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出師表》的石碑前離開,講解員帶著一行人去到了牆壁的另一側。
嬴陰嫚的目光從碑文的開頭掃到結尾,忽然在落款處停住了。
她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轉頭看向江然。
「然哥,落款寫的是岳飛。」
「這是你們剛剛說的那個岳飛嗎?就是那個被趙構殺了的人?」
嬴陰嫚記得之前講解員提到過岳飛,說他是被南宋皇帝趙構冤殺的大將,還說他「自毀長城」。
江然也走到碑前,低頭看了看落款。
「對,就是岳飛手書的。」
劉禪也走了過來。
他也看到了「岳飛」兩個字,也是一臉疑惑。
前面的出師表落款好像也有他。
小兕子被江然抱起來,趴在江然的肩膀上,小腦袋探出去,看著那塊黑色的碑。
「他寫亮亮的文章,是不是也喜歡亮亮?」
江然笑著點頭,「可能岳飛是諸葛亮的粉絲。」
講解員走到碑前,雙手背在身後,目光落在碑文上,沉默了片刻才開始講述,聲音比講前出師表時低沉了幾分。
「紹興八年,公元1138年,抗金形勢一片大好,岳家軍所向披靡,金人聞風喪膽。」
「但也是在這一年,大奸臣秦檜被宋高宗拜為宰相,主和派占據了上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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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占優的情況之下,宋金之間舉行了首次議和,趙構割地賠款,稱臣納貢。」
「岳飛率軍路過南陽武侯祠,看到了歷代先賢讚美諸葛亮的詩詞文章,以及祠內的石刻前後出師表,不禁潸然淚下。」
「前線的將士拼死拼活,後方的皇帝在求和。」
江然的聲音很低。
「所以他就抄了出師表,你們看這個字。」
「從開頭到中間,字還比較規整,是行書。」
「到了中間這一段,筆畫開始飛起來了,變成了行草。
「到最後這幾句,已經完全是狂草了。」
講解員嘆了一聲,「因為,岳飛寫這通碑的時候,心裡有太多的情緒。」
「他把自己代入了諸葛亮,他覺得自己和諸葛亮是一樣的,都是為國為民的忠臣,都有報國之志。」
「諸葛丞相六出祁山,岳飛四次北伐,都給歷史留下了巨大的遺憾,但他們還是不同的。」
他頓了頓,像是在整理思緒。
「在《三國演義》里,公元207年諸葛亮出山的時候,水鏡先生司馬徽說了這麼一句話。」
「惜哉臥龍,雖得其主而不得其時。」
「意思就是,諸葛亮遇到了劉備這樣的明君,劉備信任他,重用他,臨終前還把兒子和國家都託付給他。」
「劉禪雖然是平庸之主,但對於諸葛亮這個相父,真的是全心全意信任的。」
「出師表里推薦的郭攸之、費禕、董允這些人,劉禪都重用了。」
「你們想,北伐失敗了幾次,劉禪還是支援諸葛丞相繼續北伐。」
嬴陰嫚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
未來的劉禪,雖然丟了江山,但從來沒有懷疑過諸葛亮。
講解員繼續說。
「史書上記載,劉禪下旨誅殺的大臣就兩位,一位是詆毀自己的劉琰,另一位是造謠諸葛亮的李邈。」
劉禪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未來的自己,只殺了兩個大臣。
因為一個詆毀自己,一個造謠相父。
講解員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深沉的感慨。
「這就是君臣相知,諸葛亮遇到了劉備和劉禪,兩代君主都信任他。」
「諸葛丞相才會竭股肱之力,效忠貞之節,繼之以死。」
「但你們也知道了,諸葛丞相生不逢時。」
「東漢和西漢加起來近四百年的國祚,氣數已盡。」
「諸葛丞相的北伐,是知不可為而為之。」
「所以才有了詩聖杜甫後來在《蜀相》里寫的「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以此表達他對諸葛亮未完成大業的遺憾。」
小兕子趴在江然肩膀上,小臉蛋皺成一團。
「亮亮和飛飛一樣闊憐!」
講解員的目光落在碑文上,聲音低沉。
「而岳飛,是得其時而不遇其主,他率領的岳家軍,『凍死不拆屋,餓死不擄掠』,由此可見,軍紀之嚴明。」
「就連敵國的金人都稱讚說『撼山易,撼岳家軍難』」
「岳家軍所到之處,百姓夾道歡迎。」
「但,岳飛卻碰到了宋高宗趙構。」
「就在一年之前,趙構還對岳飛說:『中興之事,朕一以委卿。』給了岳飛極大的信任。」
「岳飛以為自己遇到了明主,但是一年後,情況急轉直下。」
「在秦檜等奸臣的構陷之下,趙構也愈發忌憚岳飛在軍隊中的威望。」
「趙構只想苟安一隅,不想北伐,於是對金國上降表求和。」
「岳飛報國無門,有志不能舒展。」
嬴陰嫚的手指微微攥緊了。
「岳飛當時的心情,一定很絕望。」
講解員點了點頭。
「他看到了諸葛亮的出師表,想到了諸葛亮。」
「諸葛亮雖然未能成功,但劉備父子從未懷疑過他,而他岳飛,一心為國,卻遭到君主的猜忌和姦臣的構陷。」
「他渴望自己能像諸葛亮那樣,遇到一位信任他的君主,君臣齊心協力,一起實現收復中原之志。」
「但現實是,趙構不想打了,他只想偏安一隅,保住自己的皇位。」
「岳飛報國無門,壯志難酬,滿腔悲憤地手書了這通出師表。」
江然看著碑文上那些越來越奔放的字跡,輕輕說了一句。
「一片出師表,兩代忠魂。」
講解員搖了搖頭,「岳飛在公元1141年被解除兵權,以莫須有的罪名被誣陷入獄。」
「岳飛在獄中寫下了八個字『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一相信,總有一天,公道會還他清白。」
「但,他活的時候沒有等到。」
「岳飛遇害的時候,年僅三十九歲,他的長子岳雲、部將張憲被再同一天被斬首於臨安鬧市。」
「好在在宋孝宗時,岳飛被平反昭雪,他的諡號和諸葛亮一樣都是忠武。」
「《出師表》至今仍被刻在全國各地的武侯祠內。」
「諸葛亮和岳飛,一個三國,一個南宋,相隔近千年,卻因為這一篇出師表,被後人放在了一起。」
小兕子從江然的肩膀上探出腦袋,看著那塊碑上龍飛鳳舞的字,輕聲問了一句:
「鍋鍋,飛飛和亮亮,在天上會見面嗎?」
她想表達的意思是,自己看《長恨歌》時,看到李隆基和楊玉環在天上相見了。
江然立刻明白了小公主的想法,點頭,「會的,諸葛丞相和岳武穆都是忠臣,都流芳千古。」
「在天上,他們一定會見面的,一起聊各自的北伐。」
他的話音剛落,旁邊傳來一個清脆的女聲。
「陳大哥,你這個說法倒是挺浪漫的,不過訊息已經過時了。」
一行人轉過頭,一個穿深藍色工作服的年輕女講解員走過來,胸前掛著官方的工作證。
江然愣了一下。
「什麼訊息過時了?」
女講解員走到出師表碑前,目光落在那塊龍飛鳳舞的石刻上。
「這塊碑,不是岳飛的真跡,現在很多學者考證後得出了結論,這是假的。」
「是後人偽托岳飛之名偽造的。」
空氣安靜了一瞬。
男講解員一愣。
「怎麼說?」
他其實不是專門講解的。
業餘愛好。
不然也不會只收一百塊。
江然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心裡微微有點尷尬。
他剛才還一頓分析,從行書到行草到狂草,說得頭頭是道。
結果這是假的。
劉禪愣了一下。
「假的?那講解員剛才說的那些......」
女講解員笑了笑。
「這位大哥講的除了不是岳飛寫的,其餘都是真的。」
「但咱們武侯祠這塊碑,不是岳飛的真跡。」
「這裡的碑刻是南陽武侯祠的復刻,而那裡的那塊碑,根據近兩年的考證,很可能是明代或者元代的偽造品。」
嬴陰嫚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為什麼是假的?」
女講解員走到碑前,伸手指了指碑文上的幾個地方。
「主要有三個證據。」
「第一,時間對不上。碑文上寫的是紹興八年八月,岳飛路過南陽,夜宿武侯祠,有感而發書寫了《出師表》。」
「但根據史書記載,紹興八年岳飛沒有戰事,也沒有出征,沒有戰事,他為什麼突然從駐地跑到南陽去?」
「而且那一年岳飛應該是在忙於處理軍務,沒有他帶領軍隊擅自離開的記錄。」
「學者們說他一輩子都沒去過南陽。」
小兕子歪著腦袋。
「那他沒去過南陽,怎麼寫字呢?」
女講解員笑了,「因為,更關鍵的是,宋朝的時候,南陽根本沒有武侯祠。」
「南陽的武侯祠是元朝才建起來的。」
「岳飛是南宋人,他怎麼可能在一座還沒建起來的廟裡睡覺呢?」
江然在心裡默默給第一條證據加了一筆。
時間對不上,地點也對不上。
「第二,避諱。」
女講解員的聲音清亮。
「你們看,碑文里有這樣一句話:「未嘗不嘆息痛恨於桓、靈也。」
「桓、靈,是東漢的漢桓帝劉志和漢靈帝劉宏。」
「問題是,宋欽宗的名字叫趙桓。」
「在古代,臣子寫文章要避諱君主的名諱。」
「岳飛文武兼修,不可能不知道這個規矩。」
「就這麼說吧,如果真是他寫的,他一定會把『桓』字改掉或者缺筆。
「但這裡的碑文,沒有避諱,所以,這不可能是岳飛的真跡。」
劉禪點了點頭。
「避諱制度,我知道。」
嬴陰嫚頷首。
大秦也有避諱。
江然看著那塊碑,心裡那點尷尬消散了一些。
「第三呢?」
女講解員豎起三根手指。
「第三,字跋的內容問題。岳飛的手書《出師表》後面有一段跋文,寫的是他抄寫的過程和心情。」
「但學者對比了岳飛的其他書法真跡和文字風格,發現這卷《出師表》的跋文文風和岳飛流傳下來的其他文章不太一樣。」
「所以很多學者認為,這卷《出師表》是後人假借岳飛之名偽造的。」
小兕子歪了歪頭,「那是誰寫的哇~」
女講解員笑了笑,「有學者推測是元代黃子久畫的,還有明代的白麟寫的。」
「後者極其擅長偽造書法字跡。」
「總而言之,這不是岳飛親筆。」
江然沉默了片刻。
「也就是說,我剛剛和這大哥對著一個假碑,一通分析。」
女講解員忍俊不禁。
「也不算完全白分析。您分析的那些從行書到狂草的變化,確實是偽造者的用心之處。」
劉禪沉默了一會兒,直接發出了二連問。
「那個黃子久和白麟為什麼要偽造?」
「他們冒充岳飛寫《出師表》,是為了什麼?」
女講解員臉上的笑容收了一些。
「現在主流的說法,是黃子久畫的,因為結合背景,元朝入主中原之後,對漢人實施了一系列壓迫政策。」
「那時候的漢人沒有地位,讀書人考不了功名,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
「所以,他們非常渴望像岳飛這樣的英雄能出現,能解救黎民百姓。」
「人是需要精神寄託的,所以他們偽造了岳飛的《出師表》」
「這樣大家就會相信,岳飛和諸葛亮的精神還在,忠義還在,漢人的脊樑沒有斷。」
小兕子認真地聽完,又問了一句。
「那它雖然是假的,但他的心是真的,是不是?」
她仰著小臉,像是在求一個答案。
女講解員蹲下身。
「對。」
「他想讓後人記住忠義二字。」
劉禪站在碑前,目光落在那行「未嘗不嘆息痛恨於桓、靈也」上。
避諱制度,岳飛不會犯這種錯。
因為,是他們渴望英雄,渴望有人能像岳飛那樣精忠報國,像相父那樣鞠躬盡瘁。
所以,這才有假借岳飛的名義偽造了這卷《出師表》。」
「目的就是借岳飛的口說出漢人的心聲。」
嬴陰嫚也沉默著。
元朝的漢人,在壓迫下偽造了岳飛的字。
那個人不敢署自己的名字,只能借英雄之名。
大秦統一天下,六國遺民的心情,大概也是這樣。
男講解員一直站在旁邊聽著。
他沒有打斷女同事的話,只是安靜地站在旁邊,等她說完了,才向一行人點了點頭。
「小李說得對,之前那些說法,確實需要更新一下了。」
「不好意思。」
江然擺了擺手,「沒事,都是來長見識的,學到新東西就好。」
講解員笑了笑。
「嗯,時間也不早了,我們繼續前進吧。」
......
咸陽宮。
嬴已經站了很久了,雙腿有些發麻,但他沒有動。
他聽到了那個女講解員說的話。
那岳飛手書的《出師表》是假的,是後世之人偽造的。
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後世的人,竟如此離譜。」
嬴政又想到昨天的唐玄宗。
「前有唐朝的李隆基聽信奸臣,瞎指揮將領,二十萬大軍覆滅。」
「現在又有一個宋朝的趙構,把能打仗的將領殺了,一片形式大好的情況之下,主動向敵國卑躬屈膝、割地求和。」
他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這兩個皇帝怎麼就那麼愚蠢?
李斯站在幾步之外,也在對比。
他聽完那兩個後世皇帝的故事,心裡湧起一陣複雜。
在那兩個故事裡,皇帝不信任臣子,臣子要麼被瞎指揮害死,要麼被冤枉殺死。
哎,未來的自己為什麼要背叛陛下?
如何沒有這些事,自己說不定能與那些賢相併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