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觀完浣花祠,顏講解員帶著一行人繞過祠堂側門,沿著一條花逕往外走。
這是一條紅牆夾道,牆頭覆蓋著青瓦。
小兕子仰頭看著兩側的紅色高牆,小手指沿著牆面的紋理輕輕劃了一下。
「鍋鍋,介個牆好紅啊!」
江然也抬頭看了看,目光順著牆面的弧度延伸向前方。
嬴陰嫚也伸手輕輕碰了一下牆面。
「很像城牆。」
花徑不算太長,走了大約兩三分鐘,前方的視野忽然開闊起來。
花徑的盡頭是一面影壁,青磚砌成,不高,大約兩米出頭,壁面上鑲嵌著兩個大字「草堂」。
字是用青花碎瓷片拼成的,嵌在磚牆裡。
小兕子走到影壁前面,伸手摸了摸那片青花碎瓷,觸感光滑而微涼。
「鍋鍋,涼涼的!」
旁邊已經有好幾個遊客在拍照,有人舉著手機,有人端著相機,還有一對年輕情侶在影壁前面比了個心。
劉禪站在影壁前看了一會兒:「這兩個字,拼得很整齊,看不出一塊一塊的縫隙。」
小兕子站在他旁邊,認真地點了點頭。
「嗯吶~」
江然也拿出手機:「來,給你們也拍一張。」
他舉起手機,鏡頭對準影壁前面並排站著的三個人。
小兕子立刻也比了個耶,「茄子!」
劉禪站在她左邊,嬴陰嫚站在她右邊。
江然按下快門,定格了那個畫面。
小兕子立刻湊過來看照片。
「系幾好闊愛~」
穿過花徑,又走了一小段路,前方的視野再次開闊起來。
一座庭院出現在面前,青磚鋪地,幾株古樹撐開巨大的樹冠,在庭院中央投下一大片蔭涼。
庭院的兩側各有一座建築。
顏講解員指著左側的匾額解釋道。
「景杜堂,簡單來說就是敬仰杜甫的殿堂。」
「這裡陳列著歷年來國家領導人和國際友人來草堂參觀時留下的照片和題詞。」
他又指了指右邊:「那邊是大雅堂,裡面陳列著歷代詩人的塑像和詩作,咱們先參觀景杜堂。」
江然站在庭院中間,看著那兩座建築:「景杜、大雅,這兩個名字起得好。」
小兕子已經跟在他身邊,仰頭看著景杜堂的匾額,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
「景杜堂。」
她念完,又轉頭看了看右邊的大雅堂。
「介裡面的詩人比杜杜還多嗎?」
江然蹲下來:「大雅堂,是存放歷代詩人作品和塑像的地方。」
「杜甫是詩聖,但還有很多詩人在他之前和之後。」
小兕子哦了一聲,像是在心裡給那些還不認識的詩人騰出了一個位置。
走進景杜堂,室內光線柔和,牆壁上掛著一排一排的照片,黑色的相框整齊地排列著。
照片裡有不同時代的人,穿著不同的衣服,站在不同的背景前。
小兕子的目光在一張照片上停住了。
照片裡是一個年輕的外國女人,金髮碧眼,手裡拿著一本線裝書,站在茅屋故居前微笑。
「鍋鍋,介個人長得跟系幾不一樣!」
江然看了一眼:「那是外國的遊客,專門來成都看杜甫草堂的。」
「杜甫的詩也被翻譯成很多種語言,在全世界都有人讀。」
小兕子點了點頭,又抬頭看了看下一張照片:「杜杜好有名噢~」
嬴陰嫚緩步走過一排展櫃,目光從一張張黑白照片上掠過。
有幾位穿著中山裝的老者站在草堂前,神情肅穆。
她不太認識那些人,但她能看出他們身上有一種相似的氣質。
很不一樣!
參觀完景杜堂,講解員帶著一行人穿過一道月洞門,沿著一條鵝卵石鋪成的小逕往前走。
這裡的路兩側種著高大的雪松和銀杏,樹冠在頭頂交錯,投下一大片濃密的綠蔭。
小兕子被江然牽著手走了一段,忽然停下腳步,小手指向前方不遠處的一尊坐像。
「鍋鍋,那個系誰?」
江然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一尊青銅坐像靜靜安放在雪松和銀杏之間,面容清瘦,目光望向遠方,像是在看著某個很遠的地方。
講解員也放慢了腳步。
「那就是杜甫晚年的坐像,這尊像放在這裡很多年了,雪松和銀杏環繞著他,四季更替,他一直坐在這裡。」
幾個人走到坐像前,旁邊一塊平整的石頭,石面上刻著一行字。
「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
江然點了點頭:「這兩句詩寫的是杜甫登高時的所見所感,前一句寫眼前之景,後一句寫時間之流。」
小兕子走到坐像旁邊,仰頭看了看杜甫的側臉。
她忽然問了一句:「杜杜在想什麼?」
江然也看了一眼坐像的面容:「可能在想念他的家鄉,也可能在想那些流離失所的百姓。」
小兕子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
顏講解員站在堂前。
「大雅堂原本是草堂寺的大雄寶殿,因為北宋文學家黃庭堅寫過一篇《大雅堂記》而得名。」
「現在門上『大雅堂』這三個字,是集唐代著名書法家顏真卿而成的。」
「『大雅』也是出自《詩經》中的『雅』一部分。」
說完後,講解員帶著大家繞過坐像,走進大雅堂。
一跨過門檻,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迎面那面巨大的壁畫吸住了。
長十六米,高四米,幾乎占滿了整面牆壁。
顏講解員的聲音也比剛才鄭重了幾分。
「這是目前國內最大的一幅磨漆壁畫,上面濃縮了杜甫一生的經歷和他的詩歌中描繪的人物與情景。」
嬴陰嫚的目光在壁畫上緩緩移動,她彷佛看到了戰亂中流離的百姓、烽煙瀰漫的城關。
「畫的真傳神。」
壁畫從左側開始,描繪了杜甫壯年時期的漫遊圖景。
杜甫騎在馬上,他的身後是連綿的山巒。
然後是安史之亂的場景。
烽火、逃亡的人群、荒蕪的田野、燃燒的村莊。
畫面展現了「三吏三別」的場景:被征走計程車兵、含淚送別的老婦與兒子、哭泣不止的孩子。
壁畫的中央,杜甫穿著一身圓領襴袍,站在一片荒涼的背景前。
他雙臂張開,似乎是在振臂呼喊。
江然念了出來。
「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
劉禪也站在壁畫前,他的目光從戰亂場景掃到流民群像,又落回中央那個振臂的身影上。
「他的詩里寫的,是他看到的,也是他經歷過的。」
嬴陰嫚在那壁畫前站了很久。
他住在一間破茅草屋裡,卻想著要讓天下百姓都住上安穩的房子。
真是憂國憂民啊!
散落在堂內的雕像分別有屈原、陶淵明、陳子昂、李白、王維、白居易、李商隱。
加上蘇軾、李清照、黃庭堅、陸游與辛棄疾,共十二位詩人。
小兕子的目光在那些雕像上緩緩移動。
「鍋鍋,他系白白嗎?」
江然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雕像上的李白手持酒杯,衣袂飄舉,目光望向遠方,姿態灑脫的同時身上又帶著一絲落寞。
「對,那個拿著酒杯的就是李白。」
小兕子仰著小臉看了一會兒。
「他看起來好開森,又好不開森。」
嬴陰嫚站在她旁邊,也看著那尊雕像。
「好像是有的。」
劉禪撓撓頭,「我覺得還好吧。」
他走到蘇軾的雕像前停下。
雕像里的蘇軾站在那裡,手持書卷,目光從容,像在眺望遠方的江水。
「我感覺這人有意思!」
顏講解員帶著大家沿著展台慢慢走,每到一尊雕像前就停下來簡單說幾句。
「這是屈原,『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他一生都在追求理想,最終懷抱石頭投入了汨羅江。」
嬴陰嫚的目光落在屈原的雕像上,她想起了大秦的《楚辭》。
「我覺得他的詩,字裡行間都帶著一種不甘。」
顏講解員點了點頭:「對,他一生都在求索,卻始終沒有得到他想要的東西。」
旁邊是陶淵明,他坐姿隨意,膝上放著一卷書,神態悠然,嘴角帶著一絲似有若無的笑意。
「陶淵明,他不願意為五斗米折腰,辭官歸隱,種豆南山下。」
劉禪的目光在陶淵明的雕像上停了一下,語氣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惆悵。
「不為五斗米折腰,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江然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
再往前走,是陳子昂的雕像,他站在高處,衣袍在風中揚起,目光遠眺。
顏講解員念道:「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
「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
小兕子歪著頭,像是在琢磨那幾個字的含義:「鍋鍋,他系在說沒有人陪他嗎?」
江然想了想:「他覺得自己生不逢時,所以詩歌里就有一種說不出的孤獨。」
劉禪的目光落在旁邊不遠處另一尊雕像上。
這人一襲長袍,目光望向遠方。
「那是誰?」
講解員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這是北宋著名詩人蘇軾。」
「他一生起起落落,被貶過很多次,卻始終保持著豁達的心境。」
小兕子歪著頭,忽然問了一句:「他也會寫詩嗎?」
江然笑了:「當然會,而且寫了很多,他不僅寫詩,還寫詞,還會做菜呢。」
「據說東坡肉就是他發明的。」
小兕子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哇,他還會做菜!」
顏講解員正準備繼續介紹,旁邊一位穿著防曬外套的女遊客忽然開口了。
「顏哥,你也姓顏,該不會就是顏真卿的後代吧?」
顏講解員微微一怔,隨即笑了:「算是吧。」
「顏氏家族在唐代出了一位大書法家和忠臣,就是顏真卿,我們都是同宗。」
那位女遊客顯然對顏真卿很感興趣:「我去年看《唐朝詭事錄》的時候,裡面出現了一位少年顏真卿。」
「他說過一段話我記得特別清楚:『我家門第不高,應當發奮讀書,不求做人間龍鳳,但求為蒼生社稷用命。』」
小兕子聽不懂這句話,仰頭看向江然:「鍋鍋,那系什麼意思?」
江然低聲解釋:「就是說,出身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努力讀書,做一個對百姓和國家有用的人。」
顏真卿的出身其實也挺好的。
只是不是五姓七望。
小兕子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好好~」
那位女遊客繼續說道:「顏真卿還是大忠臣,聽說安史之亂,他還是第一個發現的。」
劉禪的拳頭微微攥緊:「安史之亂,又是安史之亂。」
幾個年輕遊客也湊了上來:「那您給我們講講顏真卿吧!」
「我只看過他的書法,知道他字寫得好,但他這個人到底是什麼樣的,還真不太清楚。」
「我刷過某音,都說顏家滿門忠烈!」
顏講解員見大家都對顏真卿的討論熱情很高,清了清嗓子。
「好,那我就給大家講講顏魯公。」
......
大漢,未央宮。
劉恆仰頭看著天幕。
那些雕像一尊一尊地掠過畫面。
屈原、李白、杜甫、蘇軾.......
劉恆的目光在每一個名字上停留了一會兒。
他就認識一個屈原,剩下都不知道。
當畫面定格在杜甫壁畫振臂呼喊的那一幕時,他聽到江然念的詩歌。
「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
劉恆的呼吸微微頓了一下。
從沒有人寫過這樣的句子。
住在一間破茅草屋裡的人,沒有祈求自己過得好一點,而是在想天下那些沒有房子住的人。
賈誼站在他身側,也在看。他的目光比劉恆更沉一些:「陛下,寫這詩的人,心裡裝著天下人。」
劉恆沒有轉頭,聲音不大:「朕知道。」
天幕上的畫面又轉到了那些雕像。
劉恆看到屈原的雕像,他認得這個名字,楚國三閭大夫,因讒言被流放,投汨羅江而死。
真是可惜。
就像那諸葛丞相一樣,未逢明主啊!
......
大唐,太極宮。
李世民聽到了江然年的那句「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
「他寫的詩,像是站在百姓那邊寫的。」
「這樣的人,比那些只會歌功頌德的文人強。」
他很高興自己的後代出了詩聖。
但,杜甫又過的不好!
房玄齡沒有反駁:「臣以為陛下說得對。」
「杜甫能寫出『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的人,心中必然裝著百姓。」
李世民點了點頭,目光又落回天幕上。
然後女旅客忽然說到顏真卿。
房玄齡的目光忽然凝了一下:「姓顏......」
李世民也注意到了:「天幕上的人,說顏家,滿門忠烈。」
房玄齡在心裡揣度了一下:「陛下,臣在想,這顏真卿莫不是顏少監的後人?」
李世民想了想:「顏師古出身琅琊顏氏,若顏真卿是他的後人,倒是可能的。」
房玄齡又補了一句:「還有顏勤禮,臣記得他曾隨陛下平定京城,授朝散大夫,曾任秘書省校書郎。」
「若顏真卿是他這一支的後人,也不無可能。」
李世民點頭:「顏真卿若真是顏氏後人,那他祖上三代為官,忠義傳家,確實有可能。」
「顏家出忠臣啊!」
另一邊。
顏師古正在校定古書,聽到「顏真卿」三個字時,他放下手中的竹簡,目光落在天幕上,仔細地聽著。
旁邊的助手見他出神,輕聲問道:「顏少監,您認識這位顏真卿嗎?」
顏師古緩緩搖了搖頭:「不認識,但姓顏,可能是我的後人,也可能是旁支。」
「無論如何,他都是顏氏的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