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鐘後,顏講解員的聲音再次響起,溫和而清晰。
「好了,各位,咱們繼續往前走。」
一行人跟著講解員穿過詩史堂後門,腳下是一座小小的青石板橋。
走過小橋,前方出現一座低矮的建築,比前面的詩史堂和大廨都要小。
門楣上方的匾額寫著兩個字「柴門」。
小兕子仰頭看了一會兒,又低頭看了看門框,認真地評價道。
「鍋鍋,介不高。」
劉禪也跟著點了點頭:「比前面那些門矮不少,像一扇偏門。」
顏講解員在門前停下,側過身讓大家看清楚。
「柴門,這個名字是杜甫自己取的。」
「因為,他在詩里寫過『柴門不正逐江開』,也寫過『柴門古道旁』。」
「杜甫的草堂,大門就是一座簡陋的柴門,低矮、樸素,跟他當時貧困的生活狀態很契合。」
「所以後人修建草堂時,也保留了這個名字。」
他抬手指了指門楣上的匾額,「這兩個字,是我國著名的國畫大師潘天壽先生親自題寫的。」
江然也抬頭看向那塊匾額。
劉禪站在他旁邊,也跟著看了片刻:「這字型很有力道。」
江然點了點頭,但注意力更多的在字形上。
「你們看這個『柴』字,上面那一點,有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
小兕子聽了他的話,也仰起頭認真地端詳那個字,看了一會兒,奶聲奶氣地開口。
「鍋鍋,介一點像蝴蝶。」
她伸出小手在空中比劃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一隻小蝴蝶,停在木頭上。」
嬴陰嫚也抬起頭看了一會兒,目光在那一點上停住了。
「我覺得像鳥。」
劉禪:「.......」
他沒看出來什麼。
顏講解員聽到兩個孩子的回答,臉上露出讚許的笑意:「小朋友說得都很好。」
「黃四娘家花滿蹊,千朵萬朵壓枝低。留連戲蝶時時舞,自在嬌鶯恰恰啼。」
「詩中有畫,畫中有詩。」
「潘天壽先生寫這個柴字時,特意把那一點寫得像一隻欲飛的蝴蝶或一隻輕盈的鳥。」
「正是為了呼應杜甫的《江畔獨步尋花》這首詩中的意境。」
小兕子聽了,立刻接話。
「那窩也猜對了!系幾說蝴蝶!」
江然揉了揉她的頭。
「兕子真聰明。」
參觀完柴門,穿過矮門廊,一行人沿著中軸線繼續前行。
很快,前方出現一座三開間的廳堂,門窗是花格木雕,門前立著兩根木柱。
門楣上的匾額寫著「工部祠」三個字。
顏講解員停下腳步:「這裡就是工部祠。」
「杜甫一生中品階最高的官職,是檢校工部員外郎。」
「這個官職是他的好友嚴武為他向朝廷請來的虛職,可以領俸祿,不用實際做事。」
「所以後人尊稱他為『杜工部』。」
小兕子歪了歪頭,語氣裡帶著好奇。
「介系做森麼的?」
顏講解員想了想,用通俗的語言解釋道。
「工部是古代朝廷的六部之一,負責工程、建築、水利、製造這些事。」
「工部員外郎,就相當於現在工程部部長身邊的一個小助理。」
小兕子還是沒完全明白。
江然用更簡單的語言解釋道:「就是唐朝的時候,專門管蓋房子、修橋、修水渠的部門。」
「杜甫掛了一個官職,可以領工資。」
小兕子恍然大悟,結合杜甫的形象:「那他一邊修房子,一邊寫詩?」
江然笑著點了點頭:「對,他一邊修房子一邊寫詩。」
走進工部祠,迎面是杜甫的神龕。
塑像兩側掛著一副楹聯,江然輕輕念了出來:「荒江結屋公千古,異代升堂宋兩賢。」
小兕子聽不懂:「鍋鍋,介系什麼意思呀?」
江然想了想,解釋道:「意思是,杜甫在江邊蓋了這間草堂,他的詩文傳了千年。」
「後來宋朝的兩位賢人,也進了這座祠堂,跟他一起接受後人的祭拜。」
小兕子左右張望了一下:「那他們在哪裡?」
講解員伸手指向塑像左下角:「在那邊的側壁上,供奉著宋朝兩位大詩人的塑像。」
眾人順著講解員手指的方向看去。
左側壁龕里端坐著一尊塑像,面容清癯,神情沉靜,右側壁龕里端坐著另一尊,神態內斂,目光溫和。
兩側的下方都寫著人物姓名以及簡略的生平。
一位遊客立刻搶答:「這兩人是陸游和黃庭堅!」
講解員笑著點頭:「對,就是陸游和黃庭堅,所以工部祠也叫做三賢堂。」
「杜甫、陸游、黃庭堅,三位賢人,同在一堂。」
小兕子目光在兩側塑像間來回跳動,像在認真確認這三個人真的坐在一起了。
「他們怎麼也在?」
嬴陰嫚的目光落在那兩尊宋朝詩人的塑像上:「為什麼會有他們?」
「他們不是一個朝代的人吧?」
講解員繼續解釋:「因為陸游和黃庭堅的詩歌創作風格和精神,都深受杜甫的影響。」
「黃庭堅開創了江西詩派,這個詩派奉杜甫為祖師爺。」
「陸游則是杜甫的小迷弟,杜甫去過的地方,陸游也都會去。」
「黃庭堅和陸游與杜甫一樣,都是偉大的愛國詩人。」
他頓了頓,看著大家,「他們還有一個共同點,你們猜猜是什麼?」
旁邊的幾個遊客也開始七嘴八舌地猜。
「都是詩人?」
「都是當過官的?」
「都寫過很多詩?」
「難不成是因為都很愛國?」
「我知道了,是都被貶官!」
顏講解員笑著搖頭。
江然想了一下,開口試探道:「他們都不是本地人?」
「杜甫是河南人,陸游是浙江人,黃庭堅是江西人,但都來到蜀地,寫下了大量關於蜀地的詩篇。」
「後人把陸游和黃庭堅放在這裡陪祀,就是為了讓杜甫不那麼孤單。」
大家又往裡走了幾步,祠堂中央立著一通石碑,上面刻著杜甫的坐像。
坐像上的杜甫穿著唐代官服,神情肅穆。
旁邊還有一塊碑,上面刻著兩行字。
顏講解員指著那塊碑說。
「杜甫在唐肅宗身邊做過一個叫『左拾遺』的諫官,主要負責給皇帝提意見,所以也有人稱他為『杜拾遺』。」
小兕子聽到「提意見」三個字,像是想起了什麼。
「那杜杜提意見的時候,皇帝會不會生氣?」
顏講解員笑了一下:「確實生氣了。」
「杜甫因為給唐肅宗提意見,差點被治罪,後來被貶了官。」
小兕子「啊」了一聲,隨即又看著那張石刻像,像是在重新打量他。
「鍋鍋,那他好勇敢。」
江然笑了笑,「對,杜甫很勇敢。」
但可惜,杜甫遇到的不是李世民。
他也不是魏徵。
離開工部祠,顏講解員帶著眾人穿過一條小徑,來到一座六角形的草亭前。
亭頂覆蓋著厚厚的茅草,簷角微微翹起,亭子中央立著一塊石碑。
碑身被歲月打磨得溫潤光滑,碑面鐫刻著四個大字「少陵草堂」。
小兕子抬起頭,目光在亭頂的茅草上停留了一會兒,又低頭看了看那塊石碑。
「鍋鍋,杜杜以前就住在這裡面嗎?」
江然搖搖頭,「他住的是真正的茅草屋,比這個簡陋很多。」
「這座亭子是後來建起來紀念他的,真正的草堂遺址,還在後面。」
小兕子想了想:「那杜杜住的地方,一定很冷。」
江然點了點頭:「冬天確實很冷,他寫過一首詩叫《茅屋為秋風所破歌》。」
「這首詩寫的就是他的茅草屋被風吹破的情景。」
顏講解員停下腳步:「少陵碑亭,是杜甫草堂最具代表性的建築之一。」
『少陵』是杜甫的號,因為他曾經在長安少陵附近居住過。」
「這塊碑上的字是果親王允禮親筆所書。」
「果親王是康熙皇帝的第十七子,也是雍正皇帝胤禛的弟弟。」
「雍正十二年,他奉命送七世達賴喇嘛進藏,路過成都時特意來拜謁草堂,留下了這幅手跡。」
一個戴眼鏡的女生插話道。
「果親王?是不是《甄嬛傳》里的那個十七爺?」
旁邊另一個中年女人也立刻接過了話頭:「對對對!就是那個!跟熹貴妃有私情的那個!」
「雍正的弟弟,跟皇帝搶女人的那個!」
嬴陰嫚下意識地問:「然哥,這熹貴妃是誰?」
「是甄嬛啊!」
「甄嬛還是後來乾隆皇帝弘曆的生母呢!」
戴眼鏡的女生的聲音不大,但那種「我可太熟了」的篤定勁兒,足夠讓周圍幾米內的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一個男生聽到弘曆二字,撇了撇嘴。
「這不就是自詡為十全老人的十全老狗嘛!」
「還是滿清玩的花!」
「........」
劉禪也湊過來,聲音壓低了一些。
「兕子,我跟你說,皇帝的弟弟如果敢綠了皇帝的女人,那是要掉腦袋的。」
小兕子並不怕,她扭過頭,一臉認真:「鍋鍋,那個被綠了的皇帝,後來知道了咩有?」
江然想了想:「應該不知道吧。」
他沒看過這部劇。
真不喜歡這些宮斗劇,也不知道怎麼這麼火。
劉禪一臉好奇,「然哥,那那個乾隆皇帝的爹是誰?」
「是雍正還是果親王?」
江然沉默。
「我覺得應該是雍正的吧。」
「可能吧。」
顏講解員看到這話題已經偏離了正軌,輕輕咳了一聲。
「好了,大家繼續往前走吧。」
「前面就是杜甫真正住過的茅屋遺址了。」
......
紫禁城,干清宮。
康熙皇帝正坐在龍椅上,面色沉靜地看著堂下跪著的幾個兒子。
今日不是大朝會,但他把幾個成年的皇子都叫來了,想試探一二。
太子胤礽站在最前面,神色自若。
他知道皇阿瑪的身體這兩年不如以前了。
胤礽的目光偶爾掃過身後的四弟胤禛,心裡泛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警惕。
這個四弟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整天吃齋念佛。
他總覺得這個弟弟不簡單。
就在這時,殿外的天空驟然亮了起來。
康熙的眉頭微微一皺,站起身走到殿門口。
天空中出現了一塊巨大的光幕,金色邊框,畫面正在緩緩展開。
畫面里是一座茅草覆頂的亭子,亭子中央立著一塊石碑,碑上刻著「少陵草堂」四個字。
一個穿著淺藍色衣服的人正在講解,聲音透過天幕傳下來,清晰得像是站在身邊說話。
「果親王是康熙皇帝的第十七子,也是雍正皇帝的弟弟。」
康熙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十七子,允禮,那是他最小的兒子之一。
雍正皇帝?
這是老四?
他怎麼當了皇帝。
胤礽的腦子裡一陣嗡鳴。
自己才是太子,他才是儲君。
天幕卻告訴他,老四當了皇帝。
胤礽面色更加陰沉了,手在腰間徘徊。
可惜了,他的鋼鞭沒帶!
胤禛感受到二哥胤礽那道帶著殺意的目光,後背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
完了。
真的完了。
這下子,他肯定要變成眾矢之的了。
胤禔站在太子旁邊,他的表情沒有太子那麼明顯。
老四當了皇帝,太子被廢了。
他不知道太子是在什麼時候被廢的,但老四既然能登基,那就意味著太子已經不在那個位置上了。
胤禔瞥了一眼太子的側臉。
不過是出生好罷了。
胤禟和胤誐對視了一眼,目光里都有一種心照不宣的東西。
他們和老四不對付,老四當上皇帝,他們的日子不會好過。
一旁的老八胤禩的目光裡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幸災樂禍。
「四哥,天幕上說的是你?」
胤禟見有人開團了,立馬跟上,「四哥,天幕上的話,看來你日後是要當皇帝的人啊。」
他的語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恭敬,卻偏偏又把那個「日後」兩個字咬得很重。
胤禛沒有抬頭,也沒有回答,只是沉默地跪著。
胤禵的反應比其他兄弟更直接,冷嘲熱諷的話脫口而出。
「四哥原來藏得這麼深,弟弟們竟一點都不知道。」
「平日裡不爭不搶,竟然取代了二哥,當真是好本事啊。」
康熙的面色已經沉到了谷底。
如果天幕說的是真的,那他百年之後,坐在龍椅上的,是他的四兒子胤禛。
太子尚在,諸子未分,這個資訊一旦落地,朝局必生波瀾。
隨後,那幾個女人說的話也一字不落地傳了下來。
果親王跟雍正皇帝的后妃甄嬛私通,還給雍正戴了綠帽子。
連後來的乾隆皇帝都不一定是雍正的種。
胤誐更是陰陽怪氣:「四哥,你被綠了。」
「沒事,也是本王的侄子。」
胤禩看了胤誐一眼,一本正經的說道。
「十弟,天幕上說的,不一定全是真的。」
胤禟笑嘻嘻地接了一句:「八哥,但也不一定是假的。」
「你說,是不是,四哥?」
......
雍正年間,紫禁城,養心殿。
天幕的光芒從暗藍變成了深藍,映在雍正那張疲憊而蒼白的臉上。
他正伏案批閱奏章,手邊的茶已經涼了。
天幕上那個講解員還在講果親王允禮題字的事,然後那些遊客的議論聲從天幕上飄下來。
「熹貴妃和十七爺有私情。」
「雍正被綠了!」
雍正的一口鮮血從他喉嚨里湧出來,染紅了面前攤開的奏章。
「皇上!」
蘇培盛嚇得臉都白了,衝上來扶住他,聲音帶著尖細的哭腔。
「太醫!快傳太醫!」
果親王允禮、甄嬛,還有綠帽子,弘曆竟然不是他親生的。
雍正捂住胸口,身體向後倒去,重重地砸在龍椅的靠背上。
他辛苦一輩子才得來的江山。
到頭來,自己竟然是在給別人養兒子。
雍正努力抬起手,指向殿外,聲音沙啞而虛弱。
「傳,傳朕的旨意,把這姦夫淫婦給朕......」
他說不下去了。
又一口血湧上來,他的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
殿外,太監們的驚呼聲和腳步聲混在一起,亂作一團。
正準備進殿匯報的張廷玉,抬頭望天。
天下將亂......
......
干隆年間。
弘曆正坐在龍椅上,手裡拿著一卷剛剛呈上來的奏章。
他聽到「生母」和「私通」這兩個詞被放在一起的時候,整張臉都沉了下去。
皇額娘難道真的跟十七叔私通了?
接下來,天幕上遊客說的話,傳了下來。
「十全老狗。」
弘曆的手指猛地攥緊了奏章,紙張在他手裡皺成一團。
「朕是十全老人,是歷史上唯一十全武功的皇帝。「
「此人竟然敢這樣叫朕?」
和珅跪在殿中,額頭貼著冰涼的磚,身體在微微發抖。
「皇上,天幕上的人無知,信口胡言......」
他不敢再說了。
一刻鐘後,弘曆站在養心殿前,面色依然鐵青,但他已經不再發火了。
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如果他真的不是皇阿瑪的兒子,那他的皇位,就不穩了。
紫禁城的另一角,和親王的府邸里。
弘晝正穿著一身喪服,坐在一口尚未封蓋的棺材旁邊,手裡拿著一串佛珠,面前擺著幾碟祭品。
他平時最喜歡辦喪事,今天也不例外。
府邸里哭聲一片,他請來的人正在哭喪,他坐在棺材旁邊念經,念得一本正經。
天幕上那些話傳了下來。
弘晝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如果四哥不是皇阿瑪的兒子,大清的皇帝應該是誰?
那肯定是自己啊!
他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依然是一副沉浸在自己喪事裡的樣子。
看來,宗人府,自己得偷摸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