都託付給丞相。
劉備還沒有到那一天,但他不害怕了。
他知道自己會做出正確的選擇。
諸葛亮站在他身側,羽扇輕輕搖著,眼神帶著震驚。
陛下未來會對他說「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這是多大的信任?
諸葛亮明白陛下的意思,不是試探,是真的把江山託付給他。
他跪了下來,聲音不大,但很堅定。
「臣願竭股肱之力,效忠貞之節,繼之以死。」
這是他未來會說的話,他現在先說出來了。
趙雲站在一旁,也聽到了那些話。
他跟著主公,從河北到荊州,從荊州到益州。
也願意向丞相一樣,報之已經死。
得遇明主,一生之幸也!
蜀地的百姓也看到了天幕上的故事。
街道上、茶肆里、田間地頭,無數人仰頭看著天幕,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感嘆。
一個老農站在田埂上,仰頭看著天幕上那些字,眼眶紅了。
「丞相,他老人家......」
一個年輕人扶住他。
「阿叔,丞相還沒死呢,他還活著呢。」
老農搖了搖頭。
「丞相為了咱們大漢,真是死而後已。」
幾個老人圍坐在一起,仰頭看著天幕。
「你們說,太子殿下以後能不能當好皇帝?」
「有丞相在,怕什麼?」
然後人群中爆發出一陣聲浪,有人喊了一聲,
「諸葛丞相!」
緊接著更多的人喊了起來。
「諸葛丞相!」
學堂內,一個讀書人仰頭看著天幕,他的眼眶也紅了。
「臣本布衣,躬耕於南陽......」
他輕聲念著出師表的開頭,念著念著,聲音哽咽了。
「丞相.......」
那讀書人哽咽著說不下去了,但他在心裡補完了那句話。
「由是感激,遂許先帝以驅馳。」
另一個讀書人更是熱淚盈眶。
「吾輩雖不才,願效丞相其萬一。」
「大丈夫,當為國盡忠,死而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