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大明宮。
李治拿著一本書,面色陰沉地望著天空。
武則天站在他身側,手輕輕搭在案幾邊緣,她的目光也落在天幕上。
天幕上那個講解員正在講顏真卿家族的故事。
從顏回講到顏師古,然後就是顏杲卿、顏真卿兩兄弟。
武則天的目光在那段關於顏勤禮的敘述上停了一瞬。
李治放下書卷,聲音裡帶著一絲罕見的凝重。
「顏家?」
他問出這句話時,語氣里已經帶著答案,但他還是確認了一遍。
武則天輕輕點了點頭:「正是。」
李治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回天幕上。
講解員正在講顏杲卿和顏真卿的事跡。
顏杲卿被俘後罵不絕口,被鉤斷舌頭後仍含糊罵賊。
他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天幕所言,顏家滿門忠烈。」
「媚娘,就因為柳奭的關係,就把顯甫貶為夔州長史。」
「朕是不是做錯了?」
李治當然不覺得他自己做錯了什麼。
但是需要一個完美的台階下。
聽到這話,武則天內心是十分尷尬的。
因為柳奭是王皇后的親舅父,顏勤禮是柳奭的妹夫,柳奭又是她昔日的政敵。
顏氏因為柳奭一案被牽連,險些斷送了前程。
李治已經有意了,武則天肯定不能說自己不想柳奭回來。
她不咸不淡地說了一句。
「九郎當時貶柳奭,是為國事。」
「顏家受牽連,是國事之餘波。」
李治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思考什麼,然後轉頭看向武則天。
「朕打算把他們一家子召回來。」
柳奭已經被貶為夔州長史,顏勤禮與柳氏所生的五個兒子終身不得仕進。
李治討厭一個人的時候,就連帶著厭惡他們。
但現在天幕已經說了顏家的忠誠。
於情於理,都應該有所表示。
武則天側過頭,目光與李治交匯了一瞬。
「顏家世代忠良,流落在地方,確實是朝廷的損失。」
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內侍躬身通報。
「陛下,高陽郡公求見。」
李治抬了抬手:「讓他進來。」
許敬宗快步走進殿內,躬身行禮:「臣參見陛下,參見皇后。」
他直起身,目光落向天幕:「陛下,臣方才在殿外也看到了一些天幕上的內容。」
「顏家之事,臣亦有所耳聞。」
「顏勤禮當年被貶,確實是因為與柳奭有姻親關係。」
「顏家自顏師古起,皆為忠良之輩,對大唐忠心耿耿。」
「如今天幕廣傳其事跡,朝廷若能主動召回顏勤禮等人,既能彰顯陛下寬仁,也能安撫天下士人之心。」
許敬宗是極為擅長迎合帝王的心意的。
李治淡淡一笑。
「朕已經決定召顏勤禮一家回京任職。」
「傳旨,召柳奭回京。」
「凡因柳奭案受牽連者,一併赦免。」
許敬宗暗暗嘆了口氣,躬身:「臣遵旨。」
武則天:「......」
怎麼還把柳奭也召回來了。
李治看著天幕上的話語,若有所思。
這李隆基真的是弘兒的子孫嗎?
不像啊!
......
氣氛安靜了片刻。
江然打破了這氛圍,「後來呢?」
嬴陰嫚也接著開口,「顏杲卿死了之後,朝廷做了什麼?有沒有找回他的屍骨?」
劉禪也抬起頭,語氣有些急切:「我記得安史之亂持續了八年。」
「顏杲卿戰死的時候,才剛開始不久。那後來的戰局怎麼樣了?」
顏講解員微微點了點頭:「你們問到了最關鍵的地方。」
「顏杲卿殉國之後,朝廷並沒有立刻追封他。」
嬴陰嫚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她還沒來得及追問,劉禪已經先開了口:「為什麼?」
「他守城那麼久,被俘之後罵賊而死,這樣忠烈的人,朝廷為什麼不立刻追封?」
旁邊那個年輕遊客也皺著眉頭接話:「對啊,這種忠臣不趕緊表彰,難道還要等嗎?」
顏講解員輕輕搖了搖頭,「因為當時朝中有一個人,叫張通幽。」
「他的哥哥張通儒是安祿山的部下,在叛軍中任職。」
「張通幽為了撇清自己,在宰相楊國忠面前說了很多顏杲卿的壞話,說顏杲卿守城不力,才導致常山失守。」
「楊國忠本就嫉恨顏氏兄弟,於是沒有及時為顏杲卿封贈。」
嬴陰嫚聽到「張通幽」這個名字時,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劉禪的聲音明顯帶上了一絲怒意:「他的兄弟在叛軍那邊,他反過來污衊守城的忠臣?」
他的語氣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鋒芒。
顏講解員沒有反駁,語氣依然沉靜而克制。
「張通幽確實這麼做了,當時朝中局勢複雜,楊國忠專權,李隆基忠奸不分。」
「直到唐肅宗在鳳翔即位之後,顏真卿才得以正式上表為兄長辯冤。」
「太上皇李隆基這才得知真相,當場下令將張通幽杖殺。」
小兕子一直在安靜地聽,聽到「杖殺」兩個字時,小聲問了一句。
「鍋鍋,杖殺,就系被打死的嗎?」
江然輕聲解釋道:「對,就是當眾杖責致死。」
「那是對罪大惡極之人的懲罰。」
劉禪聽完這段,攥緊的拳頭鬆開了些許。
旁邊一個遊客又問:「那顏杲卿的遺體呢?找回來了嗎?」
顏講解員的語氣緩緩沉了下去。
「兩年後,顏真卿派顏杲卿倖存下來的長子顏泉明前往河北戰場,尋找父親和弟弟的遺骸。」
「他找了很久,最終只找到從兄顏杲卿的部分屍骨,以及侄子顏季明的頭骨。」
小兕子聽到「頭骨」兩個字時,下意識攥緊了江然的手。
「那他只找到了那個鍋鍋的骨頭?」
顏講解員沒有迴避:「是的,屍骨不全,歷經幾年,能找回的已經很少了。」
「而且也很難辨認。」
劉禪的眼眶微微泛紅,他沒有哭出來,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嬴陰嫚沉默地站在江然身側,像是被一座無形的山壓住了胸口。
這就是忠臣的下場嗎?
江然聽到這裡,輕聲接了一句:「我讀過關於《祭侄文稿》的記載,顏真卿就是在看到侄子頭骨後寫下那篇祭文的。」
顏講解員點了點頭:「對。顏真卿看到侄子那顆已經不全的頭骨時,悲憤交加,寫下了被譽為『天下第二行書』的《祭侄文稿》。」
他頓了頓,「那份文稿,現在收藏在台北故宮博物院。」
「它和東晉王羲之的《蘭亭序》、北宋蘇軾的《黃州寒食帖》並稱為『天下三大行書』。」
旁邊有遊客提議道:「顏老師,您能給我們看看《祭侄文稿》的圖片嗎?」
顏講解員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在螢幕上滑動了幾下,調出一張高畫質圖片,然後把手機側過來,舉在大家面前。
螢幕上是一幅泛黃的古卷,墨跡深淺不一,字跡有大有小,塗改的痕跡清晰可見。
小兕子踮起腳尖湊近了,她看不懂那些字,但能看出塗改的痕跡。
「鍋鍋,上面好多地方塗掉了。」
江然彎下腰,目光落在螢幕上:「顏真卿在寫這篇祭文的時候,情緒非常激動,好幾次寫錯字,塗了重寫。」
「你看這裡——」
他指了指螢幕上的一處塗改,「原來他寫了『從父』兩個字,後來覺得不合適,塗掉了。」
「還有這裡,『賊臣擁眾不救』幾個字也被塗掉了。」
「這些塗改,不是寫錯了字,而且顏真卿在寫的時候情緒失控了,筆下已經顧不上了。」
劉禪也湊近了看,他的目光從第一行緩緩向下移。
嬴陰嫚站在稍遠一些的位置,但她的目光也落在那塊螢幕上。
光看那筆鋒,就能知道顏真卿心情的悲憤。
顏講解員的聲音低了下去,「這份祭文,寫的是顏真卿的侄子顏季明。」
「這份祭文表達的意思是,安祿山和史思明叛亂,兄長守常山郡。」
「顏真卿奉命聯絡,開啟土門通道,本想為朝廷建立功勳,結果賊臣擁兵不救,孤城被圍,父子雙雙遇難。」
他緩緩開口,念了一遍。
「士門既開,凶威大蹙。」
「賊臣不救,孤城圍逼。」
「父陷子死,巢傾卵覆。」
「天不悔禍,誰為荼毒?」
「念爾遘殘,百身何贖。」
「百身何贖?嗚呼哀哉!」
小兕子聽到「巢傾卵覆」時,小聲重複了一遍,像是要把這四個字在心裡放好。
她輕聲問了一句:「鍋鍋,他寫的時候,是不是哭了?」
江然輕輕點了點頭:「我想是的。」
旁邊一位遊客問出了一個大家心裡都盤旋著的問題:「那顏真卿的結局呢?」
「他善終了嗎?」
顏講解員沉默了片刻,聲音低了一些:「沒有,他也沒有善終。」
小兕子一下子緊張起來,「他也像他哥哥一樣嗎?」
顏講解員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方式不同,結局相似。」
「他七十六歲那年,叛亂的淮西節度使李希烈攻陷汝州,奸相盧杞向唐德宗建議,派顏真卿前往李希烈軍中勸降。」
「滿朝文武都知道那是九死一生,有人勸顏真卿不要去,他說了一句『聖旨能逃避嗎?』」
劉禪目光微微收緊,忍不住插了一句嘴,「他去了?」
顏講解員點了點頭:「顏真卿去了。到了李希烈軍中,叛軍以刀兵相威脅,顏真卿面不改色。」
「李希烈多次勸降,都被他嚴詞拒絕。」
「後來李希烈自稱楚帝,派人問他登基的禮儀,顏真卿只回了一句:『老夫年近八十,只記得諸侯朝見天子的禮儀。』」
小兕子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些,小聲說了一句:「那他不怕死嗎?」
顏講解員的語氣裡帶著濃濃的敬意:「沒人不怕死,但顏真卿知道什麼是比活著更重要的東西。」
「最終,李希烈派人在蔡州龍興寺將他縊殺。」
顏講解員的聲音更緩了一些:「顏真卿死節的訊息傳回朝廷後,三軍為之痛哭。」
「半年後叛亂平定,他的靈柩被護送回京,葬於京兆萬年顏氏祖塋。」
「唐德宗為顏真卿廢朝五日,追贈司徒,諡號『文忠』。」
「南宋時,宋高宗御賜顏真卿廟額為『忠烈』,尊其為神。」
劉禪站在幾步外,低頭想了一會兒,忍不住嘆氣:「好像忠心於李隆基的人,都沒什麼好結局。」
顏講解員搖了搖頭:「話不能這麼說,安史之亂里,也有忠臣活下來並且善終的。」
「比如郭子儀,他就是善終的,他是平定安史之亂、再造大唐的『定海神針』。」
江然點了點頭:「郭子儀我知道,他功高但不震主。」
顏講解員補充道:「郭子儀歷經玄宗、肅宗、代宗、德宗四朝,活了八十五歲。」
「他位極人臣,但從未讓皇帝猜忌。」
「郭子儀的第四子郭曖娶了唐代宗的女兒昇平公主,就是『醉打金枝』那個故事裡的駙馬。」
「他一生征戰無數,晚年卻得以善終,全族平安。」
劉禪聽到「醉打金枝」時,明顯愣了一下。
他沒有聽說過這個故事。
顏講解員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那是戲劇里的故事,說是郭子儀的兒子郭曖和昇平公主吵架。」
「郭曖打了公主一巴掌,還說『你仗著你爹是皇帝,我爹還不稀罕當皇帝呢』。」
「後來唐代宗知道了,不但沒有治罪,反而說郭曖說得對。」
「然後,經過代宗的調解,這夫妻倆又重歸於好。」
劉禪聽完,表情微微鬆動了一下:「所以,忠臣還是有好報的。」
顏講解員點了點頭:「縱觀華夏歷史,忠臣不一定都能善終。」
「但善終的忠臣,往往都有一種能讓自己和君主都安心的本事。」
「郭子儀會打仗,更會做人。」
「他知道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退,這也是他功高震主、主不疑的原因。」
......
大秦,咸陽宮。
嬴政已經很久沒有說話了。
天幕上那個講解員剛講完《祭侄文稿》的故事,從顏杲卿守常山,到顏真卿千里尋骸骨,到那篇墨跡斑駁的祭文。
他聽到了「父陷子死,巢傾卵覆」那八個字時,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動了一下。
扶蘇站在他身側,眼眶已經紅了。
他眼眶裡有淚水在打轉。
扶蘇想起自己讀過的史書,也想起秦國的那些忠臣。
有人善終,有人不得好死。
顏杲卿被凌遲處死,顏真卿被縊殺,兄弟二人皆死於非命。
扶蘇的聲音有些發緊:「父皇,顏氏兄弟,真乃忠臣。」
李斯跪坐在幾步之外,也在聽。
他的法家思維告訴他,忠臣是國家的脊樑。
顏杲卿死守常山,顏真卿不降叛賊,這是臣子的本分。
但他又想起顏真卿寫《祭侄文稿》時那種悲憤交加的筆觸。
李斯輔佐始皇帝多年,看過太多生離死別,也親手處理過太多人的生死。
但那篇文稿里那種「家族幾近覆滅」的慘痛,依然讓他覺得胸口發堵。
李斯輕聲說了一句:「顏杲卿被凌遲,猶罵不絕口。」
「顏真卿年近八十,孤身入敵營。」
「一門忠烈,兄弟二人,皆以身殉國。」
「臣讀史至今,未見有如此慘烈者。」
.......
三國,許都。
曹操的目光落在天幕上。
曹丕站在他身側,也在看。
他聽得格外專注。
顏杲卿和顏真卿兄弟的故事深深觸動了他。
他忽然開口:「父王,顏氏兄弟的忠義,在千秋之後依然能讓人動容。」
曹操轉過頭看著他:「子桓,也覺得他們值得?」
漢室的忠臣也不少。
曹丕點了點頭:「值得。」
「這樣的人,即便在亂世中失敗了,也會被後人記住。」
曹植站在稍遠處,也聽到了。
「父陷子死,巢傾卵覆。」
「寫這八個字的人,心裡一定很痛。」
他頓了頓,「但正因為痛,才寫得出來。」
「不痛的文字,流傳不了千年。」
曹操緩緩站起身,背對著天幕,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的話。
「顏真卿寫《祭侄文稿》的時候,心裡想著的是他已經死去的侄子。」
「而孤想起的,是雲長。」
他沉默了一會兒,「關羽被困麥城,寧死不降,最後被小人所殺。」
「孤念他忠義,以諸侯之禮厚葬了他。」
曹丕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
他記得關羽的死。
「關羽若降,或許能活還能榮華富貴,但他不會降。」
「顏家兄弟也如此,他們是同一類人。」
曹操點了點頭:「對,同一類人。」
他極其喜愛關羽。
就是因為他的忠誠和氣節。
事君不忘其本,天下義士也!
.......
成都。
劉備的眼眶已經紅了,淚水順著臉頰無聲滑落。
他身旁的諸葛亮一直垂著眼,羽扇收在手中,沒有說話。
「丞相.......」
劉備的聲音有些沙啞,他側過頭看了一眼諸葛亮,「顏氏兄弟,一守常山,一守平原。」
「大哥臨刑罵賊,斷舌猶罵,弟弟孤身入敵營,年過七旬,仍然不改其志。」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意,「真乃忠臣也!」
諸葛亮輕聲念了一句:「父陷子死,巢傾卵覆。」
他的眼眶也濕潤了。
諸葛亮十分敬佩這兄弟二人的忠義。
趙雲站在幾步之外,他的眼眶也紅了,但忍住了沒有流下來。
顏杲卿斷舌而死,顏真卿孤身赴敵營。
他們都是武將,都是在戰場上拼過命的人。
趙雲知道,有時候忠誠確實意味著死亡。
得明主,死而無憾!
但這兄弟二人卻是忠了這樣一個無能之君。