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禪站在展廳最深處的一整面牆面前。
那是一幅藍色的「諸葛亮五次北伐交戰圖」。
圖上用白色的字型標註了五次北伐的路線、時間、交戰物件、地點和結果。
第一次北伐,出祁山,因街亭失守而退兵,然後揮淚斬馬謖。
第二次,出散關,圍陳倉道,攻曹真而不破,因糧盡而退。
第三次,攻祁山之南二郡,得武都、陰平二郡而還。
第四次,圍祁山,以木馬運糧,大破魏軍。
第五次,出斜谷,屯兵於五丈原,與司馬懿相持渭水,八月,諸葛亮病逝。
每一條路線都標註著時間、地點、兵力、結果。
劉禪的目光從第一次北伐開始,一行一行看下去。
他看到了相父一次次出兵、一次次無功而返,直到生命耗盡。
講解員走到他身邊,「你好像對諸葛亮的北伐很感興趣?」
劉禪收回目光,聲音儘量穩住,「我很敬佩。」
講解員沒有多問,指著旁邊的一塊展板,「這是諸葛亮的身份檔案,姓名、籍貫、生卒年,還有他的品格。」
劉禪低頭看去,展板品格那一行上寫著:
達治知變、明睿篤志、僉忘其身。
他想起了剛剛那講解員說相父在臨終之前對父皇說的話。
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貞之節,繼之以死。
唉!
講解員瞧見他低落的神情,笑了,「諸葛亮丞相的品格、才智、忠誠,都是千古難尋的。」
「你年紀不大,能喜歡他,說明你也是個有志向的人。」
劉禪沒有接話。
江然帶著小兕子走到了展廳的另一個區域,那裡是「武擔稱帝」的場景復原。
一座高聳的祭台模型矗立在展廳中央,兩邊立著大漢旌旗。
劉備穿著帝王的冕服,站在高台之上,面向台下,正在接受群臣的朝拜。
他旁邊的展板上寫著:「公元221年,劉備在成都武擔山稱帝,國號漢,史稱蜀漢,也叫季漢。」
小兕子仰頭看著那座高台,驚得小嘴都合不攏。
「鍋鍋,備備站得好高好高,他不怕摔下來嗎?」
「站在上面,系不系能看到好多好多的人?」
江然看著那座高台,「登基大典是他一生中最榮耀的時刻。」
「從賣草鞋的到三分天下的皇帝。」
小兕子點了點頭,「那他一定很開心。」
江然沒接這個話。
欲承其冠,必承其重。
他又牽著小兕子逛到了展廳的一個角落。
那裡復原了白帝城託孤的場景,劉備躺在床上,諸葛亮跪在床前,榻旁是一盞銅燈,燈光昏暗。
展項旁邊有一個圓形的小窗戶,窗上刻著二十八個字。
江然湊過去,輕聲念了出來。
帝崩永安,天地同悲。
帝後合葬,歸於惠陵。
陵廟千秋,世人詠頌。
嬴陰嫚走過來,站在小兕子旁邊,聽著他念。
小兕子聽完後,又踮起腳尖想看,但夠不著。
江然把小傢伙抱起來,讓她看那扇小窗上的字。
小兕子看了半天,「鍋鍋,介些字系什麼意思?系不系在紀念他?」
江然點了點頭,「對,就是這個意思,他死了,但大家一直沒有忘記他。」
小兕子認真地想了想,「那亮亮也死了,大家也沒有忘記,他們一直在一起。」
江然笑了,「對,他們一直在一起。」
講解員的聲音從展廳不遠處傳來,帶著招呼的意味。
「你們過來看看這邊,這邊是隆中對場景。」
「難得能看到水墨動畫。」
江然一聽,立刻帶著嬴陰嫚和小兕子走過去。
諸葛亮跪坐在一張地圖前,正在講述著什麼,劉備跪坐在他對面,身體微微前傾,正專注地傾聽。
雕塑旁邊的沙盤展示了隆中的地形地勢,山巒起伏,河流蜿蜒。
沙盤上方有一塊巨大的螢幕,正在播放水墨動畫。
畫面中劉備三次拜訪諸葛亮,第一次沒見到,第二次又沒見到,第三次才等到諸葛亮午睡醒來。
小兕子仰頭看著動畫,「鍋鍋,亮亮碎覺惹,備備不冷嗎?他等了多久?」
江然想了想,「劉備等了很久,一直沒有催,沒有讓人叫醒他,就一直在外面等著。」
嬴陰嫚也在看隆中對場景。
她看到諸葛亮指著地圖在講述天下大勢,劉備專注地傾聽。
一個臣子,一個主公,兩個人第一次見面,就能這樣推心置腹。
劉禪也站在雕塑前,久久沒有移開目光。
小兕子趴在江然耳邊,軟軟地問了一句什麼。
「鍋鍋,那亮亮有咩有抱枕?像昨天胖皇帝一樣。」
江然愣了一下,「抱枕?」
他看了看旁邊的展廳,剛想說這還真不一定有。
講解員就聽到了。
「有,北門口就有文創店,裡面有諸葛亮的Q版公仔和抱枕,還有蜀漢的其他人物,很可愛。」
江然看了看手機,馬上六點,即將閉館了。
他拍了拍手,「走吧,正好閉館了,咱們出去吧。」
一行人立刻朝北門走去。
講解員在門口停下腳步,把擴音器關了,笑著對江然說:
「兄弟,今天的講解就到這裡了,你們逛完文創店直接出去就行。」
江然掏出手機直接掃碼。
「謝謝大哥,辛苦了,我把一百塊轉給您。」
講解員看了一眼手機,笑了笑,沖他們揮了揮手。
「好嘞,那祝你們玩得開心。」
「成都還有好多好吃好玩的,慢慢逛。」
說完他轉身走了。
小兕子仰頭看著講解員的背影,奶聲奶氣地說了一句:「鍋鍋,他講了好多好多故事,一定很累。」
江然揉了揉她的小腦袋。「對,他辛苦了。咱們自己去逛。」
他牽著小兕子的手出了北門,目光往右側掃了一圈,就看到了一家裝飾古樸的小店。
門頭上掛著一塊木匾,寫著「錦里·武侯文創」幾個字。
小兕子第一個沖了進去。
她一進店就『哇』了一聲。
店內布置得很滿,貨架上、牆面上、櫃檯上擺滿了蜀漢為主題的文創產品,紅的黃的綠的,琳琅滿目。
小兕子的眼睛不夠用了,她的小腦袋轉來轉去,最後在進門右手邊的貨架上,一眼看到了一個圓滾滾胖乎乎的公仔。
諸葛亮,羽扇綸巾,圓圓的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手裡還拿著一把縮小版的羽毛扇。
「鍋鍋!亮亮的抱枕!真的有!」
她撲過去,踮起腳尖去夠。
夠不著,急了,在原地蹦了兩下。
江然走過去,把那個Q版諸葛亮的抱枕取下來,遞到她懷裡。
小兕子雙手抱住抱枕。
「鍋鍋,亮亮好可愛!」
然後,她抱著它走到嬴陰嫚面前。
「阿姐尼看!亮亮!可以抱著睡覺的!」
嬴陰嫚看著那個圓滾滾的諸葛亮。
她也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公仔的綸巾,毛茸茸的,很軟。
「這個和昨天的楊玉環、李隆基抱枕差不多。」
小兕子已經抱著諸葛亮抱枕開始滿店轉了。
她的目光很快被牆上一排摺扇吸引了。
扇面上畫著諸葛亮的肖像、出師表的節選、還有「名垂宇宙」「鞠躬盡瘁」之類的題字。
「鍋鍋!介個有字!看!」
江然看了看摺扇。
他回頭看到小兕子正踮著腳尖,小手指著其中一把扇子,扇面上畫著諸葛亮坐在一輛四輪車上,羽扇輕搖。
「這個是亮亮坐在車上的樣子。」
江然把扇子取下來遞給她,小兕子雙手捧住,翻過來翻過去地看。
「系幾想要這把。」
江然點了點頭,「好,買了。」
劉禪站在另一排貨架前,面前擺著幾盒卡牌。
他拿起其中一盒,盒子上印著「三國殺」三個字,旁邊還有兩個武將插畫。
劉備和諸葛亮。
他翻過來看了看背面,上面印著更多人物。
「曹操、孫權、關羽、張飛、趙雲、黃忠。
江然走過來看了一眼,笑著解釋。
「這是三國殺,一種卡牌遊戲。」
「玩家扮演三國人物,用技能和手牌互相較量。」
「有主公、忠臣、反賊、內奸幾個身份,每個人都想贏,但贏法不一樣。」
小兕子已經趴在江然腿邊,仰著小臉,抱枕被她夾在胳膊底下。
「鍋鍋,系幾也要玩!」
「好,買了。」
江然自然是應允。
劉禪又在旁邊的貨架上看到了書法冰箱貼擺件。
一套八個,透明的亞克力材質,上面刻著黑色的字。
「非淡泊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致遠。」
江然將整套冰箱貼拿了起來,放在購物籃里。
小兕子踮起腳尖,小手指著那個「靜」字。
「亮亮說,要靜靜。」
嬴陰嫚站在另一側的貨架前,她的面前擺放著幾把小巧的摺扇。
她拿起一把,輕輕開啟,扇面上畫著諸葛亮的「攻心聯」。
「然哥,我想要這個。」
嬴陰嫚覺得這個很有寓意。
江然看了一眼,「好,買!」
他又從架子上拿了兩把,一把給劉禪,一把給小兕子。
小兕子接過來,學著嬴陰嫚的樣子開啟扇子,呼啦呼啦扇了兩下。
「好涼快!」
她舉著扇子模仿諸葛亮的樣子,引得店員都笑了。
旁邊還有一個展示櫃,裡面陳列著幾把微縮模型。
諸葛羽扇、青龍偃月刀、丈八蛇矛。
小兕子踮起腳尖,指著那把小小的青龍偃月刀。
「鍋鍋,介個刀刀好小,系給誰用的?」
江然看了一眼說明牌,「這是縮小版的關羽兵器,青龍偃月刀,和關羽的兵器一模一樣,只是縮小几十倍了。」
結帳的時候,江然的購物籃已經裝得滿滿當當了。
諸葛亮抱枕、鑰匙扣、幾把摺扇、三國殺卡牌、冰箱貼、微縮羽扇和青龍偃月刀、幾張貼紙。
江然看到這一對東西,他搖搖頭,掃了碼付了錢。
幾人走出文創店。
江然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從中午吃完飛機餐到現在已經好幾個小時了,胃早就空了。
「餓不餓?晚上想吃點什麼?」
三顆腦袋齊齊點頭。
小兕子點得最快最用力。
「餓了餓了!」
劉禪也餓,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中午飛機上的飯好吃,但早就消化完了。」
嬴陰嫚也是附和,「走好久了,累了。」
江然笑了,「行,我們去乾飯!」
天大地大,吃飯最大!
.....
大漢,沛縣。
天幕上,那個講解員正在說漢朝皇帝陵寢的事情。
劉邦聽到自己的長陵被盜。
他放下酒碗,沒有發怒,反倒輕輕笑了一聲。
「被盜了?乃公的墓,被人挖了?」
蕭何坐在他對面,面色有些複雜。
「陛下,天幕上說,長陵被盜了。」
劉邦擺了擺手。
「盜了就盜了,咱活著的時候,該享受的都享受了。」
「死了之後,埋在哪裡、埋什麼、被不被挖,咱也管不著了。」
蕭何沉默了片刻。
「陛下豁達。」
劉邦端起酒碗,仰頭喝了一大口。
「朕活著的時候,從沛縣的一個亭長,做到了皇帝,坐了天下。」
「死了以後的事,跟我沒關係了。」
樊噲坐在旁邊,也端著一碗酒。
「陛下,那可是您的陵墓。」
劉邦看了他一眼。
「那又怎樣?死了以後,後人要挖,乃公也攔不住。」
樊噲嘿嘿一笑,「也是!」
......
長安,未央宮。
漢景帝劉啟坐在偏殿的餐桌前。
面前擺著幾道菜,都是些清淡的膳食。
王娡坐在他旁邊,劉徹坐在對面。
天幕上,講解員正在解釋劉備家道中落的原因。
「劉備是中山靖王之後,但到了他這一代,除了一個漢室宗親的名頭,什麼都沒有了。」
「這就要說到漢武帝劉徹的推恩令了......」
劉啟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他的笑容頓了一下。
推恩令?
徹兒的政策?
劉啟開始認真聽起來。
年僅十歲的劉徹默默吃飯。
劉啟越聽越入神,連飯都忘了吃。
推恩令,把諸侯王的封地分給所有兒子。
就這樣,一代一代分下去,分到最後,封地越分越小,勢力越來越弱,再也沒有人能威脅皇權。
「好一個推恩令!」
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案幾。
前些年的七國之亂,劉啟一想到,就心中憤恨。
自己堂堂一個帝王,竟被逼迫至此。
王娡坐在旁邊,聽到劉啟夸劉徹,心裡很歡喜。
但她沒有表現出來,只是輕聲說了一句。
「陛下,推恩令雖好,但也讓漢室宗親流落民間,織席販履為生。」
劉啟不以為意,「那也比他們造反強。」
「一道推恩令,讓他們自己把自己的地盤分完,省得朝廷動手。」
「而且,織席販履又如何?」
「劉備不是後來當皇帝了嗎?說明我劉家的血脈,不管流落到哪裡,都還能站起來。」
天幕上的講解員話鋒一轉。
「漢景帝的陽陵也被盜了......」
劉啟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他剛夾起來的一塊魚肉,停在半空中。
「陽陵?朕的陽陵,被盜了?」
天幕上那個講解員的聲音還在繼續,但劉啟已經聽不太清了。
他的目光死死釘在天幕上,手指攥緊了筷子。
王娡看到他面色變化,輕聲喚了一句:
「陛下.....」
劉啟深吸一口氣,在竭力壓制怒火。
「傳旨,命少府即刻增派人手,加固陽陵。」
「朕要讓那些盜墓賊進不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高祖的長陵也一樣,還有父皇的霸陵,也要加固。」
劉啟的怒氣並沒有完全消散,他看向了一直沉默的劉徹。
「徹兒,日後你的茂陵,也要做好防備。」
劉徹有點懵,下意思地應著。
「兒子謹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