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講解員他略作沉吟,整理思緒,開口了:「那咱們就從他的先祖說起吧。」
「顏真卿的遠祖,是孔子的弟子顏回。」
「顏回是『孔門七十二賢』之首,孔子最得意的學生,以德行著稱。」
他頓了頓,「顏家世代以忠孝、學術傳家,到了大唐時期,出了不少名臣。」
「顏家有一個有名的人,叫顏師古,在隋文帝時因坐事被免職,曾經十年不為官。」
「其後,隋末大亂,顏師古跟隨當時被封為敦煌郡公的唐太宗李世民,在其繼位後拜中書侍郎,封琅邪縣男。」
「在顏師古死後,唐太宗御旨為他建造祠堂一座,並御題「敦煌公師古祠」門匾。」
「顏真卿的曾祖父叫顏勤禮,同樣跟隨李世民平定京城,為人深受他的敬重。」
「顏家也由此二人得以再次興盛。」
小兕子仰頭聽了半天,像是在努力消化那些名字,然後問了一句。
「鍋鍋,那個顏回很厲害嗎?」
江然低頭解釋道:「很厲害,孔子最喜歡的學生,以品德著稱。」
「所以顏真卿從小就有一個很好的榜樣。」
劉禪小聲念叨了一句,「那他要叫孔子祖師爺。」
顏講解員微微點頭:「可以這麼說。」
「但好景不長,顏真卿三歲時喪父,由母親殷氏獨自撫養長大。」
「殷氏出身書香世家,親自教顏真卿讀書寫字,對他影響很大。」
「顏真卿從小就立下了『為蒼生社稷用命』的志向。」
「長大後參加科舉,一路考中進士,入朝為官。」
「他做官有一個特點,不怕得罪人。」
顏講解員說到這裡,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欽佩,「他在朝中多次直言進諫,得罪了不少權貴。」
「當時楊國忠因為其族妹楊貴妃得寵,他正得勢。」
「顏真卿剛正不阿,不依附他,就被楊國忠視為眼中釘,他隨便找了個理由就把顏真卿貶出京城,下放到平原郡當太守。」
聽到這裡,嬴陰嫚則是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那個李隆基不會又殺忠臣吧?
她想起她的父皇也信任過李斯,結果如何,她已經知道了。
楊國忠和李斯,相隔數百年,卻做著有幾分相似的事。
劉禪聽到「楊國忠」三個字時,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想起在華清宮聽到的那些故事。
楊國忠靠妹妹上位,誣陷李林甫謀反,跟安祿山爭權奪利,為了一己私利,逼哥舒翰出戰。
江然想到祭侄文稿的內容,也是感到惋惜。
不逢明主啊!
周圍幾個原本還在拍照的遊客也慢慢圍攏過來,有人放下手機,有人靠在了廊柱上,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當聽到顏講解員說到顏真卿被楊國忠排擠出京、貶到平原郡時,旁邊一個剛走來的中年遊客忍不住感嘆了一句。
「楊國忠這廝跟他妹妹一樣,都禍國殃民,把國家的忠臣都往外趕。」
另一個年輕姑娘接話:「我聽說他後來在馬嵬坡被士兵亂刀砍死了,死得好!」
顏講解員點了點頭:「確實,楊國忠在馬嵬坡被禁軍所殺。」
「但在此之前,他已經給大唐帶來了太多傷害。」
顏講解員繼續說:「顏真卿初到平原,就察覺到了不對勁。」
「安祿山在范陽招兵買馬,囤積兵器,表面恭順,實際上狼子野心已經很明顯了。」
「顏真卿就意識到這個人遲早會造反。」
旁邊的旅客也紛紛議論起來:「原來顏真卿是第一個發現安祿山要造反的人!」
「那他向朝廷報告了嗎?」
顏講解員點頭:「當然,顏真卿曾經立刻派親信前往長安密奏李隆基,詳細稟報了安祿山要謀反的種種跡象。」
「但奈何人微言輕,楊貴妃又在旁邊吹耳邊風,李隆基沒有採信,也沒有下達任何設防的命令。」
「朝廷中那些高官,包括楊國忠在內,都沒有真正重視安祿山的威脅。」
「只有顏真卿,一個被貶出京城的地方官,憑著自己的判斷力在做事。」
旁邊那個年輕姑娘忍不住了:「這李隆基是瞎了嗎?」
「造反都不信!」
「按理來說不應該查嗎?」
顏講解員苦笑了一下。
「裝的太好了,安祿山在李隆基面前表現得忠心耿耿,認楊貴妃做乾媽,口口聲聲說自己對陛下赤膽忠心。」
劉禪站在江然身邊,低聲吐槽一句:「從華清池到杜甫草堂,楊國忠這個奸臣的名字,真是無處不在。」
嬴陰嫚回想之前在華清宮的歷史。
李隆基很信任這安祿山,給了十幾萬的兵權。
小兕子聽到「認楊貴妃做乾媽」時,小臉蛋微微皺了一下,她想起了那個在華清宮聽過的故事。
她小聲嘀咕了一句:「這大胖幾好會騙人。」
江然聽到這話,忍不住笑了一聲:「是啊,騙過了許多人。」
顏講解員沒有過多評價,只道:「朝廷對安祿山放任不管,顏真卿只能用自己的方式應對日後有可能出現的叛亂。」
他走到廊下站定,「簡單來說,顏真卿做了三件事。」
「第一,他藉口城牆年久失修,發動軍民加固加高城牆。」
「第二,暗中儲備糧草,趕製兵器。」
「第三,同時,顏真卿為了麻痺安祿山,表面上終日與朋友泛舟湖上、飲酒作詩,讓安祿山以為自己只是一個不問世事的讀書人。」
小兕子有些不解:「鍋鍋,他明明在偷偷打人,還要裝作在玩?」
江然接話道:「這叫示敵以弱,讓對手放鬆警惕,這是《三十六計》里的瞞天過海。」
劉禪聽到這話,默默記下來。
顏講解員繼續。
「天寶十四年,安祿山以清君側為名頭起兵之後,河北二十四郡幾乎全部淪陷,唯獨一座城沒有投降,就是顏真卿鎮守的平原郡。」
「而,當時顏真卿的兵士只有三千餘人。」
劉禪的聲音很低:「三千人,守著一座城,面對十幾萬叛軍,他當時應該很難。」
顏講解員點頭:「是非常難。」
「但顏真卿沒有放棄,沒有逃跑,他登上城樓,召集將士,說了這樣一段話。」
「賊兵壓境,滿朝文武都在觀望。」
「今日若降,明日天下再無大唐。」
「諸君願與我同守此城者,請留下。」
「願離者,我不阻攔。」
「顏真卿說完這段話,將士們士氣大振,誓死與城共存亡。」
這時另一個遊客問了:「怎麼就這麼點人守城,沒有援軍嗎?」
顏講解員道:「有的,他同時秘密聯絡了在常山郡當太守的從兄顏杲卿。」
「兩人決定聯手切斷叛軍的歸路和補給線。」
「平原郡和常山郡互為犄角,一旦聯合行動,就能牽制安祿山西進的步伐,為朝廷調兵爭取時間。」
旁邊那位中年遊客問了一句:「顏杲卿?我好像也聽說過這個名字。」
顏講解員點頭:「顏杲卿是顏真卿的堂兄,也是一位忠烈之士。」
一個中年男遊客感慨道:「這兄弟倆,真是顏氏雙雄。」
「文武雙全!」
顏講解員沒有否認:「他們確實是。」
「顏杲卿為了大唐,他明面上歸順安祿山,暗地裡陳兵備戰。」
「他設計假傳軍令,誘叛將入城,在酒宴上將其誅殺,擒獲了安祿山起兵時的先鋒大將和謀士,用極小的代價攻占了戰略要地土門關。」
「然後,顏真卿偽造朝廷檄文,號稱朝廷的三十萬大軍將至,先降者賞、後至者誅。」
他頓了頓,「效果很明顯,一天之內,河北十七個俊賢紛紛響應,殺掉叛將,全部復歸朝廷。」
「顏真卿被河北各郡推為盟主,兵力達到了二十萬之多。」
「他的部隊與郭子儀、李光弼的大軍遙相呼應,幾乎收復了整個河北,切斷了安祿山主力部隊與范陽老巢的交通。」
「整個戰場形勢一度逆轉。」
江然接過話頭:「可惜,河北的局勢本來大好,奈何李隆基昏招迭出。」
「他不聽郭子儀、李光弼等人的正確建議,殺了封常清和高仙芝,又聽楊國忠的讒言,逼哥舒翰被迫出潼關迎敵。」
顏講解員嘆了嘆氣,「對,哥舒翰在靈寶西原中了埋伏,近二十萬唐軍幾乎全軍覆沒,他自己也身死。」
「潼關失守,長安陷落,河北的形勢急轉直下。」
劉禪的拳頭攥了一下。
「我記得哥舒翰那時候已經重病在身了,還是被人抬上戰場的,然後死在安慶緒手裡.....」
那個中年男遊客也搖了搖頭。
「潼關失守,長安陷落,顏家兩兄弟之前所有努力全都化為了烏有。」
其他旅客也紛紛出言。
「這李隆基太可恨了!」
「人老不死是為賊!」
「李隆基真的是前半生明君,後半生昏君。」
「要是他早死二十年,就不會出現安史之亂了!」
嬴陰嫚愣愣的問,「他們怎麼樣了?」
顏講解員深吸一口氣,「安祿山派部將史思明攻打常山郡,顏杲卿率兵堅守了數日。」
「他派人向附近的太原節度使王承業求援,王承業手握重兵,卻按兵不動,拒絕出兵增援。」
「為什麼?」
劉禪的聲音比平時緊了一些,「不都是終於大唐嗎?為什麼不出兵?」
顏講解員的語氣里也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情緒。
「因為王承業想儲存實力,不想在亂世中損耗自己的兵力。」
「他就這樣坐視常山郡陷落,沒有發一兵一卒。」
小兕子聽到「沒有出兵」四個字時,小聲問了一句。
「那他們後來怎麼樣了?」
顏講解員沉默了片刻:「顏杲卿晝夜防守,拼死作戰,但城內兵少糧盡,援軍又遲遲不到。」
「天寶十五年,常山郡陷落,顏杲卿被俘,押送到洛陽。」
「安祿山當面斥責他:『你從前是我舉薦的,我有什麼對不起你,你要背叛我?』
「顏杲卿怒目而視,回答道:『我顏家世代為大唐臣子,信守忠義二字。」
「安祿山,你就算舉薦過我,難道我就要跟著你造反嗎?』」
「你本是營州一個牧羊的羯族奴隸,竊取陛下恩寵,才得以有了今日。」
「當今陛下又有什麼對不起你,你要反叛朝廷?」
他搖了搖頭,停了一下,「結果就是,安祿山惱羞成怒,命人將顏杲卿綁在天津橋的柱子上,當眾一刀一刀的割其肉。」
小兕子的小臉微微白了一下,肩膀輕輕繃緊了。
「鍋鍋~」
江然摸了摸她腦袋,「不怕。」
顏講解員的聲音還在繼續,很低,卻很清晰。
「安祿山命人斷了顏真卿的舌頭,他還是罵不絕口,直到在含糊不清的罵聲中死去,時年六十五歲。」
「顏杲卿的最小的兒子顏誕、侄子顏詡,部將袁履謙也一同被截斷了四肢,折磨致死。」
「顏家一門三十餘人,全部壯烈殉國。」
幾個旅客握緊了手裡的手機,胸口微微起伏,顯然也被這段對話震得說不出話來。
小兕子的小手緊緊攥著江然的手。
「都好勇敢~」
劉禪站在旁邊,拳頭微微攥緊又鬆開。
他想起了武侯祠里那些關於蜀漢滅亡的故事,也想起了那些不肯投降、以身殉國的人。
......
大漢,未央宮。
劉徹聽完了講解員講的那個故事。
顏杲卿被俘,怒斥安祿山,被肢解、被割舌,在含糊的罵聲中遇害。
他的手指輕輕叩在腰間的劍柄上。
「一個奴隸,竊取了天子的恩寵,卻反噬其主。」
「朕的子孫,不能養出這樣的狼。」
衛青站在他身側,這位征戰多年的大將軍面色沉靜,目光卻微微凝住。
顏杲卿,在城破之後,面對叛軍統帥,說出那番話,然後被肢解、被割舌,至死仍罵不絕口。
實在是太震撼了。
霍去病站在衛青身旁,忍不住開口說:「那個李隆基太昏聵了!」
「還有那王守業,為了一己之私,竟然見死不救,也該死!」
「顏氏一門,全是硬骨頭!」
.......
大唐,太極宮。
李世民他聽完了整段講述,沒有打斷,沒有詢問,只是安靜地坐著,目光沒有離開天幕。
長孫皇后剛從立政殿趕來,坐在他身側,也在聽。
天幕上那個講解員講到顏杲卿被肢解、被割舌時,她的呼吸微微一滯。
這是和哥舒翰一樣的忠臣啊!
房玄齡面色凝重,沒有說話。
尉遲敬德站在武將列中,拳頭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他的性情剛直,最見不得的就是忠良蒙難,聽到顏杲卿被肢解時,攥緊的拳頭髮出了清脆的骨骼響聲。
程咬金站在他旁邊,面色鐵青:「顏杲卿,六十五歲,被肢解被割舌.......」
「他到死還在罵安祿山,此人若是在我身邊,我必與他並肩而戰。」
尉遲敬德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們本可以不必死的,只要那個王承業出兵救援,常山郡就不會陷落。」
「結局就不一樣了!」
李世民聲音沙啞的開口:「朕的子孫,有這樣有能力的臣子,卻讓他落得如此下場。」
他沉默了一會兒,自言自語了一句。
「忠臣的血,白流了。」
一個忠臣被叛軍肢解,鉤斷舌頭,至死還在罵賊。
而那個本該保護臣民的李隆基,卻膽小懦弱,棄城逃跑了。
李世民想起前日在華清宮聽到的話,忍不住流淚了。
天子九逃,國都六陷.......
李隆基還只是開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