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解員帶著大家沿著一條竹林小徑繼續往前走。
小兕子被江然牽著手走了一會兒,小腦袋裡顯然還在琢磨剛才看到的那些東西。
她仰起臉,拉了拉江然的手指。
「鍋鍋,杜杜布系咩有錢嗎?那腫麼建這麼大的屋幾?」
江然正要開口,又覺得這個問題自己也不確定答案。
旁邊的嬴陰嫚也側過頭來,她也注意到了那幾間屋子的規模。
這裡雖然是叫草堂,但占地不小,對於一個漂泊多年的詩人來說,顯然不是隨手能蓋起來的。
劉禪也走著走著放慢了腳步,顯然也在等一個答案。
走在前面的顏講解員耳朵很尖,聽到小兕子的話,放慢了腳步側過頭來,笑著接過話頭。
「小朋友這個問題問得特別好。
「杜甫當時確實沒什麼錢,這座草堂是靠親朋好友一起幫忙才建起來的。」
他腳步沒停,聲音從前方傳來,「杜甫剛到成都時,先是借住在城西的一處寺廟裡。」
「第二年春天,他在浣花溪邊找了塊地,打算蓋幾間房子。」
「他帶著一大家人,長期借居不方便,所以決定自己建一座草堂。」
小兕子仰著臉聽得很認真。
「杜杜布系咩有錢,怎麼買木頭?」
顏講解員笑了笑:「這就是杜甫最有意思的地方了。」
「他用自己的詩,換來了幾乎所有的建材。」
「表弟王司馬聽說大表哥來了,立刻來見他,給杜甫送來第一筆啟動資金。」
「杜甫就寫了句『憂我營茅棟,攜錢過野橋』。」
「他鄉唯表弟,還往莫辭遙。」
江然聽到這忍不住笑了一聲。
這簡單理解就是杜甫說表弟,表哥我在這就靠你了。
來的時候記得要帶錢過來。
嬴陰嫚也聽出了這層意思,也是忍俊不禁。
這人真是太有意思了。
顏講解員繼續說,「他還向一位叫蕭實的縣令要了一百棵桃樹苗,還寫了詩去要。」
「奉乞桃栽一百根,春前為送浣花村,意思是向您討要一百棵桃樹苗,春天之前請送到浣花村來。」
「除此之外,杜甫向綿竹縣令韋續要竹子,向綿谷縣尉何邕要榿樹苗,向涪城縣尉韋班要松樹苗,還還向一位姓徐的朋友要果樹苗。」
「對了,還有剛剛我說的那個幫杜甫要了一個工部員外郎官職的嚴武。」
「他當時在成都做劍南節度使,是四川的最高軍政長官。」
「所以,嚴武聽說杜甫來了,就出錢出力。」
江然聽到這裡,不由得笑了一聲。
「這哪是建房子,杜甫簡直是在搞眾籌。」
眾籌建草堂!
有文化的人就是不一樣啊!
顏講解員也笑了:「確實是眾籌,杜甫還向韋班要過瓷碗。」
「當時大邑燒的瓷器又輕又結實,杜甫聽說韋班家裡有不少,就特意寫了詩去討要。」
「大邑燒瓷輕且堅,扣如哀玉錦城傳。君家白碗勝霜雪,急送茅齋也可憐。」
「您家的白碗比霜雪還白,趕緊送到我的茅屋裡來吧,不然我可就太可憐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絲溫和的調侃,「寫詩去要東西,還要得理直氣壯。」
小兕子聽完這一串名單,數都數不過來,滿眼都是亮晶晶的崇拜。
「那杜杜的朋友都好大方!」
「森麼都給!」
劉禪在旁邊聽得彎了嘴角。
「不過杜甫說得倒是坦然,一點也不見外。」
嬴陰嫚想了想,也問了一句:「他這樣寫詩去要東西,別人都會給嗎?」
顏講解員點了點頭:「大部分人都給了。」
「他在詩里還寫過一首催款詩,催一個姓王的朋友出錢修房子。」
「為嗔王錄事,不寄草堂貲。昨屬愁春雨,能忘欲漏時?」
「王錄事,修草堂的錢你怎麼還沒寄來?」
「昨天還在擔心春雨連綿,房子漏雨,你該不會忘了吧?」
小兕子笑得眯起了眼睛:「杜杜好闊愛!」
「他跟朋友要東西,還要得理直氣壯!」
江然低頭看著她,語氣里也帶著笑意:「因為他知道朋友們是真的願意幫他。」
「如果沒有他們,杜甫可能連這間茅屋都住不上。」
劉禪聽完默默點了點頭:「看來,詩聖也需要朋友。」
顏講解員點了點頭:「杜甫一生顛沛流離,能有這麼一處安身之所,確實離不開親朋好友們的幫助。」
前方的竹林漸漸疏朗,幾間低矮的茅屋,竹泥笆牆,茅草覆頂,樸素得像是鄉間再尋常不過的農舍。
顏講解員站在籬笆門外。
「這就是杜甫曾經居住過的地方,浣花溪畔的茅屋故居。」
推門進去,院子不大,鋪著青石板,正中一條小徑直通正屋,兩側種著小樹和花草。
小兕子站在院子裡,仰頭看著那座茅草屋,又低頭看了看腳下鬆軟的泥土,又抬頭看了看四周高大的竹林。
「鍋鍋,介個就系杜杜住的地方?怎麼看起來有點小?」
江然也跟著環顧了一圈,沉默了。
他覺得挺大的。
自己家的房子都沒到杜甫草屋的十分之一。
顏講解員站在屋簷下,聲音放低了一些:「杜甫一家六口在這間草堂里住了三年零九個月。」
「他的妻子楊氏,還有兩個兒子、兩個女兒,一共六個人,就擠在這幾間茅屋裡。」
小兕子數了數:「六個人,那他們睡覺的時候,會不會擠在一起?」
顏講解員笑了笑:「應該會的。」
「杜甫在詩里說,下雨的時候,屋頂漏雨,床上都是濕的,一家人擠在一起,用各種容器接雨水。」
小兕子的小臉微微皺了一下:「那他們好難呀~」
正屋是一座三開間的茅草屋,推門堂屋進去,室內光線有些昏暗。
空氣裡帶著一股淡淡的草木氣息和泥土的潮氣。
屋內的陳設簡單,靠牆有一張木床,鋪著粗布床單,床頭放著一隻陶枕。
窗前擺著一張書桌,桌面上放著筆墨紙硯,還有一盞油燈。
小兕子站在書桌前,踮起腳尖看了看那盞油燈:「杜杜就是在這裡寫詩的?」
她伸手輕輕碰了一下燈盞,動作很輕。
江然點頭道:「他在草堂住了將近四年,寫了兩百多首詩。」
小兕子聽到這個數字,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下,像是被「兩百多首」這四個字驚到了。
她又看了看那張書桌,然後很輕地收回手,目光從桌面上緩緩掃過。
劉禪在屋子裡走了一圈,目光從木床移到書桌,從書桌移到牆角那些粗陶罐子。
「杜甫的屋子確實很簡陋,比我想像的還要簡單。」
嬴陰嫚站在門口,目光從低矮的屋簷掃到粗糙的木柱。
「這樣的屋子,冬天會很冷。」
顏講解員站在屋子中央,側身讓出視線:「杜甫在草堂住了大約四年。」
「雖然生活清貧,但這是他一生中為數不多的相對安定的日子。」
「他在這裡寫了很多膾炙人口的詩,比如『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
「還比如『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
「有學者統計,在這創作詩歌240餘首。」
小兕子聽完,又看了那張書桌一眼,然後轉身跑到院子裡。
院子裡有一棵老樹,樹幹粗壯,枝繁葉茂,樹下放著一張木桌和幾把竹椅。
那角落裡有一口石井,井沿被繩子磨得光滑發亮,像是常年被使用過的樣子。
小兕子果斷在竹椅上坐了下來,小腳懸空晃了晃。
「鍋鍋,杜杜以前是不是也坐在這裡?」
江然走到她旁邊,在另一把竹椅上坐下:「應該是,杜甫平日可能就在這裡寫詩,也可能就在這裡看花看水。」
劉禪也走過來坐下,感受了一下竹椅的觸感:「然哥,這椅子坐著還挺舒服的。」
嬴陰嫚沒坐,她抬腳往右側走了進去。
小兕子看到嬴陰嫚進了一個屋子,立刻跟了上去。
「阿姐,尼去哪?」
江然跟過去,看到右邊的屋子更小,大約只有堂屋的一半。
靠牆砌著兩個小小的土灶。
小兕子走進廚房,站在土灶前看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摸了摸灶台邊緣。
「介個就是做飯的地方?」
江然站在門口:「對,這就是杜甫家的廚房。」
劉禪也跟了過來。
「連個像樣的砧板都沒有。」
嬴陰嫚安靜地看了一會兒,輕聲說了一句:「在戰亂的時候,能這樣已經很不容易了。」
秦朝的農舍也是黃土夯牆、茅草蓋頂。
她見過類似的屋子,但那是普通百姓住的,不是大詩人住的。
「是的,戰亂期間,杜甫已經是很幸運了。」
江然覺得杜甫的生活過得還算安逸。
只是由奢入儉難。
參觀完茅屋故居,沿著另一條小路往西走,穿過一道月洞門,前方出現了一座青瓦白牆的祠堂。
祠堂不大,門楣上方的匾額寫著「浣花祠」三個字。
小兕子看到裡面有一座女性的塑像,轉頭問江然。
「鍋鍋,介系不系杜杜的娘子的?」
江然還沒回答,講解員先開了口,語氣帶著一種講解時特有的鄭重。
「不是,浣花祠紀念的不是杜甫的家人,而是一位唐代的巾幗英雄,冀國夫人任氏。」
講解員帶著大家走進祠堂:「冀國夫人任氏,是西川節度使崔旰的妾室。」
「杜甫離開成都三年後,崔旰奉命入朝,留弟弟崔寬鎮守成都。」
「叛將楊子琳趁機發動叛亂,攻打成都,崔寬歷戰不敵,值此形勢危急時刻,任氏散盡家財招募了一支千餘人的軍隊,親自帶兵擊退了叛軍。」
「任氏因保衛成都有功勞,唐廷封她為冀國夫人。」
「她的丈夫崔旰也被加封為冀國公,並且被唐代宗賜名崔寧。」
他指著祠堂內那尊任氏的塑像,「任氏生於浣花溪畔,所以後人尊稱她為『浣花夫人』。」
小兕子聽了,目光在那尊塑像上停了好一會兒。
「她好勇敢。」
嬴陰嫚也走進了祠堂,她的目光停在任氏塑像的面容上。
她想起了巴清。
巴清也是憑雄厚財力保衛一方。
劉禪在祠堂里轉了一圈,看了幾幅楹聯,又走回門口,目光落在浣花祠與草堂之間那片連線的古木上。
「為什麼這座祠會建在杜甫草堂裡面?」
「她跟杜甫有什麼關係?」
顏講解員搖了搖頭:「沒有直接關係,也沒有交集。」
「因為成都人感恩任氏,便在浣花溪畔建立祠堂供奉她。」
.......
大秦,咸陽宮。
嬴政仰頭看著天幕。天幕上那個講解員正在講浣花夫人任氏的故事。
一個女子,散盡家財,招募軍隊,親自披甲上陣,擊退了叛將楊子琳,保住了成都城。
嬴政沒有說話,但他的目光一直釘在天幕上,沒有移開。
他沒有立刻聯想到巴清,但在聽到「散盡家財募兵」的時候,一段回憶從他的記憶深處浮了上來。
扶蘇站在他身側,也在看。
他聽到那個女子募兵退敵的故事時,忍不住開口。
「父皇,這位浣花夫人,雖是女子,卻比一些男子更有膽魄。」
嬴政沒有看他,目光依然在天幕上:「朕想到了一個人。」
「巴寡婦清。」
扶蘇愣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巴清,那是秦國的奇女子,一個靠丹砂起家的寡婦,家資巨萬,卻從不恃財傲物。
巴清是在父皇稱帝前兩年去世的。
他記得父皇為她在葬地築了「女懷清台」,還讓她客居咸陽養老。
李斯聽到了嬴政的話。
他的思緒也飄回了巴清還在世的時候,當時他作為丞相,曾處理過巴清向朝廷輸送丹砂的事務。
她的丹砂礦規模之大,產量之高,是巴郡一帶首屈一指的。
李斯開口了:「陛下,巴寡婦清確實是難得的奇女子。」
「她以一介女流之身,經營丹砂礦,家產巨萬。」
巴寡婦清還為秦始皇提供了大量水銀。
嬴政轉過身,目光從天幕上收回來,回憶起往事。
「朕確實看重她,六國之中,能讓朕以貞婦相稱的,只有她一個。」
他的目光又落回天幕,「浣花夫人任氏,也不錯。」
「丈夫在外,她能站出來幫助小叔子守住了家門。」
「這樣的人,朕欣賞。」
扶蘇在心裡默默地把巴清和任氏放在一起比較。
兩個女子,一個守家業,一個守城門。
一個被父皇以禮相待,一個被後世立祠紀念。
......
大漢,未央宮。
劉徹聽到冀國夫人任氏的事跡時,目光微微動了一下。
散盡家財,招募士兵,披甲上陣,擊退叛軍。
他的手指在龍椅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
「這個女子,倒是比朕見過的許多男子都有膽色。」
霍去病站在一旁,他在邊關打過仗,見過許多將領,有勇有謀的也有,臨陣脫逃的也有。
「一個將軍的妾室,能把家產拿出來募兵,自己披甲上陣,比那些只會逃跑的人強多了。」
衛青站在霍去病旁邊,知道這外甥在內涵唐玄宗李隆基。
劉徹的目光在天幕上那座任氏的塑像停留了一會兒,心裡浮現出另一個人。
呂雉,乃漢高帝的皇后,法理上還是劉徹的曾祖母。
在其子惠帝登基後,呂雉曾一度權傾朝野,屠殺劉姓的宗室。
劉徹當然對她沒有任何好感。
「呂后那樣的女人,朕不喜歡。」
「這位冀國夫人,倒是讓朕刮目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