沛縣。
天幕上,那個講解員正在講劉備賣草鞋的故事。
劉邦端著酒碗,剛喝了一口,聽到「織席販履」四個字,手頓了一下。
「乃公的後代,賣草鞋?」
他的後代,竟然都淪落到賣草鞋了。
劉邦的心裡有點不是滋味,但不知怎的,他又覺得有幾分親切。
自己年輕的時候,也窮過。
偷雞摸狗,蹭吃蹭喝,比賣草鞋好不到哪裡去。
呂雉聽到這自稱,嘴角一抽。
天幕上,講解員正在講推恩令的事。
蕭何聽得很仔細,眉頭微微皺著。
「推恩令。把諸侯王的封地分給所有兒子,越分越小,分到後來,除了一個名頭,什麼都沒有了。」
「陛下的後人之所以賣草鞋,就是因為如此。」
劉邦端起酒碗繼續喝。
「推恩令,誰的主意來著?」
蕭何想了想。
「天幕上說,是漢武帝。」
劉邦哼了一聲。
「這個小子,倒是聰明。」
「一道詔令就讓諸侯王的封地越分越小。」
他的語氣里有幾分讚許。
天幕上,講解員正在講諸葛亮駁斥曹操的話。
「昔高祖皇帝,起身乃泗上亭長,而終有天下。織席販履,又何足為辱乎?」
劉邦聽到這句話,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笑得很開懷。
「這個諸葛亮,會說話!」
「乃公曾經也不過只是一個小亭長,織席販履不丟人。」
蕭何也笑了。
「陛下,這個諸葛亮,很會說話。」
「臣以為,他說得對。」
劉邦端起酒碗。
「對!干!為這個諸葛亮干一碗!」
幾個人都端起了酒碗,仰頭飲盡。
蕭何放下碗,又想起漢武帝的推恩令。
「陛下,漢武帝推恩令,確實聰明。」
「一代一代分封,分到最後,諸侯王的勢力自然瓦解。」
「此乃高明之舉。」
劉邦想到劉備賣草鞋,不由得笑了一聲。
要天下安定,就得犧牲一些人的利益。
他想起自己剛當皇帝的時候,分封了七個異姓王,一百多個列侯,確保他們不會輕易反叛。
劉邦恢復了分封制,讓天下共利,讓人心歸順,才得了天下。
但不是長久之計。
他不可能不考慮那些異姓王對劉家江山的危害。
韓信、彭越、英布,他們都有功,但他們的功太大了,大到威脅皇權。
所以,劉邦慢慢地剷除了異姓王,又分封同姓子弟,讓郡國雜處,以相牽制。
這是他死後保障劉氏江山不亂的一步棋。
但分封同姓王也有問題。
諸侯王坐大了,照樣會威脅帝王。
這也是無奈之舉。
劉邦也怕出現秦末那種場面。
陳勝、吳廣等人起義的時候,沒有皇室宗親的拱衛。
要避免重蹈秦朝的覆轍!
現在聽到這些,劉邦很高興。
乃公的子孫,就是聰明!
他可以安心了。
四百年的大漢啊!
劉邦對講解員之前的話記得非常清楚。
國祚如此綿長,他還有什麼不滿足呢?
......
未央宮。
劉徹雙手垂在身側,目光釘在天幕上。
他聽到了講解員說,劉備是中山靖王劉勝的後代。
因為推恩令,到了劉備那一代,只能賣草鞋為生。
劉徹對這個異母兄長印象很深,不是因為他的功業,而是因為他的荒唐。
他的荒唐在宗室里是出了名的。
好酒好色,妻妾成群,兒子一大堆。
皇家向來講究嫡長繼嗣,無子意味著氣數未定。
劉徹登基初期,根基不穩。
那些諸侯王虎視眈眈,想把他拉下來。
剛好這個又是皇后又兼表姐的陳阿嬌又是只會占位置,又個不會下蛋的女人。
劉徹在遇到衛子夫之前,都沒子嗣!
他當時就在想,哪怕有個女兒也好啊。
結果,幾年過去了,後宮妃嬪還是沒一個有身孕。
劉徹那個急啊!
好在姐姐平陽公主府邸,他遇到衛子夫,寵幸了她。
很快,衛子夫就有了身孕。
這,怎麼不讓劉徹欣喜若狂?
根本不是自己的問題!
雖然,衛子夫頭胎只是生了個女兒。
但,劉徹也很高興。
一出生,他就把這個女兒封為長公主。
要知道,在這之前,只有皇帝的姐妹才能獲得這種封號。
然後,衛子夫的第二第三胎還是公主。
第四胎,終於生了如今的太子劉據。
十六歲登基,二十九歲才有了兒子!
劉徹如今聽說那個劉備是劉勝的後代。
他不禁生出幾分微妙的心思。
霍去病站在衛青旁邊,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劉徹聽到天幕提到自己,撇撇嘴。
「劉備這一代,什麼爵位都沒有了,只能賣草鞋。」
「多虧了主父偃的推恩令。」
衛青更是面色複雜。
他記得那個人,家境貧寒,早年學縱橫術,遊學四方,處處碰壁。
元光元年,自己向陛下推薦過他。
但陛下沒理會,後來主父偃上書《九事》,這才被召見,拜為郎中。
一年之內,連升四次,由郎中做到中大夫。
推恩令、遷豪強於茂陵、朔方屯田、立衛子夫為後,都是他的主意。
劉徹輕嘆一聲,「朕不想殺主父偃的。」
霍去病站在旁邊,聽到這話,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知道主父偃曾經上表立他的姨母衛子夫為後。
劉徹陷入了回憶。
「朕沒有辦法。」
主父偃是個忠臣,指哪打哪,還是個六親不認的主。
作為帝王,劉徹很喜歡。
主父偃之所以被處死,是因為逼死了齊王劉次昌。
而且,太貪,太專橫,太目中無人,把滿朝文武都得罪光了。
劉次昌被迫自殺一事,宗室子弟反應很大。
以趙王劉彭祖為首的劉氏宗室子弟們,聯合向劉徹上表。
罪名兩條,收受賄賂和逼死齊王。
劉徹的壓力很大。
他害怕會出現七國之亂。
推恩令實行不久,諸侯王勢力還是很大的。
公孫弘說:「主父偃不死,天下人不會相信陛下沒有參與齊王之死。」
「齊王之死,陛下脫不了干係,只有殺了他,才能堵住天下人的嘴。」
所以,劉徹聽了公孫弘的話。
殺了主父偃,並滅了三族,這都是為了安撫那些劉姓宗親,為了天下安定。
江山穩定,和一個臣子的性命之間,還用說嗎?
只好苦一苦他了。
當然,劉徹心裡也是有一點點後悔。
但不是很多。
情非得已。
主父偃做事太過。
還當眾說什麼,且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耳。吾日暮途遠,故倒行暴施之。
張揚到了極點。
天幕上,那個江然正在講「酎金失侯」。
劉徹的目光又落回天幕。
「酎金失侯,這個法子,朕還沒用過。」
衛青也看到了。
「推恩令讓諸侯王的封地越分越小,酎金失侯,是讓諸侯王在祭祀時進貢的金子成色不足,就削去爵位。」
「這兩個法子加起來,諸侯王的勢力會被徹底削弱。」
劉徹點了點頭。
「這個法子不錯,朕以後可以用。」
......
一行人來到了惠陵。
一座圓形的封土出現在眼前。
封土不高,目測十米出頭。
墓前立著一塊石碑,碑上刻著幾個字——「漢昭烈皇帝之陵」。
然後碑下還有幾束鮮花。
小兕子仰頭看了看那座封土,又轉頭看了看江然。
「鍋鍋,介個就系備備的墓嗎?不大呀。」
她的臉上帶著困惑。
嬴陰嫚站在旁邊,也仰頭看著那座封土。
她昨天看了兵馬俑,光一號坑的規模讓她震撼了一整天。
眼前這座封土,確實不大,比咸陽宮後面的土丘還小。
劉禪站在封土前,仰頭看著那座圓形的土丘。
他也覺得不大。
但這裡是父皇長眠的地方,父皇躺在這裡,靜靜地躺了一千多年。
江然聽到小兕子的話,忍不住汗顏。
他看了看那座封土,又想了想秦始皇陵。
「兕子,惠陵其實不小了。」
「只是秦始皇陵太大了,兵馬俑也太大了,不是所有陵墓都有那麼大。」
講解員站在石碑旁,等一家人看了一會兒,才開始講解。
「惠陵的封土不高,大約十二米。」
「按照帝王的規制來說,確實不算高。」
「有人懷疑過這不是劉備的真身墓,說劉備是在奉節白帝城病逝的,應該是葬在奉節,惠陵只是一個衣冠冢。但這只是謠言。」
小兕子聽不太懂「衣冠冢」是什麼意思,歪著腦袋問。
「系什麼鴨?」
江然低聲解釋。
「就是沒有埋屍體,只埋了衣服和帽子的墓。」
「簡單理解就是假墓。」
講解員搖搖頭,「不是衣冠冢。」
「史書記載得很清楚,劉禪每年在劉備的生日和忌日,都會帶著文武百官來惠陵祭祀。」
「如果是衣冠冢,他何必年年帶著百官來拜四十年?」
「劉禪再糊塗,也不至於連自己父皇埋在哪裡都不知道吧?」
「而且劉備臨死前留有遺詔,喪事按照漢文帝劉恆的做法處理。」
「漢文帝一生節儉,主張薄葬,要求以山為陵,不起高墳。」
嬴陰嫚聽到「薄葬」兩個字,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那座封土。
「薄葬,不起高墳,所以漢昭烈帝的墓,看起來才不大。」
講解員點頭,「沒錯。劉備生前以節儉著稱,他臨終前囑咐喪事從簡,不要鋪張浪費。」
「諸葛亮遵從他的遺願,沒有修建高大的封土,沒有大量的陪葬品。」
「惠陵,是漢代帝王陵中最樸素的一座。」
劉禪沉默了很久,開口問了一句。
「有被盜墓嗎?」
他的聲音有些發緊。
昨天聽到漢武帝劉徹的茂陵被盜,屍體被拖出來暴曬。
劉禪不想他父皇也那樣。
講解員愣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
「沒有,惠陵從未被盜過。」
「哪怕是明末亂世也沒有,張獻忠洗劫四川,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但他唯獨放過了惠陵。」
「原因是,張獻忠從小聽著三國的故事長大,敬畏關二爺和張飛,不敢冒犯他的大哥劉備,所以惠陵安然無恙。」
劉禪的眼淚終於沒有忍住。
他低下頭,用袖子擦了一下。
講解員又補了一句,「劉備的惠陵,是漢代帝王陵中唯一沒有被破壞的。」
「其他漢朝皇帝的陵墓,幾乎都被盜過。」
「比如,漢武帝的茂陵被盜了,漢景帝的陽陵被盜了,漢高祖的長陵也被盜了。」
「唯獨劉備的惠陵,安然無恙,一千八百餘年來,沒有人動過它。」
江然站在旁邊,心裡也有些感慨。
「漢昭烈帝這一生,確實不容易。」
「他從一個賣草鞋的起家,到三分天下,建立蜀漢。」
「這條路走了很久。」
講解員看了一眼手機,又看了一眼天色。
「五點四十了,六點就閉館了。」
「咱們還有最後一個千古展,看完就差不多該出去了。」
小兕子拉了拉江然的衣角,「鍋鍋,介個展是什麼呀?好看嗎?」
江然笑了,「好看,是亮亮和劉皇叔的展覽。」
小兕子聽了,立刻來了精神,「那系幾要看!系幾要看亮亮!」
一行人跟著講解員穿過一條迴廊,走進一座獨立的展廳。
展廳的門不大,以深紅和蒼翠為主色調,像走進了一幅三國時期的畫卷。
還有一道君臣二人的立牌,上面寫著兩行字。
孤之有孔明,猶魚之有水也。
明日昭昭,君臣義,長風起兮,魚水契。
劉禪一眼就看到了。
他沉默著。
講解員站在展廳入口。
「大家可以自由參觀。」
「展廳分三個部分,風雲際會、魚水君臣、千古流芳。」
「劉備和諸葛亮的生平都在裡面,慢慢看,不急。」
展廳的中央立著兩尊真人大小的塑像。
一尊是諸葛亮,一尊是劉備,兩個人相對而立。
劉備年近半百,面容沉穩,目光里滿是信任與託付。
諸葛亮則年輕許多,身穿布衣,手持羽扇,微微躬身。
塑像後方是一整面落地窗,落地窗上刻著《出師表》的全文。
小兕子一進門就看見了那兩尊塑像,小短腿噔噔噔地跑過去,仰著頭,左看看右看看。
「鍋鍋,這個亮亮跟剛才那個不一樣。」
江然走過去,站在她旁邊,「剛才那個是老年的諸葛亮,這個是他年輕的時候,剛出山見劉備的樣子。」
「那年他二十七歲,劉皇叔卻是已經四十七歲了。」
小兕子伸出小手,比劃了一個數字。
「亮亮年輕,皇叔老。」
嬴陰嫚沒有去看那兩尊塑像,她的目光被旁邊一個展櫃裡的內容吸引住了。
那是一整面牆的展板,上面詳細介紹了諸葛亮治蜀期間的經濟政策。
展櫃裡陳列著幾塊鹽井遺址出土的陶罐和鐵鍋。
旁邊還有幾幅拓片,展示著蜀地鹽井的分布圖。
還有蜀錦等等。
她走到展櫃前,低頭認真看著。
嬴陰嫚看到了鹽鐵官營,看到了諸葛亮親自指導煮鹽巴的記載。
展板上寫著幾個字「利入甚多,國以富強」。
講解員走過來,「蜀漢鹽鐵官營的收入,大部分都用來養兵、治國、修水利。」
旁邊還有蜀漢當時的箭矢、弓弩、貨幣等。
小兕子在展廳里跑來跑去,忽然停在一個展櫃前。
展櫃裡放著一個木製的模型,造型奇特,像一隻牛,又像一匹馬,身下還有輪子。
她的眼睛一亮,立刻跑過去趴在玻璃上。
「鍋鍋,介系森麼?它會不會跑?」
江然走過去,低頭看著展櫃裡那個模型,笑了。
「這是木牛流馬,諸葛亮發明的運輸工具,專門用來在山路上運糧草的。」
小兕子瞪大眼睛,「亮亮發明的?好厲害!它不用吃飯,不用拉,還能運糧草!」
江然笑著揉了揉她的小腦袋,「對,它不用吃草,比真牛真馬還省心。」
展櫃旁邊還有一張放大版的「八陣圖」布陣圖,由八組兵陣組成。
環環相扣,變化無窮,每一陣都有詳細的說明。
小兕子趴在展柜上,仰著頭看了一會兒。
「鍋鍋,這個呢?」
江然耐心解釋,「這個也是諸葛亮發明的,叫八陣圖。」
「他把士兵分成八個方向排列,敵人從哪個方向進攻,這個陣都可以變化應對,不容易被攻破。」
小兕子似懂非懂地點頭。
「亮亮好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