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陸續續菜上齊了,桌上滿滿當當擺著十幾個小碟子。
旁邊還放著兩紮鮮榨的西瓜汁和橙汁。
另外還有一個小竹籠,裡面是蛋炒飯,金黃飽滿。
紅油鍋底還在咕嘟咕嘟翻滾,清湯那邊的湯色濃白,紅棗、枸杞、黨參在湯里沉沉浮浮。
小兕子探出半個身子去看,隨即發出一聲軟乎乎的驚嘆。
「鍋鍋,好香!白的紅的都好香!」
劉禪也湊上去聞了聞。
紅油那邊是濃烈的辣椒和花椒味,清湯那邊是醇厚的菌菇和藥材味。
江然拿起一雙公筷,夾起一片毛肚,在白油鍋里涮了涮。
「毛肚要七上八下,不能涮太久,老了就咬不動了。」
他數了七八下,撈起來蘸了一下醬油,放進小兕子面前的碗裡。
「來,嘗一片。」
小兕子夾起來吹了吹,咬了一小口,嚼了兩下,眼睛亮了,「好次!脆脆的!鍋鍋,介個肚肚好脆!」
她又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說,「系幾還要!還要更多!」
江然又給她涮了一片,「慢點吃,還有很多。」
劉禪自己夾了一片鵝腸,學著江然的模樣在紅油鍋里涮了幾秒,撈起來蘸了蘸干碟。
他送進嘴裡嚼了兩下,微微皺了一下眉又舒展開來,被辣得吸了一口涼氣但捨不得吐出來。
「好吃!這個鵝腸比蜀地的鵝腸好吃!蜀地的鵝腸沒這麼脆。」
嬴陰嫚夾起一片嫩牛肉。
江然把煮好的蝦滑撈到小兕子碗裡,「嘗嘗這個,蝦滑,很嫩。」
小兕子咬了一口,鮮甜彈牙,小臉蛋上露出滿足的笑容。
「好軟!
江然又把涮好的嫩牛肉夾到嬴陰嫚碗裡,「阿嫚,牛肉,嘗嘗。」
嬴陰嫚點了點頭,夾起牛肉蘸了油碟,嚼了兩下,「肉質很嫩,比大秦的炙肉軟。」
劉禪已經自己涮起了黃喉,「然哥,這個要涮多久?」
江然看了看,「黃喉也是脆的,燙一下變色就能吃。」
「數個十秒鐘就行。」
劉禪點頭,立刻付出行動。
小兕子的目光又落在那盤鴨血上,「鍋鍋,介個紅紅的系什麼?」
江然夾了一塊鴨血放進清湯鍋里,「鴨血,燙熟了會浮起來,很滑很嫩。」
小兕子好奇地盯著那幾塊鴨血在湯里慢慢浮起來,「它漂起來了!像小船!」
劉禪夾了一塊鴨血,蘸了蘸油碟,送進嘴裡,表情變得有些微妙。
「好滑,像在吃豆腐,但比豆腐有嚼勁。」
江然把小竹籠里的蛋炒飯開啟,金黃色的米粒粒分明,上面撒著蔥花和火腿丁。
他拿起小碗,「有蛋炒飯,誰要吃?」
小兕子立刻舉起手,「系幾要!系幾要吃蛋炒飯!」
江然給她盛了小半碗,把勺子放在碗邊,「慢慢吃,別噎著。」
小兕子舀了一勺送進嘴裡,「好次!」
「比宮裡的好次~」
江然自己也盛了一碗,「那是,現在食材豐富,做法也更講究。」
嬴陰嫚自己盛了一碗蛋炒飯,吃得慢條斯理。
劉禪又夾了一片毛肚在紅油鍋里涮,被辣得滿頭大汗,還在堅持,「然哥,這個辣鍋,吃著就停不下來。」
江然見狀給他倒了一杯橙汁,「喝點冰的,緩一緩。」
劉禪接過來咕嘟咕嘟喝了幾大口,「好喝!冰的!」
「爽!」
......
大秦,咸陽宮。
嬴政還沒有用膳。
天幕的畫面里,他的女兒嬴陰嫚正坐在一張圓桌旁,面前放著一隻分成兩半的鍋。
一半是紅色的,一半是白色的,紅色的那個正在咕嘟咕嘟翻滾,白色的那個冒著溫和的熱氣。
嬴政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從昨天就看不懂,大秦的宴席是分食的,每個人面前放一張案幾,幾道菜擺在案上,各自吃各自的。
從中午的飛機餐,到現在她們共用一個鍋涮肉片、菜的吃法,嬴政難免還是會感到驚訝。
他從未見過。
嬴政親眼看見那個江然夾起一片薄薄的肉片,放進紅色的湯里涮了幾下,撈起來放進嫚兒的碗裡。
扶蘇站在旁邊,也在看。
這湯麵上漂浮著辣椒和花椒,還有一些他認不出的香料。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大秦也有類似的吃法。
冬天的時候,宮中偶爾也會架一個鼎,下面燒火,上面煮肉,大家圍坐在一起,用筷子撈肉吃。
但不是那種鍋,是鼎,不是分成兩半的,沒有那麼多花樣,更沒有那麼多生的食材擺在旁邊。
這種把食材切成薄片,自己放進去涮,自己蘸調料的做法,扶蘇從未見過。
而且,妹妹他們吃得很隨意,很熱鬧。
桌子不大,四個人圍坐著,幾雙筷子在鍋里攪來攪去,誰都可以夾,誰都可以放。
在大秦,特別是皇家用膳,都是有規矩的。
誰坐什麼位置,誰先動筷,誰夾哪道菜,都有講究。
扶蘇覺得這樣挺好的。
他從昨天就覺得很溫馨。
每次跟父皇用膳,扶蘇都覺得很拘束。
......
大唐,太極宮。
李世民坐在殿中,面前擺著幾道張尚食局剛送來的晚膳,但他的手沒有動。
因為,他在認真地看自家女兒吃。
大唐的宮廷宴席是分食的,各人面前擺著案幾,由侍者分食,沒有人圍著這樣一個鍋自己煮東西吃。
長孫皇后坐在他身側,也在看。
「這種吃法,妾從未見過。」
「那鴛鴦鍋紅色的那邊應該是辣的。」
「白色的那邊應該是清淡的。」
「一千多年後的人可以根據自己的口味選擇涮哪邊的鍋。」
長孫皇后指的是所有人共用一個鍋而食。
火鍋,早在先秦時期就有這種吃法了,只是叫法不同。
李麗質看到小兕子坐在高高的椅子上,面前放著小碗,碗裡堆著涮好的肉和菜。
她吃得滿臉通紅,小手抓著筷子,笨拙但開心地夾起涮好的蝦滑往嘴裡送。
「妹妹吃的好香啊。」
李麗質然想到什麼,聲音裡帶著一絲好奇,「阿耶,大家圍著一張桌子,自己動手煮,自己想吃什麼就涮什麼。」
「不用等著侍者分食,也不用講究什麼規矩,好生自在。」
李世民想了想,點了點頭,「你說得對。」
「這種吃法,自在。沒有那麼多規矩,沒有那麼多的拘束。」
他頓了頓,「但,缺點也很多。」
「宮中膳食,一飲一啄皆有規矩。」
「若人人都如此,萬一有心懷不軌之人在食材中下毒,誰能察覺?」
李世民在昨天第一次見自家閨女吃外面這些膳食,內心就有點怕了。
但,他轉念一想。
兕子在那邊肯定是安全的。
李世民心中就是有這一張直覺。
李麗質一愣,「阿耶,應該不會吧......」
長孫皇后笑言,「麗質,聽你阿耶的。」
「一千多年後跟現在是不同的。」
......
北宋,汴梁。
蘇軾剛從書房出來,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腕。
今日寫了一天的公文,原本已經有些疲憊了。
他正要喚王朝雲準備些清粥小菜,好歇息歇息,天幕上的光芒忽然亮了起來。
蘇軾腳步一頓,索性走到廊下,負手仰頭,看著那方天幕。
王朝雲也跟了出來,手裡端著一碟新做的桂花糕,輕輕放在廊下的矮几上。
「官人,該用晚膳了,歇一歇吧。」
天幕上,一家人正圍坐在一張圓桌旁,桌中央擺著一口大鍋,鍋底被一分為二,一邊是紅油翻滾,一邊是清湯沸涌。
王朝雲輕聲問,「官人,鍋怎麼分兩半?半邊紅艷艷的,半邊白生生的,妾倒是頭一回見。」
蘇軾咽了口唾沫,他捻著鬍鬚,目光落在那一鍋紅白分明的湯底上。
「天幕上的那小郎君說是叫鴛鴦鍋。」
「那半邊紅湯,看上去好生美味。」
此時,宋人都是清湯鍋底,還愛在裡面涮兔肉。
蘇軾的目光停在那一鍋白湯上。
「子由前幾日送來了兩隻野兔,我本打算明日再處置,如今,既然如此,不如現在就做。」
他轉身望向王朝雲,「那隻野兔還在後院?叫廚下切了,薄如紙片。」
「讓他們多薄切雞肉、豬肉片、蔬菜。」
「今晚,咱們也吃一回火鍋。」
王朝雲笑道,「官人,我們可做不了那樣的湯底。」
蘇軾頭也不回,「無妨,清湯也好!」
「天幕上那鍋紅湯,看著好看,但未必有咱們的清湯鮮美!」
他嘴上說著,眼睛卻還是忍不住往天幕上瞟了一眼。
那肉片在紅油翻滾的樣子,確實太誘人了。
......
大明。
朱元璋正和馬皇后、朱標用晚膳。
桌案上擺著幾道菜,有肉有菜有湯有飯,不算奢華,但也算豐盛。
他看到了天幕上的火鍋。
朱元璋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這幾個小娃娃圍著一個大鍋,自己往裡面放肉片,幾秒後就撈起來吃。」
馬皇后也看到了,「那年輕人說是鴛鴦鍋,就是分成兩半,一邊是紅的,一邊是白的。」
「那些肉片薄薄的,往裡面一涮就好了。」
「跟宋人的撥霞供差不多。」
朱標也放下了筷子,「父皇,他們這樣吃,好熱鬧。」
朱元璋放下筷子。
「這吃法倒也新鮮。眾人在同一口鍋中取食,不拘禮數,不分尊卑,自取自食。」
他頓了頓,「咱當年在濠州要飯的時候,若是能吃上這麼一頓,這輩子也算值了。」
朱元璋又看了一眼天幕,「不過這種吃法,在宮裡怕是行不通。」
「若有人在鍋中下毒,一群人都得遭殃。」
馬皇后輕輕說了一句,「後世沒這麼講究。」
.......
小兕子靠在椅背上,小手摸著圓滾滾的肚子,嘴角還沾著一圈油光。
她打了個小小的飽嗝,「鍋鍋,系幾次飽了,肚子圓圓的,像貓貓的肚子。」
劉禪也放下筷子,端起橙汁喝了一口。
他吃得滿頭大汗,額頭上的碎發被汗水打濕了,貼在皮膚上。
嬴陰嫚吃得慢一些,但也放下了筷子,面前的小碗乾乾淨淨,連蘸料都沒剩下多少。
江然靠在椅背上,喝了一口西瓜汁,看了看手機,七點半了。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一陣鑼鼓聲,緊接著是二胡和笛子的旋律。
小兕子的耳朵立刻豎了起來,「鍋鍋,有聲音!」
江然點點頭,「有表演。」
聞言,小兕子立刻從椅子上滑下來,噠噠噠地跑到邊上,趴在欄杆上往下看。
樓下的戲台上,燈光全亮了。
幾個穿著戲服的人正在台上走動。
有穿著紅袍、戴著長髯的關羽,有穿著黑袍、手持丈八蛇矛的張飛,還有頭戴冕旒的劉備。
三兄弟的扮相和戲台背景上的桃園結義圖相映成趣,剛一亮相就引起一陣喝彩。
江然也走到窗邊往下看,「是三國戲,可能是劉備、關羽、張飛,桃園三結義的故事。」
他還以為是那種變臉的呢。
結果還是演三國名場面。
小兕子眼睛都不夠用了,左看右看,小聲地問江然。
「飛飛的臉黑黑的,比下午的還黑!」
江然被她逗笑了,「因為這是戲曲扮相,比雕像更誇張,更戲劇化。」
嬴陰嫚也走過來,站在往下看。
她看到戲台上的演員們正在念白、做動作,觀眾席上有人鼓掌,有人叫好。
父皇常常召樂師入宮奏樂,也偶爾有舞者獻舞。
但大秦的表演更莊重,講究禮儀,不像這樣熱烈,這樣隨意,這樣有人間煙火氣。
台上鑼鼓聲越來越密,音樂節奏逐漸加快。
戲台旁邊的互動環節開始了。
飾演關羽的演員向台下走了幾步,亮了一個相。
他手中青龍偃月刀舞得虎虎生風,然後他走下戲台,開始和觀眾互動。
演員走到一張桌邊,把刀橫在胸前,對著一桌客人做了一個邀請的手勢。
「何人敢來和關某比試比試?」
小兕子在二樓看得心急,「鍋鍋,他下去了!」
她的小腳急得在地上跺了兩下,「系幾也想去!系幾想摸摸那個刀!」
江然看著小傢伙那副急切的樣子,又看了看樓下熱鬧的場面,心裡也有些意動。
「想下去看?那咱們下去。」
他招呼上劉禪和嬴陰嫚,「走,下去近點看。」
四個人下了樓,穿過人群,走到戲台附近。
飾演關羽的演員正在跟一個小男孩互動。
他把青龍偃月刀橫放,讓小男孩用手摸了摸刀柄。
旁邊的家長連忙拍照。
演員又走到旁邊,和幾個正在拍照的年輕女孩合了影。
小兕子擠到前面,仰著小臉,眼巴巴地看著那個演員。
演員剛好轉過頭來,看到她舉著關羽的玩偶,便笑眯眯地走了過來,蹲下身子跟她平視。
「小姑娘,你手裡拿的是什麼呀?」
小兕子把那微縮的青龍偃月刀舉起來,「就系尼的大刀鴨~」
演員笑了,「嗯,是我的,那你想不想和我合個影?」
小兕子用力地點了點頭,「窩要!」
演員把她抱起來,讓她坐在自己肩頭。
小兕子一手舉著關羽玩偶,一手摟著演員的頭盔,小臉上綻開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江然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片。
這時,舞台上扮演諸葛亮的演員也出來了。
他走到舞台中央,開始了一段文言文開場白。
小兕子聽不太懂那些詞。
「鍋鍋,亮亮在說神馬?」
江然低聲翻譯,「他在說臣本布衣,躬耕於南陽,是《出師表》的開篇。」
小兕子的小嘴動了一下,也跟著念念有詞,只可惜發出來的聲音全是含糊的奶音。
舞台上的燈光又變了,演到了《三國演義》里草船借箭的環節。
舞台上,幾隻小船道具在煙霧中緩緩移動,船上站著幾個士兵。
小兕子趴在江然的胳膊上,聲音里滿是驚奇,「鍋鍋,船在動!上面有人!」
江然低聲解釋,「草船借箭,諸葛亮用計謀,利用濃霧和草船騙了曹操的箭。」
「好膩害!」
小兕子眼睛亮亮的。
劉禪一直目不轉睛的盯著『諸葛亮』看。
這就是相父的主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