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江然睜開眼睛的時候,一時有些恍惚。
窗簾的遮光效果還不錯,但還是有幾縷光線漏了進來。
他伸手摸到床頭柜上的手機,按亮螢幕。
十點零三分。
江然坐起身來,轉頭看向旁邊兒童床上的小兕子。
她整個人呈大字型攤在床上,被子被她蹬到了腳下,只蓋住了右腳踝。
江然看著她的睡相,忍不住在心裡笑了一下,但又無奈地搖了搖頭。
昨天晚上的咖啡果然見效了。
雖然也就喝了幾口。
小兕子一個晚上精神得不行,看了十幾集喜羊羊還不夠,又鬧著看了一集小豬佩奇。
最後將近一點才肯躺下睡覺。
嬴陰嫚和劉禪比她還能熬,他抱著小兕子進房間的時候,兩人還在看。
江然沒有吵小兕子,他輕手輕腳地掀開被子下了床,光腳踩在地毯上,走到窗邊把窗簾拉得更嚴實了一些。
然後,他拿著換洗的衣服走出臥室,帶上了門,洗漱換好了衣服,這才走出房門。
江然一看。
客廳果然里空無一人。
電視已經關了,茶几上擺著昨晚沒喝完的半杯水,還有劉禪那個一直拎著的文創購物袋。
他看了一眼陽台方向,昨天洗的衣服已經晾好了,看來嬴陰嫚和劉禪還記得要曬衣服。
這一點不錯。
廚房方向也沒有動靜。
如果不是能隱約聽到走廊里偶爾傳來其他房間的關門聲。
他幾乎會以為自己還在那個穿越的第一天早晨,一切還沒開始。
江然走到走廊里,先敲了敲劉禪的房門。
裡面沒有任何應答。
他又敲了兩下,加重了一些力道,劉禪的聲音才悶悶地傳出來,帶著濃重的鼻音。
「唔,誰啊,我還想睡.....」
江然隔著門板說:「阿斗,十點了,該起了。」
「準備早中餐一起吃了。」
門裡沉默了兩三秒,然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有人在被子裡面翻身。
劉禪的聲音比剛才清醒了一些:「十點?不會吧.......」
「然哥,我好像昨晚和阿嫚看到了兩點才關電視。」
江然無奈地笑了笑:「阿斗,你怎麼看個喜羊羊與灰太狼都這麼入迷?」
門裡沒有回答,但傳來一聲像是枕頭埋臉的聲音,算是預設了。
江然說:「起來吧,我去叫阿嫚,你也別拖太久。」
劉禪悶悶地應了一聲:「然哥,我起來了,馬上。」
「等我!」
「行,你抓緊一點。」
江然笑著應了一聲,然後,走到嬴陰嫚的房門前,抬手敲了敲。
門開得比他預期的快,但門縫裡露出的那張臉帶著明顯的困意。
嬴陰嫚已經換好了衣服,頭髮也梳過了,但狀態一看就沒睡夠,眼圈微微有些發青。
「然哥,早。」
她的聲音比平時低沉一些。
「早。」
江然看了一眼她身後已經疊好的被子和整整齊齊的床頭櫃,「你什麼時候醒的?」
嬴陰嫚說:「就在剛才。」
她側過身,把門拉開了一些,用眼神示意自己確實已經準備好了。
「我準備去洗漱了。」
江然點了點頭:「行,那你收拾好了出來吧。」
然後轉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小兕子還保持著剛才的姿勢。
她正迷迷糊糊地揉眼睛,頭髮亂得像個雞窩,聲音還帶著剛睡醒時特有的鼻音和軟糯。
「鍋鍋,系幾還困困嘛~」
小兕子一邊說著一邊海把臉往枕頭裡更深地埋了埋。
江然走到床邊坐下來,伸手幫小傢伙理了一下頭髮。
「你是想再躺一會兒,還是現在起來洗漱?」
小兕子含含糊糊地說:「那系幾再碎一會麻~」
江然被她這副賴床的樣子逗笑了,彎腰把她從床上撈起來。
「今天不是要去見大熊貓,你再不起來,大熊貓可就要下班了。」
小兕子的眼睛猛地睜開了,「大熊貓!」
她整個人像被按下了啟動鍵一樣,瞬間清醒了大半。
江然抱著她走進衛生間,幫她擠牙膏、接水。
小兕子雖然醒了,但手腳還在半夢半醒的慵懶中,連牙刷都舉不穩。
江然便直接站在她身後,像昨天早晨一樣,替她刷起了牙。
「張嘴,啊——」
小兕子乖乖地張開嘴巴,眼睛裡還帶著剛剛從睡夢中抽離出來的迷濛。
洗臉的時候她倒是恢復了精神,涼水潑到臉上,她激靈了一下,終於徹底清醒了。
「鍋鍋,幾點了?」
江然幫她擦乾臉上的水珠,「快十點半了。」
小兕子「哦」了一聲,然後自己接過毛巾擦了一把臉,語氣裡帶著滿足。
「那系幾睡了好久好久,好舒服~」
穿好衣服後,江然牽著她走出房間。
客廳里,嬴陰嫚和劉禪已經坐在沙發上了。
兩個人整整齊齊地坐在沙發上,姿勢幾乎一模一樣,都微微前傾,目光落在電視螢幕上。
電視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劉禪開啟了。
正在重播昨晚的那一集動畫片,兩人看得聚精會神,就連江然帶著小兕子走出來都沒有察覺。
小兕子立刻掙脫了江然的手,跑到沙發前擠進嬴陰嫚和劉禪中間坐下,仰頭看向螢幕。
「阿斗鍋鍋,阿姐,窩也要看!」
三個人的目光又齊刷刷地落在螢幕上,還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好讓自己離螢幕更近一些。
江然:「......」
這是沉迷動畫片了?
好傢夥,這麼喜歡看喜羊羊與灰太狼呢。
嬴陰嫚似乎是看了一會兒才想起自己還有正事。
她站起身走到陽台,伸手摸了摸昨晚晾在架子上的衣服,轉過頭來。
「然哥,衣服還沒幹。」
江然走過去也摸了一下,確實還有些潮潤。
「沒事,不急。」
「今天太陽不錯,中午應該就幹了,等晚上回來再收也來得及。」
嬴陰嫚點了點頭,也沒有再多問。
江然看了一眼三個人:「餓了吧?我們去吃早餐。」
小兕子第一個響應,立刻從沙發上跳了下來:「餓了餓了!系幾的肚子都扁了!」
劉禪也站了起來,揉了揉肚子,「昨晚看完動畫片太興奮了,睡得晚,現在胃裡空空的。」
嬴陰嫚也站了起來,主動問了一句:
「然哥,這裡酒店也像昨天那樣有早餐嗎?也是自助餐嗎?還是一樓?」
江然笑著點了點頭:「當然有,不過不在樓下。」
「今天早上我們去25樓吃。」
「每個酒店不一樣,這家酒店的餐廳在頂樓,可以一邊吃飯一邊看風景。」
小兕子第一個衝到門口,小手按著門把手,回頭催促。
「那快走快走!」
江然走過去開啟門,帶著三個人走出房間。
電梯裡,小兕子仰頭看著樓層數字跳動的螢幕。
劉禪也忍不住看了一眼,發出了一聲低低的感嘆。
「25樓,那比昨天的高很多,視野應該很開闊。」
不一會,電梯到了25樓,門開啟,一股食物的香氣混著咖啡的醇厚味道撲面而來。
餐廳寬敞明亮,一整面落地窗正對著窗外。
小兕子一出電梯就被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吸引住了。
她那小短腿不由自主地跑了過去,整個人趴在窗玻璃上,聲音里充滿驚嘆。
「鍋鍋!好高!房幾都好小!跟坐飛機的時候看到的一樣!」
小兕子的小手在玻璃上留下幾個指印。
劉禪也走了過去,站在窗邊往下看了一眼,立刻收回了目光。
他沒說話,只站在離窗台稍遠的地方。
還是恐高。
嬴陰嫚倒是主動靠近落地窗,安靜地俯瞰了片刻,目光平和。
江然走到窗邊,站在小兕子身旁,看著窗外層疊的城市輪廓,不由念了一句。
「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
他說完,小兕子仰起頭:「鍋鍋,你剛才說的什麼?好好聽~」
劉禪也來了興趣:「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這詩真好。」
「然哥,是你自己寫的嗎?」
嬴陰嫚站在一旁,目光透著一絲探究,也看向江然。
江然笑著搖了搖頭:「不是我寫的,我可沒這本事。」
「這是唐代大詩人杜甫的名句。」
劉禪脫口而出:「杜甫?是不是就是那個昨天在武侯祠里看到的題字的人?」
江然點了點頭:「對,就是他。」
「杜甫是唐代最偉大的詩人之一,被稱為詩聖。」
劉禪震驚了,「他不僅字好,每首詩也都這麼好!」
嬴陰嫚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然哥,我記得你說這個詩聖是唐太宗的後代。」
江然笑著點頭:「從母系血緣來說,杜甫確實有唐太宗的血脈。」
小兕子有點記不清了,她歪著腦袋想了半天:「那系幾見過他嗎?」
江然笑著揉了揉她的頭髮。
「你們相差好幾百年,你阿耶在位的時候,杜甫還沒出生。」
他補充道:「他是你十哥李慎的後代。」
劉禪在旁邊嘀咕了一句:「那他是唐太宗的第幾代孫?」
江然在心裡粗略算了算:「杜甫出生於太極元年,也就是712年,李世民去世是649年,這一年是貞觀二十三年。」
「中間隔了六十多年。」
「杜甫的母親是李氏宗室之後,算下來,杜甫大概是李世民的第六世孫。」
小兕子掰著手指頭數了半天,數到六之後茫然地抬起頭。
「好多好多代鴨......」
江然望著她數指頭的模樣,忍不住彎了彎嘴角,邁步往餐廳裡面走去。
「走,我們吃飯去。」
小兕子立刻被拉回了現實,轉身邁開小短腿跟上:「對!先次飯!」
「系幾好餓喔~」
一頓飯對小公主的重要程度僅次於大熊貓!
嬴陰嫚在默默計算。
那那個杜甫應該叫小兕子什麼?
......
大秦,咸陽宮。
天還沒有亮透,嬴政就已經醒了。
他躺在榻上,目光落在殿頂的梁木上,已經醒了很久。
嬴政習慣性地等著那道金色的光芒從頭頂傾瀉下來,等那個世界的畫面在他眼前展開。
但他等了很久,什麼都沒有等到。
殿內安安靜靜,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侍衛換崗的腳步聲。
嬴政只好坐起身來,喚來宦官更衣。
早膳已經擺好了,他坐在案前,拿起筷子,又放下了。
天幕還沒亮。
他看了一眼殿外的天空,天已經大亮了,但天幕依然沒有任何動靜。
嬴政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又鬆開。
他端起案上的羹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目光還是忍不住往天幕的方向飄。
扶蘇是在不久後被宦官急召趕來的。
他一路小跑著進來,踏入殿門的一瞬間看到了嬴政端坐的身影,腳下的步子不自覺地放慢了一些。
扶蘇隨即趨步上前,行了一禮。
「父皇,您召兒臣?」
嬴政沒有看他,目光落在天幕的方向,那個位置此刻還空著,但語氣已經平靜地落了下來。
「你也一起看。」
扶蘇愣了一下,隨即垂下目光,在父皇身側站定,也安靜地抬起了頭。
時間一點一點地流過。
殿內的氣氛安靜而漫長。
不知道過了多久,天幕終於亮了。
嬴政的呼吸微微頓了一下。
他扭頭問宦官,「幾時了?」
「巳正二刻。」
宦官小心翼翼的回答。
他話語剛落,天幕上的畫面漸漸清晰了。
三個孩子並排坐在沙發上,目光齊齊落在一個亮著的黑色方板上。
他的女兒坐在最左邊,那個叫劉禪的少年坐在中間,那個大唐的小女娃坐在右邊。
三個孩子正盯著那個會動的畫面,臉上是一種專注而放鬆的神情。
嬴政的目光沒有移開。
然後畫面里,嬴陰嫚站起身,走到陽台,伸手摸了摸晾在架子上的衣服。
她的動作很自然,像是一個已經在那個世界裡生活了很久的人。
嬴政的內心微微動了一下。
「父皇。」
扶蘇站在旁邊,目光落在天幕上妹妹的身影上,「嫚兒像是已經習慣了這種生活一般。」
真是越來越自然了。
阿嫚,還能回來大秦嗎?
.......
大漢,未央宮。
劉徹也醒了很久了。
他今天醒得比平時更早,沒有人叫,自己就醒了。
天幕沒有亮。
劉徹換好衣服,坐在殿中,沒有用早膳,也沒有批奏章,只是等著。
他在期待。
期待天幕能不能提到更多與他有關的事。
昨天那個講解員提到了自己頒布推恩令。
還有未來自己會用酎金失侯方法。
衛青和霍去病被傳召的時候,才剛用完早膳。
他們接到傳召,猜到陛下一定又是看到了天幕上的什麼,兩人都沒有耽擱,很快就趕到了。
劉徹看到這舅甥二人。
他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抬手指了指天幕的方向。
「等。」
三個人沉默地站在殿中,都仰著頭。
過了很久,天幕終於亮了。
畫面亮起來的時候,那個年輕男人正帶著三個孩子走進一個寬敞明亮的大廳。
落地窗外是一片開闊的城市天際線。
劉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這就是25樓。
他想起昨天天幕上那些人住的酒店。
十七層樓,已經很高了。
霍去病站在旁邊,也在聽。
他的目光落在畫面里那片開闊的天空和城市輪廓上,忍不住對比起來。
「陛下,25樓,那難道那比他們在華清宮坐的那個纜車還高?」
劉徹沒有看他,「去病,這種是平地起高樓,不一樣。」
他想起前天看到的那些高樓,想起前天看到的華清池纜車。
華清池的纜車能看到驪山全景,飛機能讓他看到雲層之上的世界。
現在這個酒店的高樓,又是另一種高度了。
這種俯視的角度,劉徹很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